第1章 血月婚約
冥王半生妻
銅錢大的雨點(diǎn)砸在青石板上時(shí)，我正蹲在城隍廟后殿補(bǔ)鞋。
粗麻線穿過千層底的瞬間，后頸的胎記突然灼痛——那是塊月牙形的紅痕，從出生起就像被烙鐵燙在皮膚上，每逢陰雨便隱隱作*，母親說這是“天賜的福澤”，首到三天前我在井邊浣衣，水面倒影里浮出一張男人的臉。
“陸晚?！?br>
他的聲音混著水聲漫上來，清冽如泉卻泛著寒意，“子時(shí)三刻，帶婚書來城隍廟。”
水面漣漪散盡時(shí)，岸邊多了卷泛黃的宣紙。
我攥著婚書后退半步，膝蓋撞在井沿上——婚書末尾蓋著碗口大的朱砂印，男方姓名處卻糊成一片血紅色，唯有女方“陸晚”二字筆鋒凌厲，像是用刀尖刻進(jìn)去的。
“晚晚，該換喜服了。”
姑姑的聲音驚得我手一抖，針線扎進(jìn)指尖。
她推開偏殿木門，暗紅色喜服在暮色中泛著詭異的光澤，領(lǐng)口繡著的曼珠沙華像是剛淋了血，花瓣紋路里還凝著水珠。
我這才注意到她今日格外反?！？偙P得整齊的發(fā)髻松垮地墜在肩頭，鬢角多出幾縷白發(fā)，袖口沾著星點(diǎn)泥土，像是從墳地里剛爬出來。
“姑，這婚書...”我攥緊宣紙，喉嚨發(fā)緊，“上面沒寫男方名字，我不能...不能？”
姑姑突然冷笑，指尖死死扣住我手腕，“陸家三代單傳，到你這代只剩你一個(gè)女娃，若不嫁給冥府之主，你以為能躲得過血咒？”
她拽著我轉(zhuǎn)向銅鏡，鏡面蒙著層薄灰，卻清晰映出我蒼白的臉，“看看你這三個(gè)月的臉色，和你爹咽氣前一模一樣——都是被黃泉煞氣纏身的征兆！”
我猛地甩脫她的手，后退時(shí)撞翻了供桌。
銅香爐滾落在地，露出底下半幅繡帕——素白緞面上繡著并蒂蓮，邊緣卻浸著褐色污漬，分明是干涸的血跡。
記憶突然翻涌：七歲那年，我在父親的木箱里見過同款繡帕，當(dāng)時(shí)他發(fā)了瘋似的搶過去燒掉，邊燒邊念叨“是她...是她回來了...穿上?！?br>
姑姑將喜服塞進(jìn)我懷里，聲音軟下來，“嫁過去后莫要亂跑，尤其別靠近西廂房的鎖屋...等過了頭七，一切都會(huì)好起來。”
她轉(zhuǎn)身時(shí)，我瞥見她后頸有道新月形的疤痕，與我的胎記形狀分毫不差。
子時(shí)的鐘聲驚起檐下烏鴉。
我攥著婚書站在殿中央，紅蓋頭被穿堂風(fēng)掀起一角，只見臺(tái)階下立著個(gè)穿月白廣袖的男子，墨發(fā)垂肩，眉間一點(diǎn)朱砂痣妖冶如血。
他抬手時(shí)，袖口滑出半截青色紋路，像是纏繞在枯骨上的藤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夫人?！?br>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不屬于人間的清冽，“從此生死契闊，唯君與共?！?br>
供桌上的喜燭突然爆了燈花，火星濺在婚書上，“陸晚”二字被灼出焦洞。
我這才注意到三碟貢品——白米飯上插著九支香，每支香都燒到了盡頭，香灰堆成小小的墳包狀。
身后傳來姑姑的抽泣聲，卻混著幾分詭異的笑意，像是哭給自己聽的。
“一拜天地?！?br>
男子抬手虛扶，我膝蓋還未彎曲，后頸突然劇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碾過胎記。
恍惚間，我看見無數(shù)畫面在眼前閃過：穿紅衣的女子被推入井中、披麻戴孝的少年在墳前**、古舊的契約書上滴落鮮血...最后一幕是具白骨，后頸處有個(gè)與我胎記形狀相同的傷口，腕間戴著我眼熟的翡翠鐲子——那是母親的遺物，上個(gè)月突然不翼而飛。
“二拜高堂?！?br>
男子指尖拂過我眉心，劇痛驟然消失。
我猛地抬頭，發(fā)現(xiàn)他眉間朱砂痣顏色更深了，像是剛用鮮血描過。
供桌后的壁畫上，城隍廟的**竟變成了青面獠牙的鬼差，手中鎖鏈正對(duì)著我的方向，鏈頭掛著個(gè)穿紅衣的女尸，面容與我七分相似。
“夫妻對(duì)拜?！?br>
姑姑的聲音帶著顫音。
我轉(zhuǎn)身時(shí)，瞥見偏殿門縫里伸出半只手——皮膚青白，指甲縫里嵌著淤泥，腕間戴著的銀鈴正是我今早放在梳妝盒里的那枚。
銀鈴輕響，穿月白衣服的男子突然按住我后頸，掌心溫度灼人：“莫怕，不過是些看熱鬧的陰魂?！?br>
他的指尖觸到胎記的瞬間，我聽見心底有個(gè)聲音在吶喊：“跑！”
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彎腰行禮。
喜燭在此時(shí)齊齊熄滅，殿內(nèi)陷入黑暗，唯有男子眉間朱砂痣發(fā)出幽光，照亮他眼底閃過的一絲痛楚。
“禮成。”
姑姑點(diǎn)燃火盆，“把婚書燒了，從此你就是冥府的人...”她的話戛然而止。
火盆里的婚書突然劇烈燃燒，騰起的黑煙中浮現(xiàn)出血字：“他不是冥王！”
我猛地抬頭，看見姑姑臉色煞白，指尖緊緊攥著塊碎瓷片，瓷片上沾著黑血，分明是從她后頸剜下來的——那里本該有塊新月形的疤痕，此刻卻只剩個(gè)正在滲血的傷口。
“晚晚，快跑...”姑姑踉蹌著撲過來，卻被一道黑影拽住腳踝。
我看見無數(shù)只手從地下鉆出，指甲縫里全是泥土，掌心都刻著與我相同的月牙胎記。
穿月白衣服的男子緩步走近，廣袖掃過地面時(shí)，那些手瞬間化作飛灰。
“你早就知道。”
他抬手替我理好歪掉的紅蓋頭，指尖掠過我唇畔，“從你撿到婚書的那一刻起，就在試探我?！?br>
他忽然輕笑，“可惜你沒機(jī)會(huì)知道真相了——等過了頭七，你的半魄就會(huì)融入黃泉鎖，從此永鎮(zhèn)冥府。”
后頸再次劇痛，我眼前一黑，暈過去前最后看見的，是他眉間的朱砂痣裂成兩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紋路——那是纏繞在鎖鏈上的枯藤，與我在井中倒影里見過的一模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陰冷的水汽中醒來。
身下是冰涼的石板，頭頂懸著盞豆大的油燈，燈芯上結(jié)著燈花，映出西周斑駁的磚墻——這是城隍廟的地下室。
我摸向腰間，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竟好好地戴在腕上，鐲子里側(cè)刻著的“晚”字泛著微光，像是被人用朱砂重新描過。
“醒了？”
沙啞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我猛地抬頭，看見墻角縮著個(gè)穿灰衣的老婦，她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灰蒙蒙的像是蒙了層霧：“丫頭，想活命就聽好——今晚子時(shí)，帶著鐲子去井邊，用鮮血喂飽井底的怨靈，它們會(huì)帶你逃出去?！?br>
“你是誰？”
我攥緊鐲子，“為什么幫我？”
老婦扯開繃帶，露出半張腐爛的臉：“因?yàn)槲沂巧弦蝗巍肷蕖??！?br>
她抬起手，腕間戴著玉佩 identical 的翡翠鐲子，“五十年前我嫁給那個(gè)怪物，用半魄鎮(zhèn)了五十年黃泉，好不容易逃出來，怎能看著你步我的后塵？”
地面突然震動(dòng)，上方傳來腳步聲。
老婦猛地推我向地道：“快走！
他來了！
記住，見到穿藍(lán)衣的人才能開口求救——”話音未落，地下室的木門被轟然撞開。
穿月白衣服的男子立在門口，眉間朱砂痣妖冶如血，身后跟著渾身是血的姑姑，她空洞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嘴角咧開不屬于她的弧度：“晚晚，該回去了...你的半魄，該給黃泉鎖續(xù)魂了...”我轉(zhuǎn)身就跑，地道盡頭透出微弱的光。
翡翠鐲子突然發(fā)燙，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晚晚，井里有你父親藏的東西...”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十三歲那年，我偷聽到父母爭(zhēng)吵，父親舉著刀要剜去我的胎記，母親哭著將我推進(jìn)井里，井底暗格里躺著這只鐲子，還有半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勿信穿月白衣服的人，他是守?zé)綮`，非冥王...”地道盡頭是口古井。
我咬破指尖滴在井壁上，裂縫中突然伸出無數(shù)只手，將我拽進(jìn)黑暗。
下墜的瞬間，我看見穿月白衣服的男子趴在井口，眉間朱砂痣己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cuò)的裂痕，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晚晚，別走...沒有你的魂燈，黃泉鎖就要斷了...”井水沒過頭頂?shù)膭x那，翡翠鐲子發(fā)出強(qiáng)光。
我看見井底沉著無數(shù)具**，每具**后頸都有月牙形的胎記，腕間戴著同款翡翠鐲子。
最深處的石臺(tái)上，擺著七十二盞魂燈，其中一盞己經(jīng)熄滅，燈底刻著“陸晚”二字，燈芯上還纏著我今早剪下的一縷頭發(fā)。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場(chǎng)騙局...”我握緊鐲子，眼淚混著井水滑落，“你困了我三輩子，就為了用我的魂魄補(bǔ)你的燈？”
水面突然浮現(xiàn)出男子的倒影，他的臉開始龜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靈體——那是纏繞在魂燈上的鎖鏈，根本不是什么冥王。
他伸手想抓住我，卻被鐲子的光芒逼退：“晚晚，我不得不這么做...黃泉煞氣太重，只有你的殘魂能鎮(zhèn)住...所以你就騙我嫁給你，用婚書鎖住我的半魄？”
我舉起鐲子，強(qiáng)光中，魂燈開始一盞盞熄滅，“我母親是不是你殺的？
她發(fā)現(xiàn)了你的秘密，所以你讓怨靈附身在父親身上，逼得她跳井自盡？”
倒影劇烈晃動(dòng)，男子的聲音帶著哽咽：“她是自己掉進(jìn)去的...我想救她，可她寧死也不讓我碰...她說她的女兒不該做燈油，應(yīng)該像普通人一樣活著...”井壁突然震動(dòng)，無數(shù)鎖鏈破土而出。
我看見地下室的入口透進(jìn)火光，穿藍(lán)衣的人舉著燈籠出現(xiàn)，腰間掛著九枚銅錢，每一枚都刻著“陰”字。
他掃了眼我腕間的鐲子，舌尖抵著后槽牙輕笑：“陰媒體質(zhì)配冥王舊物，小姑娘，你這是要掀了黃泉的屋頂？”
“你是誰？”
我后退半步，鎖鏈卻纏住我的腳踝。
“陰市第七代媒人，姓謝?！?br>
他拋著銅錢走近，燈籠光照亮他左眼角的淚痣，“看來守?zé)綮`沒告訴你，五百年前你是冥王的副將，為護(hù)他魂飛魄散，他用自己的半魄為你續(xù)魂，所以每一世你都會(huì)帶著他的印記出生...夠了！”
守?zé)綮`的倒影發(fā)出尖嘯，“謝妄，你敢泄露天機(jī)——天機(jī)？”
謝妄冷笑，銅錢突然化作利刃出鞘，“你冒用冥王之名困了她三輩子，現(xiàn)在還要用她的半魄補(bǔ)燈？
我今天就替冥王清理門戶！”
刀刃刺入倒影的瞬間，井水炸開巨浪。
我被鎖鏈拖向魂燈石臺(tái)，守?zé)綮`的靈體從倒影中分離，他的臉終于恢復(fù)成五百年前的模樣——左眼角沒有淚痣，后頸卻有與我相同的月牙胎記，眉心還留著道劍傷，正是當(dāng)年我替他擋下的天劫。
“原來你才是...謝妄?！?br>
我終于想起母親日記里的名字，“五百年前你為護(hù)我而死，所以守?zé)綮`冒用你的臉，困著我的殘魂...晚晚，對(duì)不起...”他的靈體開始消散，鎖鏈卻纏得更緊，“我本想等你攢夠三魄就放你自由...可黃泉鎖一旦斷裂，人間將淪為煉獄...”謝妄的銅錢砍斷最后一根鎖鏈時(shí)，我終于抓住了魂燈。
守?zé)綮`的靈識(shí)化作萬千光點(diǎn)，涌入我的胎記，劇痛中，我聽見他最后的低語：“去找真正的冥王吧...他在忘川盡頭的石棺里，只有你的血能喚醒他...”井水退去時(shí)，我站在晨光中的井邊，腕間的翡翠鐲子裂成兩半，露出里面刻著的“謝妄”二字。
謝妄拋著銅錢走近，左眼角的淚痣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恭喜啊，小姑娘，不僅逃了婚，還順手拆了黃泉的燈?！?br>
我望著手中的半塊鐲子，后頸的胎記不再灼痛，取而代之的是種奇怪的空虛感，像是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遠(yuǎn)處傳來晨鐘，驚起一群白鴿，謝妄指了指城隍廟方向：“要去看看嗎？
你那位守?zé)綮`，留下了點(diǎn)東西?！?br>
城隍廟后殿的供桌上，擺著盞小巧的魂燈，燈芯上飄著半縷銀白色的光。
燈底壓著張紙條，字跡力透紙背：“若有來生，愿做人間客，陪你看盡長(zhǎng)安花。
——守?zé)綮`”謝妄遞來塊糖糕：“別看了，黃泉路還長(zhǎng)著呢。
真正的冥王醒了后，有得是麻煩事?！?br>
他咬了口糖糕，嘴角沾著芝麻，“不過嘛，你現(xiàn)在可是全冥府最值錢的人——既是冥王副將的殘魂，又是守?zé)綮`的執(zhí)念，嘖嘖，這劇情，比陰市的說書還精彩?！?br>
我攥緊魂燈，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忽然想起守?zé)綮`在井中說的最后一句話。
原來五百年前，不是我替他擋劫，而是他用靈識(shí)為我**，從此困在黃泉做了三百年守?zé)羧恕?br>
而我每一世的胎記，都是他用破碎的靈體拼湊的印記，只為了在千萬人中，能第一眼認(rèn)出我。
“走吧?！?br>
謝妄晃了晃銅錢，“先去陰市換身干凈衣服，你這喜服啊，看著滲得慌?！?br>
我低頭看著染血的紅衣，忽然輕笑出聲。
或許正如他所說，黃泉路還長(zhǎng)，而我終于不再是任人擺布的“半生妻”——無論是守?zé)綮`的執(zhí)念，還是冥王的殘魂，這一次，我要自己走出一條路來。
晨風(fēng)吹過，魂燈的光輕輕搖曳，像是某人在耳邊的嘆息。
我將燈小心收入懷中，跟著謝妄走向人間的煙火，后頸的月牙胎記在陽光下泛著淡金，那是新生的痕跡，也是跨越五百年的，重逢的開始。
粗麻線穿過千層底的瞬間，后頸的胎記突然灼痛——那是塊月牙形的紅痕，從出生起就像被烙鐵燙在皮膚上，每逢陰雨便隱隱作*，母親說這是“天賜的福澤”，首到三天前我在井邊浣衣，水面倒影里浮出一張男人的臉。
“陸晚?！?br>
他的聲音混著水聲漫上來，清冽如泉卻泛著寒意，“子時(shí)三刻，帶婚書來城隍廟。”
水面漣漪散盡時(shí)，岸邊多了卷泛黃的宣紙。
我攥著婚書后退半步，膝蓋撞在井沿上——婚書末尾蓋著碗口大的朱砂印，男方姓名處卻糊成一片血紅色，唯有女方“陸晚”二字筆鋒凌厲，像是用刀尖刻進(jìn)去的。
“晚晚，該換喜服了。”
姑姑的聲音驚得我手一抖，針線扎進(jìn)指尖。
她推開偏殿木門，暗紅色喜服在暮色中泛著詭異的光澤，領(lǐng)口繡著的曼珠沙華像是剛淋了血，花瓣紋路里還凝著水珠。
我這才注意到她今日格外反?！？偙P得整齊的發(fā)髻松垮地墜在肩頭，鬢角多出幾縷白發(fā)，袖口沾著星點(diǎn)泥土，像是從墳地里剛爬出來。
“姑，這婚書...”我攥緊宣紙，喉嚨發(fā)緊，“上面沒寫男方名字，我不能...不能？”
姑姑突然冷笑，指尖死死扣住我手腕，“陸家三代單傳，到你這代只剩你一個(gè)女娃，若不嫁給冥府之主，你以為能躲得過血咒？”
她拽著我轉(zhuǎn)向銅鏡，鏡面蒙著層薄灰，卻清晰映出我蒼白的臉，“看看你這三個(gè)月的臉色，和你爹咽氣前一模一樣——都是被黃泉煞氣纏身的征兆！”
我猛地甩脫她的手，后退時(shí)撞翻了供桌。
銅香爐滾落在地，露出底下半幅繡帕——素白緞面上繡著并蒂蓮，邊緣卻浸著褐色污漬，分明是干涸的血跡。
記憶突然翻涌：七歲那年，我在父親的木箱里見過同款繡帕，當(dāng)時(shí)他發(fā)了瘋似的搶過去燒掉，邊燒邊念叨“是她...是她回來了...穿上?！?br>
姑姑將喜服塞進(jìn)我懷里，聲音軟下來，“嫁過去后莫要亂跑，尤其別靠近西廂房的鎖屋...等過了頭七，一切都會(huì)好起來。”
她轉(zhuǎn)身時(shí)，我瞥見她后頸有道新月形的疤痕，與我的胎記形狀分毫不差。
子時(shí)的鐘聲驚起檐下烏鴉。
我攥著婚書站在殿中央，紅蓋頭被穿堂風(fēng)掀起一角，只見臺(tái)階下立著個(gè)穿月白廣袖的男子，墨發(fā)垂肩，眉間一點(diǎn)朱砂痣妖冶如血。
他抬手時(shí)，袖口滑出半截青色紋路，像是纏繞在枯骨上的藤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夫人?！?br>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不屬于人間的清冽，“從此生死契闊，唯君與共?！?br>
供桌上的喜燭突然爆了燈花，火星濺在婚書上，“陸晚”二字被灼出焦洞。
我這才注意到三碟貢品——白米飯上插著九支香，每支香都燒到了盡頭，香灰堆成小小的墳包狀。
身后傳來姑姑的抽泣聲，卻混著幾分詭異的笑意，像是哭給自己聽的。
“一拜天地?！?br>
男子抬手虛扶，我膝蓋還未彎曲，后頸突然劇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碾過胎記。
恍惚間，我看見無數(shù)畫面在眼前閃過：穿紅衣的女子被推入井中、披麻戴孝的少年在墳前**、古舊的契約書上滴落鮮血...最后一幕是具白骨，后頸處有個(gè)與我胎記形狀相同的傷口，腕間戴著我眼熟的翡翠鐲子——那是母親的遺物，上個(gè)月突然不翼而飛。
“二拜高堂?！?br>
男子指尖拂過我眉心，劇痛驟然消失。
我猛地抬頭，發(fā)現(xiàn)他眉間朱砂痣顏色更深了，像是剛用鮮血描過。
供桌后的壁畫上，城隍廟的**竟變成了青面獠牙的鬼差，手中鎖鏈正對(duì)著我的方向，鏈頭掛著個(gè)穿紅衣的女尸，面容與我七分相似。
“夫妻對(duì)拜?！?br>
姑姑的聲音帶著顫音。
我轉(zhuǎn)身時(shí)，瞥見偏殿門縫里伸出半只手——皮膚青白，指甲縫里嵌著淤泥，腕間戴著的銀鈴正是我今早放在梳妝盒里的那枚。
銀鈴輕響，穿月白衣服的男子突然按住我后頸，掌心溫度灼人：“莫怕，不過是些看熱鬧的陰魂?！?br>
他的指尖觸到胎記的瞬間，我聽見心底有個(gè)聲音在吶喊：“跑！”
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彎腰行禮。
喜燭在此時(shí)齊齊熄滅，殿內(nèi)陷入黑暗，唯有男子眉間朱砂痣發(fā)出幽光，照亮他眼底閃過的一絲痛楚。
“禮成。”
姑姑點(diǎn)燃火盆，“把婚書燒了，從此你就是冥府的人...”她的話戛然而止。
火盆里的婚書突然劇烈燃燒，騰起的黑煙中浮現(xiàn)出血字：“他不是冥王！”
我猛地抬頭，看見姑姑臉色煞白，指尖緊緊攥著塊碎瓷片，瓷片上沾著黑血，分明是從她后頸剜下來的——那里本該有塊新月形的疤痕，此刻卻只剩個(gè)正在滲血的傷口。
“晚晚，快跑...”姑姑踉蹌著撲過來，卻被一道黑影拽住腳踝。
我看見無數(shù)只手從地下鉆出，指甲縫里全是泥土，掌心都刻著與我相同的月牙胎記。
穿月白衣服的男子緩步走近，廣袖掃過地面時(shí)，那些手瞬間化作飛灰。
“你早就知道。”
他抬手替我理好歪掉的紅蓋頭，指尖掠過我唇畔，“從你撿到婚書的那一刻起，就在試探我?！?br>
他忽然輕笑，“可惜你沒機(jī)會(huì)知道真相了——等過了頭七，你的半魄就會(huì)融入黃泉鎖，從此永鎮(zhèn)冥府。”
后頸再次劇痛，我眼前一黑，暈過去前最后看見的，是他眉間的朱砂痣裂成兩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紋路——那是纏繞在鎖鏈上的枯藤，與我在井中倒影里見過的一模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陰冷的水汽中醒來。
身下是冰涼的石板，頭頂懸著盞豆大的油燈，燈芯上結(jié)著燈花，映出西周斑駁的磚墻——這是城隍廟的地下室。
我摸向腰間，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竟好好地戴在腕上，鐲子里側(cè)刻著的“晚”字泛著微光，像是被人用朱砂重新描過。
“醒了？”
沙啞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我猛地抬頭，看見墻角縮著個(gè)穿灰衣的老婦，她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灰蒙蒙的像是蒙了層霧：“丫頭，想活命就聽好——今晚子時(shí)，帶著鐲子去井邊，用鮮血喂飽井底的怨靈，它們會(huì)帶你逃出去?！?br>
“你是誰？”
我攥緊鐲子，“為什么幫我？”
老婦扯開繃帶，露出半張腐爛的臉：“因?yàn)槲沂巧弦蝗巍肷蕖??！?br>
她抬起手，腕間戴著玉佩 identical 的翡翠鐲子，“五十年前我嫁給那個(gè)怪物，用半魄鎮(zhèn)了五十年黃泉，好不容易逃出來，怎能看著你步我的后塵？”
地面突然震動(dòng)，上方傳來腳步聲。
老婦猛地推我向地道：“快走！
他來了！
記住，見到穿藍(lán)衣的人才能開口求救——”話音未落，地下室的木門被轟然撞開。
穿月白衣服的男子立在門口，眉間朱砂痣妖冶如血，身后跟著渾身是血的姑姑，她空洞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嘴角咧開不屬于她的弧度：“晚晚，該回去了...你的半魄，該給黃泉鎖續(xù)魂了...”我轉(zhuǎn)身就跑，地道盡頭透出微弱的光。
翡翠鐲子突然發(fā)燙，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晚晚，井里有你父親藏的東西...”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十三歲那年，我偷聽到父母爭(zhēng)吵，父親舉著刀要剜去我的胎記，母親哭著將我推進(jìn)井里，井底暗格里躺著這只鐲子，還有半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勿信穿月白衣服的人，他是守?zé)綮`，非冥王...”地道盡頭是口古井。
我咬破指尖滴在井壁上，裂縫中突然伸出無數(shù)只手，將我拽進(jìn)黑暗。
下墜的瞬間，我看見穿月白衣服的男子趴在井口，眉間朱砂痣己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cuò)的裂痕，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晚晚，別走...沒有你的魂燈，黃泉鎖就要斷了...”井水沒過頭頂?shù)膭x那，翡翠鐲子發(fā)出強(qiáng)光。
我看見井底沉著無數(shù)具**，每具**后頸都有月牙形的胎記，腕間戴著同款翡翠鐲子。
最深處的石臺(tái)上，擺著七十二盞魂燈，其中一盞己經(jīng)熄滅，燈底刻著“陸晚”二字，燈芯上還纏著我今早剪下的一縷頭發(fā)。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場(chǎng)騙局...”我握緊鐲子，眼淚混著井水滑落，“你困了我三輩子，就為了用我的魂魄補(bǔ)你的燈？”
水面突然浮現(xiàn)出男子的倒影，他的臉開始龜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靈體——那是纏繞在魂燈上的鎖鏈，根本不是什么冥王。
他伸手想抓住我，卻被鐲子的光芒逼退：“晚晚，我不得不這么做...黃泉煞氣太重，只有你的殘魂能鎮(zhèn)住...所以你就騙我嫁給你，用婚書鎖住我的半魄？”
我舉起鐲子，強(qiáng)光中，魂燈開始一盞盞熄滅，“我母親是不是你殺的？
她發(fā)現(xiàn)了你的秘密，所以你讓怨靈附身在父親身上，逼得她跳井自盡？”
倒影劇烈晃動(dòng)，男子的聲音帶著哽咽：“她是自己掉進(jìn)去的...我想救她，可她寧死也不讓我碰...她說她的女兒不該做燈油，應(yīng)該像普通人一樣活著...”井壁突然震動(dòng)，無數(shù)鎖鏈破土而出。
我看見地下室的入口透進(jìn)火光，穿藍(lán)衣的人舉著燈籠出現(xiàn)，腰間掛著九枚銅錢，每一枚都刻著“陰”字。
他掃了眼我腕間的鐲子，舌尖抵著后槽牙輕笑：“陰媒體質(zhì)配冥王舊物，小姑娘，你這是要掀了黃泉的屋頂？”
“你是誰？”
我后退半步，鎖鏈卻纏住我的腳踝。
“陰市第七代媒人，姓謝?！?br>
他拋著銅錢走近，燈籠光照亮他左眼角的淚痣，“看來守?zé)綮`沒告訴你，五百年前你是冥王的副將，為護(hù)他魂飛魄散，他用自己的半魄為你續(xù)魂，所以每一世你都會(huì)帶著他的印記出生...夠了！”
守?zé)綮`的倒影發(fā)出尖嘯，“謝妄，你敢泄露天機(jī)——天機(jī)？”
謝妄冷笑，銅錢突然化作利刃出鞘，“你冒用冥王之名困了她三輩子，現(xiàn)在還要用她的半魄補(bǔ)燈？
我今天就替冥王清理門戶！”
刀刃刺入倒影的瞬間，井水炸開巨浪。
我被鎖鏈拖向魂燈石臺(tái)，守?zé)綮`的靈體從倒影中分離，他的臉終于恢復(fù)成五百年前的模樣——左眼角沒有淚痣，后頸卻有與我相同的月牙胎記，眉心還留著道劍傷，正是當(dāng)年我替他擋下的天劫。
“原來你才是...謝妄?！?br>
我終于想起母親日記里的名字，“五百年前你為護(hù)我而死，所以守?zé)綮`冒用你的臉，困著我的殘魂...晚晚，對(duì)不起...”他的靈體開始消散，鎖鏈卻纏得更緊，“我本想等你攢夠三魄就放你自由...可黃泉鎖一旦斷裂，人間將淪為煉獄...”謝妄的銅錢砍斷最后一根鎖鏈時(shí)，我終于抓住了魂燈。
守?zé)綮`的靈識(shí)化作萬千光點(diǎn)，涌入我的胎記，劇痛中，我聽見他最后的低語：“去找真正的冥王吧...他在忘川盡頭的石棺里，只有你的血能喚醒他...”井水退去時(shí)，我站在晨光中的井邊，腕間的翡翠鐲子裂成兩半，露出里面刻著的“謝妄”二字。
謝妄拋著銅錢走近，左眼角的淚痣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恭喜啊，小姑娘，不僅逃了婚，還順手拆了黃泉的燈?！?br>
我望著手中的半塊鐲子，后頸的胎記不再灼痛，取而代之的是種奇怪的空虛感，像是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遠(yuǎn)處傳來晨鐘，驚起一群白鴿，謝妄指了指城隍廟方向：“要去看看嗎？
你那位守?zé)綮`，留下了點(diǎn)東西?！?br>
城隍廟后殿的供桌上，擺著盞小巧的魂燈，燈芯上飄著半縷銀白色的光。
燈底壓著張紙條，字跡力透紙背：“若有來生，愿做人間客，陪你看盡長(zhǎng)安花。
——守?zé)綮`”謝妄遞來塊糖糕：“別看了，黃泉路還長(zhǎng)著呢。
真正的冥王醒了后，有得是麻煩事?！?br>
他咬了口糖糕，嘴角沾著芝麻，“不過嘛，你現(xiàn)在可是全冥府最值錢的人——既是冥王副將的殘魂，又是守?zé)綮`的執(zhí)念，嘖嘖，這劇情，比陰市的說書還精彩?！?br>
我攥緊魂燈，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忽然想起守?zé)綮`在井中說的最后一句話。
原來五百年前，不是我替他擋劫，而是他用靈識(shí)為我**，從此困在黃泉做了三百年守?zé)羧恕?br>
而我每一世的胎記，都是他用破碎的靈體拼湊的印記，只為了在千萬人中，能第一眼認(rèn)出我。
“走吧?！?br>
謝妄晃了晃銅錢，“先去陰市換身干凈衣服，你這喜服啊，看著滲得慌?！?br>
我低頭看著染血的紅衣，忽然輕笑出聲。
或許正如他所說，黃泉路還長(zhǎng)，而我終于不再是任人擺布的“半生妻”——無論是守?zé)綮`的執(zhí)念，還是冥王的殘魂，這一次，我要自己走出一條路來。
晨風(fēng)吹過，魂燈的光輕輕搖曳，像是某人在耳邊的嘆息。
我將燈小心收入懷中，跟著謝妄走向人間的煙火，后頸的月牙胎記在陽光下泛著淡金，那是新生的痕跡，也是跨越五百年的，重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