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上元節(jié)像被打翻的胭脂盒，漫天的燈籠將朱雀大街染成流霞。

沈硯書握著半卷未干的話本手稿，藏青長衫袖口還沾著硯臺蹭的墨點，正往夜市深處走 —— 她得趕在酉時三刻前，把新寫的《追魚記》送到書坊。

轉角處的槐樹下，江硯之正用鎮(zhèn)紙壓平被風吹皺的宣紙。

青衫洗得泛白，袖口補丁卻針腳齊整，顯是自己縫的。

攤上孤零零擺著三幅畫：《寒江獨釣圖》《枯梅映雪圖》《孤雁南飛圖》，幅幅透著股子冷僻勁兒。

"***這是要開個 孤魂野鬼畫展 ？

" 沈硯書搖著折扇湊過去，扇面上 "濟世救人" 西個金粉大字被她偷偷添了只舉著藥葫蘆的小狐貍，"瞧瞧這魚，尾巴比我熬糊的藥渣還蜷曲，莫不是被你的刻薄話凍僵了？

"江硯之握筆的手頓住，抬眼便是雙淬了冰的鳳眼："沈小郎君倒是管得寬，白天在藥廬裝濟世菩薩，夜里便在話本里寫些酸文醋字騙小姑娘眼淚。

" 他指尖敲了敲沈硯書袖角的墨跡，"昨夜《鴛鴦劫》里那句 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 ，可是抄的《樂府詩集》？

"沈硯書心里咯噔一聲 —— 這酸秀才竟連她筆名 "妙筆生花" 的書稿都看過？

面上卻笑得更歡，從袖中抖出半本裝訂粗陋的話本，封面 "妙筆生花" 西字故意寫得歪歪扭扭："***既然看得仔細，且評評這第三章，女主角跳河前該不該先脫繡花鞋？

"江硯之掃了眼話本里密密麻麻的眉批，發(fā)現(xiàn)自己前日在書坊隨手寫的 "邏輯不通" 西字批注竟被紅筆圈了，旁邊還畫了只吐舌頭的小狗。

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茶樓，聽見幾個繡娘討論 "妙筆生花" 的話本，說里面的男主角總穿青衫，連袖口補丁都寫得細致。

"倒不如讓女主角把繡花鞋甩到男主角臉上。

" 他忽然開口，指尖劃過畫中釣竿，"就像這樣 ——" 筆鋒一轉，釣竿上多了只懸空的繡花鞋，魚線繃得筆首，倒像是魚在釣人。

沈硯書盯著突然生動起來的畫，忍不住笑出聲："***這是被我?guī)?，好好的水墨畫竟添了市井氣?br>
" 她掏出五文銅錢拍在石桌上，"這幅畫我要了，權當買你這條被刻薄話嚇傻的魚。

"江硯之看著她收畫時小心翼翼的模樣，忽然注意到她束發(fā)的月白羽帶，邊緣繡著極小的藥草紋樣 —— 是治咳的紫蘇。

想起昨日在濟世堂看見的場景：她握著老者的手號脈，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皮膚白得像新碾的茯苓。

夜市的梆子敲過七下，人流突然向西側涌去，原來是雜耍班子在噴火。

沈硯書被人流擠得踉蹌，手中話本手稿散落幾片，江硯之伸手替她接住，瞥見紙上未干的墨跡："他望著她束發(fā)的玉簪，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微雨，她蹲在藥田拔草，發(fā)間落著片連翹花瓣......""沈小郎君倒是憐香惜玉。

" 他指尖摩挲著稿紙上的 "連翹花瓣"，忽然發(fā)現(xiàn)這細節(jié)與自己畫中采藥人的發(fā)間一模一樣。

沈硯書慌忙搶回手稿，耳尖發(fā)燙 —— 她昨日路過他的畫攤，確實偷偷觀察過他作畫時垂眸的模樣。

街角的更夫開始打更，沈硯書抱著畫轉身，忽又回頭："***明日可來濟世堂？

新到的川貝母品相極佳，治你這說話帶刺的毛病正好。

" 燈籠的光映得她眼角彎彎，像浸了蜜的杏仁。

江硯之望著她消失在燈海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石桌上多了塊芝麻糖，用紙包著，上面畫著個舉著藥鏟的小狐貍 —— 正是她扇面上的圖案。

糖塊邊角有些磕碎，倒像是匆匆忙忙塞下的。

回到濟世堂后院，沈硯書卸了男裝，對鏡插上木簪。

月白中衣領口處，試藥時被艾草灼傷的疤痕淡得像片薄云。

她翻開新得的《寒江獨釣圖》，發(fā)現(xiàn)畫角多了行小楷："釣者非魚，乃心頭半闕殘詞。

"燭火跳動間，她想起江硯之接過芝麻糖時，指尖在紙包上停頓的那半刻。

原來這世上最妙的緣分，早在話本的字里行間，在畫稿的墨色濃淡中，悄然埋下了伏筆 —— 就像她寫的話本里，男主角總在女主角轉身時，偷偷勾住她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