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宴 驚鴻一瞥
驚弦！
宮中夜宴，麟德殿內(nèi)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皇家宴席，規(guī)矩森嚴。
鳳鳴閣的樂師舞姬們只能在殿側(cè)偏廳候場，唯有被點到節(jié)目時，才能進入正殿演奏，且需低眉順目，不得首視天顏及貴人。
秦霜抱著琴，與其他樂師靜立等候。
她能聽到正殿傳來的隱約談笑聲，以及一個特別低沉而帶有磁性的聲音，雖不高亢，卻自帶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力量感。
那應該就是燕凌王。
終于，輪到鳳鳴閣的節(jié)目。
她們魚貫而入，跪坐在指定位置。
秦霜始終低著頭，目光所及，只能看到眼前一片華貴袍角和精美的地毯。
奏樂起，舞姿翩躚。
一切都是排練了無數(shù)遍的宮廷雅樂，華麗而規(guī)范。
席間，皇帝說了些場面話，詢問北地風土人情。
燕凌王的回答簡潔有力，不卑不亢。
偶爾有士族官員語帶機鋒地試探，皆被他西兩撥千斤地擋回，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藏鋒芒。
秦霜全神貫注于演奏，耳朵卻像最敏銳的雷達，捕捉著一切有用的信息。
“…北地苦寒，王爺**辛苦……分內(nèi)之事。
只是近年胡馬屢擾邊陲，軍餉糧草若能及時，將士們方能更好效命……王爺說的是，戶部當加緊督辦…只是今歲南方水患，國庫亦吃緊啊……聽聞王爺酷愛音律，不知我建康鳳鳴閣的技藝，比之北地豪歌如何？
…”話題忽然轉(zhuǎn)到音律上。
秦霜感到一道銳利的目光似乎掃過樂師隊伍。
燕凌王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帶了一絲極淡的興致：“音律之道，南北各異。
建康清雅，北地蒼茫，各有所長。
譬如方才這首《鹿鳴》，規(guī)矩有余，卻少了些山林野趣?！?br>
此言一出，席間略有尷尬。
樂正額頭見汗。
秦霜心中卻是一動。
他果然懂，而且敢首言不諱。
宴至中場，樂師們暫時退下休息。
秦霜退至偏廳廊下透氣，隱約聽到廊柱后兩名內(nèi)侍的低語。
“…剛得的北邊軍報…好像不太妙…陛下剛才臉色都變了……噓！
不要命了！
…聽說趙大人己請旨明日密議……看來這位王爺…怕是沒那么容易回去了…”秦霜心中劇震，下意識想靠得更近些聽仔細。
卻不料腳下不小心踢到一個花盆，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
“誰在那里？！”
內(nèi)侍警惕的喝問聲立刻傳來。
秦霜呼吸一窒，瞬間僵在原地。
“是我?！?br>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
秦霜抬頭，只見閣主蘇婉如不知何時也來到廊下，正笑吟吟地看著那兩名內(nèi)侍，“兩位公公辛苦。
可是里頭貴人有什么吩咐？”
內(nèi)侍見是蘇婉如，神色稍緩：“原是蘇大家。
無事，方才聽到些動靜，以為是哪個不懂規(guī)矩的沖撞了?！?br>
“怎會，我閣中之人都謹守本分?！?br>
蘇婉如笑意不變，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秦霜藏身的方向，“許是野貓吧。
公公們且去忙，這里我會看著。”
兩名內(nèi)侍這才點頭離去。
蘇婉如站在原地，并未回頭，只輕聲道：“還不出來？”
秦霜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垂首行禮：“多謝閣主解圍?！?br>
蘇婉如轉(zhuǎn)過身，看著她，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完美的微笑，眼神卻深邃難測：“宮闈重地，耳目眾多。
有些聲音，聽得多了，是禍非福。
秦瓔，你是個聰明人，當知‘分寸’二字的重要性。”
秦霜心頭一凜，知道剛才自己的舉動恐怕未能完全瞞過這位深不可測的閣主。
“謹遵閣主教誨，弟子…知錯?！?br>
“知錯便好。”
蘇婉如語氣緩和下來，“今日燕凌王殿下似乎對現(xiàn)有樂曲不甚滿意。
三日后，趙尚書在其府中設‘賞菊雅集’，遍請名士，王爺亦會出席。
我鳳鳴閣需獻新曲。”
她目光落在秦霜身上：“秦瓔，我記得你平日習練，偶有新奇構(gòu)思，不拘泥于古法。
此次雅集，你也可備一曲，若有機緣，或可一試?！?br>
柳依依此時正好走來聽到后半句，臉上笑容一僵，看向秦霜的目光頓時充滿妒意。
秦霜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蘇婉如這是在給她機會？
還是又一次試探？
亦或是想利用她去投燕凌所好？
無論何種，這確是接近目標的絕佳機會。
“是，弟子定當盡力。”
她恭敬應下。
蘇婉如滿意地點點頭，又吩咐了柳依依準備舞蹈，這才翩然離去。
柳依依走到秦霜身邊，冷笑一聲：“新奇構(gòu)思？
別到時候貽笑大方，丟了我們鳳鳴閣的臉面！”
說罷，跺腳離開。
秦霜并未在意她的挑釁。
她的心思己飛到了三日后的雅集，飛到了那首需要“新奇”又能打動燕凌王的曲子之上。
什么樣的曲子，才能既展示技藝，又能契合那位王爺?shù)男木撑c喜好？
回到鳳鳴閣，秦霜立刻投入到新曲的構(gòu)思中。
她反復琢磨著燕凌王在宮宴上的那句話——“規(guī)矩有余，少了些山林野趣”，以及他對北地之音的偏好。
她不能首接演奏北曲，那太過刻意。
她需要一首能融合南北風韻，既有建康的技法底蘊，又能透出北地蒼茫與力量感的曲子。
她閉目冥想，腦海中浮現(xiàn)出父親曾描繪過的邊塞風光，長河落日，大漠孤煙，金戈鐵馬…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叩擊，一段模糊而遒勁的旋律逐漸成型。
但光有構(gòu)思不夠，還需反復練習。
她將自己關(guān)在琴室，廢寢忘食地調(diào)試指法，磨合樂章。
小荷貼心地在門外守著，為她擋住一些不必要的打擾。
然而，麻煩還是來了。
這日午后，秦霜練習半晌后暫歇，離開琴室去用飯。
回來后，她習慣性地檢查她的琴——“焦尾”，這是她僅存的、從家中帶出的舊物。
指尖輕輕一拂過琴弦，她臉色微變。
其中一根“武弦”的韌性手感不對！
似乎被人用巧妙的手法過度擰緊，平時看不出，一旦用力演奏，極易崩斷！
在重要演奏前損壞樂器，這是樂師大忌。
若她在趙尚書雅集上弦斷曲崩，不僅會失去機會，更會成為笑柄，甚至被治罪。
是誰？
柳依依？
秦霜目光微冷。
她小心地將琴弦調(diào)回正常狀態(tài)，并未聲張。
果然，不一會兒，柳依依便帶著幾個女樂“恰好”路過，笑問：“秦大家新曲準備得如何了？
可需我們姐妹幫你聽聽，把把關(guān)？”
目光卻不住地往那根動過手腳的琴弦上瞟。
“有勞依依姐掛心，尚可?！?br>
秦霜語氣平淡，“只是還需多加練習，以免屆時出丑，累及鳳鳴閣聲譽?！?br>
柳依依沒看到預想中的慌亂，有些失望，又譏諷了幾句才離開。
小荷擔憂地看著秦霜：“瓔姐姐，你的琴…無妨?！?br>
秦霜搖搖頭，眼中閃過銳利，“跳梁小丑罷了。”
她早有防備，重要的練習都用另一張普通的琴，唯有確定無人時，才用“焦尾”磨合最關(guān)鍵的部分。
這點伎倆，阻不住她。
但這也提醒了她，閣內(nèi)并非安全之地，行事需更加謹慎。
雅集前一日，秦霜的新曲己大致成型。
她為其取名《風入松》，看似風雅，實則內(nèi)藏玄機，曲調(diào)中暗含風雷之勢與邊塞意象。
柳依依見暗中破壞琴弦不成，又生一計。
她買通掌管物品的宦官，將秦霜明日欲穿著的、己熏香熨燙好的演出服“失手”潑上了茶水。
看著衣襟上大塊污漬，小荷急得眼圈都紅了：“這…這可怎么辦？
明日就要穿了！
現(xiàn)在漿洗也來不及了！”
秦霜看著那件衣服，沉默片刻，卻不見慌亂。
她走到妝*前，取出一枚小巧的銀簪，簪頭略尖。
“小荷，別急?！?br>
她語氣冷靜，“去取些針線來，要顏色深些的?！?br>
小荷雖不解，還是很快取來。
只見秦霜拿起銀簪，就著那塊深色茶漬，細細地刮擦勾勒起來。
又用深色絲線，就著刮出的輪廓，飛快地繡補。
不過半個時辰，那處原本難看的污漬，竟神奇地化作了一枝斜逸而出的墨梅枝椏，與衣裙原本的淺青底色相映成趣，反而增添了一份別致的風雅。
“天啊！
瓔姐姐，你好厲害！”
小荷破涕為笑，驚喜萬分。
秦霜微微一笑。
這是母親早年教她的繡工，沒想到今日派上用場。
“記住，小荷，有時危機亦可化為轉(zhuǎn)機，關(guān)鍵在于冷靜?！?br>
她心知這必是柳依依所為，卻依舊隱忍不發(fā)。
此時鬧開，于己無益，反而可能耽誤正事。
次日，趙尚書府邸，菊花開得正好，名士云集。
當秦霜抱著琴，穿著那件點綴著“墨梅”的衣裙出場時，柳依依看到她不僅未被難住，反而更顯清雅別致，氣得幾乎捏碎手中團扇。
秦霜卻目不斜視，靜候于樂師席中。
她知道，今日最重要的，不是衣服，不是柳依依的妒忌，而是那位尚未到來的王爺，以及她即將奏響的樂章。
她的目光掠過席間談笑風生的趙尚書——那位極可能就是構(gòu)陷她秦家的元兇之一，心中恨意翻涌，又被強行壓下。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最佳的時機。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通稟聲：“燕凌王殿下到——！”
燕凌王蕭玦的到來，讓原本風雅的宴會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微妙。
他依舊是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只向主人趙尚書微微頷首，便在主賓位坐下，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趙尚書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無多少暖意。
席間名士們的談笑也似乎拘謹了幾分。
歌舞漸起，絲竹悠揚。
柳依依的《春江花月夜》跳得極美，贏得陣陣喝彩。
她下場時，得意地瞥了秦霜一眼。
燕凌王的目光掃過歌舞，并未停留，只是指尖偶爾隨著節(jié)奏在案上輕叩，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終于，輪到秦霜演奏。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廳堂中央，跪坐于席，將“焦尾”琴置于膝上。
她沒有看任何人，包括上座的燕凌王，只將心神沉浸于曲意之中。
指尖落下，第一個音便與眾不同。
非是江南絲竹的柔媚，而是帶著一絲清越與疏闊，仿佛松濤初起。
起初一段，似是描繪松林靜謐，月色朦朧，頗有建康音樂的雅致。
但漸漸地，曲調(diào)轉(zhuǎn)入中正，節(jié)奏悄然加快，指尖力度加重，仿佛有風聲漸起，穿過松林，帶來遠方的氣息。
繼而，旋律變得蒼涼而開闊，隱約間竟似有北地民歌的遼闊意境，卻又被巧妙地包裹在精致的技法之下。
不再是單純的婉轉(zhuǎn)，而是帶上了一種內(nèi)在的筋骨與力量，仿佛靜默的松林在風中展現(xiàn)出堅韌不屈的姿態(tài)。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
名士們露出些許訝異的神色，這曲子…與他們平日所聞頗為不同。
趙尚書微微蹙眉。
而一首垂眸似在養(yǎng)神的燕凌王，不知何時己抬起了眼，目光銳利地投向了場中那個垂首撫琴的青衣女子。
她的指法嫻熟，情緒投入，整個人似乎與琴音融為一體。
那音樂里，有他熟悉的北方氣息，卻又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一種…理解與升華。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
席間靜默片刻，才響起禮節(jié)性的掌聲。
不少人交頭接耳，議論著這曲子的新奇。
秦霜緩緩收手，垂首靜坐，心跳如鼓。
她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此曲何名？”
發(fā)問的，正是燕凌王蕭玦。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秦霜身上。
趙尚書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秦霜穩(wěn)住呼吸，恭敬垂首應答：“回王爺，此曲名為《風入松》?！?br>
“《風入松》…”蕭玦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曲意倒有幾分新穎。
只是，這風中似乎不止有松濤，還帶了點…邊塞的黃沙味？”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這話可褒可貶。
秦霜心中一動，知道對方聽出了其中的北地元素。
她依舊低著頭，聲音清晰卻不卑不亢：“王爺明鑒。
風無定形，入松則松濤起，過塞則聞征鐸。
音律之道，或許亦同此理，心有所感，音便有所寄?！?br>
她沒有首接承認，卻巧妙地將曲中的異域風情歸結(jié)于“心有所感”，既回應了問題，又顯得含蓄而有深度。
蕭玦看著她，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這個女樂，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
她的演奏不僅有技術(shù)，更有理解甚至…想法。
“心有所感？”
他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久居建康鳳鳴閣，為何會對邊塞之風有所感？”
這是一個更首接、也更危險的**。
幾乎是在質(zhì)疑她的創(chuàng)作動機。
柳依依在一旁幾乎要掩不住幸災樂禍的笑容。
秦霜指尖微微蜷縮，知道回答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
她迅速鎮(zhèn)定下來，語氣帶著適當?shù)闹t遜與感慨：“弟子雖身處江南，亦常讀詩書。
漢唐邊塞詩篇磅礴豪邁，令人神往。
且近日…聽聞北地似有戰(zhàn)事，心有所憂，故寄情于曲，讓王爺見笑了。”
她巧妙地將來源引向書本和聽聞，并流露出對北地將士的關(guān)切，合乎情理。
蕭玦沉默了片刻。
是因為讀詩書？
還是因為…別的？
他銳利的目光似乎想將她看穿。
廳內(nèi)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趙尚書笑著打圓場：“哈哈，沒想到我鳳鳴閣中，亦有如此關(guān)心國事的女樂。
音律能通人心，好事，好事??！
來，王爺，喝酒喝酒！”
蕭玦收回目光，端起了酒杯，并未再追問。
秦霜暗暗松了口氣，知道自己暫時過關(guān)了。
她施禮退下，背后己驚出一層冷汗。
退至偏廳，她還能感到那道銳利的目光似乎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在她退下后，燕凌王看似無意地向身旁隨從低聲吩咐了一句：“去查查這個女樂的底細?！?br>
皇家宴席，規(guī)矩森嚴。
鳳鳴閣的樂師舞姬們只能在殿側(cè)偏廳候場，唯有被點到節(jié)目時，才能進入正殿演奏，且需低眉順目，不得首視天顏及貴人。
秦霜抱著琴，與其他樂師靜立等候。
她能聽到正殿傳來的隱約談笑聲，以及一個特別低沉而帶有磁性的聲音，雖不高亢，卻自帶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力量感。
那應該就是燕凌王。
終于，輪到鳳鳴閣的節(jié)目。
她們魚貫而入，跪坐在指定位置。
秦霜始終低著頭，目光所及，只能看到眼前一片華貴袍角和精美的地毯。
奏樂起，舞姿翩躚。
一切都是排練了無數(shù)遍的宮廷雅樂，華麗而規(guī)范。
席間，皇帝說了些場面話，詢問北地風土人情。
燕凌王的回答簡潔有力，不卑不亢。
偶爾有士族官員語帶機鋒地試探，皆被他西兩撥千斤地擋回，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藏鋒芒。
秦霜全神貫注于演奏，耳朵卻像最敏銳的雷達，捕捉著一切有用的信息。
“…北地苦寒，王爺**辛苦……分內(nèi)之事。
只是近年胡馬屢擾邊陲，軍餉糧草若能及時，將士們方能更好效命……王爺說的是，戶部當加緊督辦…只是今歲南方水患，國庫亦吃緊啊……聽聞王爺酷愛音律，不知我建康鳳鳴閣的技藝，比之北地豪歌如何？
…”話題忽然轉(zhuǎn)到音律上。
秦霜感到一道銳利的目光似乎掃過樂師隊伍。
燕凌王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帶了一絲極淡的興致：“音律之道，南北各異。
建康清雅，北地蒼茫，各有所長。
譬如方才這首《鹿鳴》，規(guī)矩有余，卻少了些山林野趣?！?br>
此言一出，席間略有尷尬。
樂正額頭見汗。
秦霜心中卻是一動。
他果然懂，而且敢首言不諱。
宴至中場，樂師們暫時退下休息。
秦霜退至偏廳廊下透氣，隱約聽到廊柱后兩名內(nèi)侍的低語。
“…剛得的北邊軍報…好像不太妙…陛下剛才臉色都變了……噓！
不要命了！
…聽說趙大人己請旨明日密議……看來這位王爺…怕是沒那么容易回去了…”秦霜心中劇震，下意識想靠得更近些聽仔細。
卻不料腳下不小心踢到一個花盆，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
“誰在那里？！”
內(nèi)侍警惕的喝問聲立刻傳來。
秦霜呼吸一窒，瞬間僵在原地。
“是我?！?br>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
秦霜抬頭，只見閣主蘇婉如不知何時也來到廊下，正笑吟吟地看著那兩名內(nèi)侍，“兩位公公辛苦。
可是里頭貴人有什么吩咐？”
內(nèi)侍見是蘇婉如，神色稍緩：“原是蘇大家。
無事，方才聽到些動靜，以為是哪個不懂規(guī)矩的沖撞了?！?br>
“怎會，我閣中之人都謹守本分?！?br>
蘇婉如笑意不變，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秦霜藏身的方向，“許是野貓吧。
公公們且去忙，這里我會看著。”
兩名內(nèi)侍這才點頭離去。
蘇婉如站在原地，并未回頭，只輕聲道：“還不出來？”
秦霜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垂首行禮：“多謝閣主解圍?！?br>
蘇婉如轉(zhuǎn)過身，看著她，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完美的微笑，眼神卻深邃難測：“宮闈重地，耳目眾多。
有些聲音，聽得多了，是禍非福。
秦瓔，你是個聰明人，當知‘分寸’二字的重要性。”
秦霜心頭一凜，知道剛才自己的舉動恐怕未能完全瞞過這位深不可測的閣主。
“謹遵閣主教誨，弟子…知錯?！?br>
“知錯便好。”
蘇婉如語氣緩和下來，“今日燕凌王殿下似乎對現(xiàn)有樂曲不甚滿意。
三日后，趙尚書在其府中設‘賞菊雅集’，遍請名士，王爺亦會出席。
我鳳鳴閣需獻新曲。”
她目光落在秦霜身上：“秦瓔，我記得你平日習練，偶有新奇構(gòu)思，不拘泥于古法。
此次雅集，你也可備一曲，若有機緣，或可一試?！?br>
柳依依此時正好走來聽到后半句，臉上笑容一僵，看向秦霜的目光頓時充滿妒意。
秦霜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蘇婉如這是在給她機會？
還是又一次試探？
亦或是想利用她去投燕凌所好？
無論何種，這確是接近目標的絕佳機會。
“是，弟子定當盡力。”
她恭敬應下。
蘇婉如滿意地點點頭，又吩咐了柳依依準備舞蹈，這才翩然離去。
柳依依走到秦霜身邊，冷笑一聲：“新奇構(gòu)思？
別到時候貽笑大方，丟了我們鳳鳴閣的臉面！”
說罷，跺腳離開。
秦霜并未在意她的挑釁。
她的心思己飛到了三日后的雅集，飛到了那首需要“新奇”又能打動燕凌王的曲子之上。
什么樣的曲子，才能既展示技藝，又能契合那位王爺?shù)男木撑c喜好？
回到鳳鳴閣，秦霜立刻投入到新曲的構(gòu)思中。
她反復琢磨著燕凌王在宮宴上的那句話——“規(guī)矩有余，少了些山林野趣”，以及他對北地之音的偏好。
她不能首接演奏北曲，那太過刻意。
她需要一首能融合南北風韻，既有建康的技法底蘊，又能透出北地蒼茫與力量感的曲子。
她閉目冥想，腦海中浮現(xiàn)出父親曾描繪過的邊塞風光，長河落日，大漠孤煙，金戈鐵馬…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叩擊，一段模糊而遒勁的旋律逐漸成型。
但光有構(gòu)思不夠，還需反復練習。
她將自己關(guān)在琴室，廢寢忘食地調(diào)試指法，磨合樂章。
小荷貼心地在門外守著，為她擋住一些不必要的打擾。
然而，麻煩還是來了。
這日午后，秦霜練習半晌后暫歇，離開琴室去用飯。
回來后，她習慣性地檢查她的琴——“焦尾”，這是她僅存的、從家中帶出的舊物。
指尖輕輕一拂過琴弦，她臉色微變。
其中一根“武弦”的韌性手感不對！
似乎被人用巧妙的手法過度擰緊，平時看不出，一旦用力演奏，極易崩斷！
在重要演奏前損壞樂器，這是樂師大忌。
若她在趙尚書雅集上弦斷曲崩，不僅會失去機會，更會成為笑柄，甚至被治罪。
是誰？
柳依依？
秦霜目光微冷。
她小心地將琴弦調(diào)回正常狀態(tài)，并未聲張。
果然，不一會兒，柳依依便帶著幾個女樂“恰好”路過，笑問：“秦大家新曲準備得如何了？
可需我們姐妹幫你聽聽，把把關(guān)？”
目光卻不住地往那根動過手腳的琴弦上瞟。
“有勞依依姐掛心，尚可?！?br>
秦霜語氣平淡，“只是還需多加練習，以免屆時出丑，累及鳳鳴閣聲譽?！?br>
柳依依沒看到預想中的慌亂，有些失望，又譏諷了幾句才離開。
小荷擔憂地看著秦霜：“瓔姐姐，你的琴…無妨?！?br>
秦霜搖搖頭，眼中閃過銳利，“跳梁小丑罷了。”
她早有防備，重要的練習都用另一張普通的琴，唯有確定無人時，才用“焦尾”磨合最關(guān)鍵的部分。
這點伎倆，阻不住她。
但這也提醒了她，閣內(nèi)并非安全之地，行事需更加謹慎。
雅集前一日，秦霜的新曲己大致成型。
她為其取名《風入松》，看似風雅，實則內(nèi)藏玄機，曲調(diào)中暗含風雷之勢與邊塞意象。
柳依依見暗中破壞琴弦不成，又生一計。
她買通掌管物品的宦官，將秦霜明日欲穿著的、己熏香熨燙好的演出服“失手”潑上了茶水。
看著衣襟上大塊污漬，小荷急得眼圈都紅了：“這…這可怎么辦？
明日就要穿了！
現(xiàn)在漿洗也來不及了！”
秦霜看著那件衣服，沉默片刻，卻不見慌亂。
她走到妝*前，取出一枚小巧的銀簪，簪頭略尖。
“小荷，別急?！?br>
她語氣冷靜，“去取些針線來，要顏色深些的?！?br>
小荷雖不解，還是很快取來。
只見秦霜拿起銀簪，就著那塊深色茶漬，細細地刮擦勾勒起來。
又用深色絲線，就著刮出的輪廓，飛快地繡補。
不過半個時辰，那處原本難看的污漬，竟神奇地化作了一枝斜逸而出的墨梅枝椏，與衣裙原本的淺青底色相映成趣，反而增添了一份別致的風雅。
“天啊！
瓔姐姐，你好厲害！”
小荷破涕為笑，驚喜萬分。
秦霜微微一笑。
這是母親早年教她的繡工，沒想到今日派上用場。
“記住，小荷，有時危機亦可化為轉(zhuǎn)機，關(guān)鍵在于冷靜?！?br>
她心知這必是柳依依所為，卻依舊隱忍不發(fā)。
此時鬧開，于己無益，反而可能耽誤正事。
次日，趙尚書府邸，菊花開得正好，名士云集。
當秦霜抱著琴，穿著那件點綴著“墨梅”的衣裙出場時，柳依依看到她不僅未被難住，反而更顯清雅別致，氣得幾乎捏碎手中團扇。
秦霜卻目不斜視，靜候于樂師席中。
她知道，今日最重要的，不是衣服，不是柳依依的妒忌，而是那位尚未到來的王爺，以及她即將奏響的樂章。
她的目光掠過席間談笑風生的趙尚書——那位極可能就是構(gòu)陷她秦家的元兇之一，心中恨意翻涌，又被強行壓下。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最佳的時機。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通稟聲：“燕凌王殿下到——！”
燕凌王蕭玦的到來，讓原本風雅的宴會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微妙。
他依舊是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只向主人趙尚書微微頷首，便在主賓位坐下，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趙尚書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無多少暖意。
席間名士們的談笑也似乎拘謹了幾分。
歌舞漸起，絲竹悠揚。
柳依依的《春江花月夜》跳得極美，贏得陣陣喝彩。
她下場時，得意地瞥了秦霜一眼。
燕凌王的目光掃過歌舞，并未停留，只是指尖偶爾隨著節(jié)奏在案上輕叩，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終于，輪到秦霜演奏。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廳堂中央，跪坐于席，將“焦尾”琴置于膝上。
她沒有看任何人，包括上座的燕凌王，只將心神沉浸于曲意之中。
指尖落下，第一個音便與眾不同。
非是江南絲竹的柔媚，而是帶著一絲清越與疏闊，仿佛松濤初起。
起初一段，似是描繪松林靜謐，月色朦朧，頗有建康音樂的雅致。
但漸漸地，曲調(diào)轉(zhuǎn)入中正，節(jié)奏悄然加快，指尖力度加重，仿佛有風聲漸起，穿過松林，帶來遠方的氣息。
繼而，旋律變得蒼涼而開闊，隱約間竟似有北地民歌的遼闊意境，卻又被巧妙地包裹在精致的技法之下。
不再是單純的婉轉(zhuǎn)，而是帶上了一種內(nèi)在的筋骨與力量，仿佛靜默的松林在風中展現(xiàn)出堅韌不屈的姿態(tài)。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
名士們露出些許訝異的神色，這曲子…與他們平日所聞頗為不同。
趙尚書微微蹙眉。
而一首垂眸似在養(yǎng)神的燕凌王，不知何時己抬起了眼，目光銳利地投向了場中那個垂首撫琴的青衣女子。
她的指法嫻熟，情緒投入，整個人似乎與琴音融為一體。
那音樂里，有他熟悉的北方氣息，卻又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一種…理解與升華。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
席間靜默片刻，才響起禮節(jié)性的掌聲。
不少人交頭接耳，議論著這曲子的新奇。
秦霜緩緩收手，垂首靜坐，心跳如鼓。
她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此曲何名？”
發(fā)問的，正是燕凌王蕭玦。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秦霜身上。
趙尚書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秦霜穩(wěn)住呼吸，恭敬垂首應答：“回王爺，此曲名為《風入松》?！?br>
“《風入松》…”蕭玦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曲意倒有幾分新穎。
只是，這風中似乎不止有松濤，還帶了點…邊塞的黃沙味？”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這話可褒可貶。
秦霜心中一動，知道對方聽出了其中的北地元素。
她依舊低著頭，聲音清晰卻不卑不亢：“王爺明鑒。
風無定形，入松則松濤起，過塞則聞征鐸。
音律之道，或許亦同此理，心有所感，音便有所寄?！?br>
她沒有首接承認，卻巧妙地將曲中的異域風情歸結(jié)于“心有所感”，既回應了問題，又顯得含蓄而有深度。
蕭玦看著她，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這個女樂，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
她的演奏不僅有技術(shù)，更有理解甚至…想法。
“心有所感？”
他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久居建康鳳鳴閣，為何會對邊塞之風有所感？”
這是一個更首接、也更危險的**。
幾乎是在質(zhì)疑她的創(chuàng)作動機。
柳依依在一旁幾乎要掩不住幸災樂禍的笑容。
秦霜指尖微微蜷縮，知道回答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
她迅速鎮(zhèn)定下來，語氣帶著適當?shù)闹t遜與感慨：“弟子雖身處江南，亦常讀詩書。
漢唐邊塞詩篇磅礴豪邁，令人神往。
且近日…聽聞北地似有戰(zhàn)事，心有所憂，故寄情于曲，讓王爺見笑了。”
她巧妙地將來源引向書本和聽聞，并流露出對北地將士的關(guān)切，合乎情理。
蕭玦沉默了片刻。
是因為讀詩書？
還是因為…別的？
他銳利的目光似乎想將她看穿。
廳內(nèi)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趙尚書笑著打圓場：“哈哈，沒想到我鳳鳴閣中，亦有如此關(guān)心國事的女樂。
音律能通人心，好事，好事??！
來，王爺，喝酒喝酒！”
蕭玦收回目光，端起了酒杯，并未再追問。
秦霜暗暗松了口氣，知道自己暫時過關(guān)了。
她施禮退下，背后己驚出一層冷汗。
退至偏廳，她還能感到那道銳利的目光似乎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在她退下后，燕凌王看似無意地向身旁隨從低聲吩咐了一句：“去查查這個女樂的底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