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盆墜地的脆響驚醒了白衍。

濃稠的黑暗里浮動著酸腐血氣，腕間鐵鏈隨他起身的動作當(dāng)啷作響。

青磚地面倒映著搖曳火把，將兩道扭曲人影投在繪有獬豸圖的照壁上——他認(rèn)得這神獸，秦人斷案時也拜此物。

“崔二郎倒是好眠?！?br>
陰惻嗓音自右后方刺來，白衍猛然轉(zhuǎn)頭，后頸舊傷卻傳來撕裂劇痛。

這痛楚陌生又熟悉，仿佛西十萬趙卒亡魂在他顱腦里尖嘯。

恍惚間，他瞥見青銅燈樹映出自己倒影：錦緞圓領(lǐng)袍沾著血漬，面如敷粉的少年郎君，唯獨那雙眼睛浸著長平戰(zhàn)場洗不凈的煞氣。

大理寺丞裴炎轉(zhuǎn)出陰影，指尖捏著鎏金酒盞，“鴻臚寺少卿暴斃前，最后見的便是二郎?！?br>
盞中鴆酒泛著孔雀藍(lán)幽光，竟與白衍記憶里趙括自刎所用毒酒如出一轍，“說說吧，為何要毒殺**命官？”

白衍喉頭滾動。

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如碎瓷割入靈臺：三日前平康坊胡姬酒肆，波斯商人獻(xiàn)上的葡萄酒，鴻臚寺少卿王玢突然七竅流血……不對！

他分明看見更深處的畫面——原身墜馬昏迷前三日，曾在西市鐵鋪取回柄斷刃，那刃口形制分明是秦軍制式。

“某無罪?！?br>
白衍啞聲開口，驚覺自己說的是長安官話。

前世在咸陽宮覲見秦王時，他曾聽史官記錄過雅言演變，此刻舌尖卻自然卷起盛唐音韻。

裴炎突然抬腳踹翻刑架，他整個人重重砸在浸滿血污的磚地上。

“永寧坊更夫親眼見你戌時潛入崇仁坊王宅！”

鐵靴碾上他右手，指骨斷裂聲混著裴炎的冷笑，“圣人為吐蕃使團(tuán)之事震怒，崔尚書今晨己請家法除籍——你以為還有人保你？”

劇痛讓白衍眼前發(fā)黑，前世記憶卻愈發(fā)清晰。

秦律治下何須這般迂回刑訊？

若在軍中，此刻早該驗看兇器、核驗驗尸格目……他突然嗅到絲異香。

碎瓷堆里混著半片槐花，天寶西載的暮春，長安不該有開敗的槐花。

除非，有人仿造了案發(fā)現(xiàn)場。

“我要見尸首。”

白衍咳著血沫擠出這句話，意料之中看到裴炎瞳孔驟縮。

當(dāng)年他審訊趙軍細(xì)作時，這般反應(yīng)往往意味著——滅口。

牢門忽被撞開，小吏慌亂的通報聲炸響：“吐蕃副使帶人圍了大理寺！

說要親眼看著唐人審案！”

裴炎咒罵著離去前，將鴆酒潑在他染血的襕袍上。

藍(lán)液滲入絲帛時，白衍右臂突然灼痛如烙——那處本該有前世被趙弩射穿的舊疤，此刻卻浮現(xiàn)出赤**形胎記。

暮鼓聲穿透地牢時，白衍終于掙開繩結(jié)。

這具身體分明帶著常年習(xí)武的肌理記憶，原主墜馬昏迷恐怕另有蹊蹺。

他撕下襕袍纏住傷手，摸到腰間玉墜暗藏的銀針——竟與秦軍斥候所用探毒針形制相同。

越獄比預(yù)想容易。

戍衛(wèi)全聚集在前院應(yīng)對吐蕃人，白衍沿著排水渠爬出時，月光正照見遠(yuǎn)處巍峨的朱雀門。

這長安城布局暗合二十八宿，他借星位辨出崔府當(dāng)在安興坊，卻在翻身落進(jìn)某處宅院時踩到滿手粘膩。

是血。

海棠樹下橫著具無頭尸，月白圓領(lǐng)袍上金線繡著鴻臚寺紋樣。

白衍扳過尸身，頸骨斷口平整如削，唯有百煉鋼所鑄唐橫刀能造成這般傷口。

他忽然注意到**右手緊攥著什么，掰開僵指，半片槐花瓣沾著墨跡落在掌心。

五更梆子響時，白衍終于摸回崔府。

值夜部曲竟全被調(diào)離，書房窗紙透出暖光，分明有人候著他。

他握緊從**身上摸來的鑰匙，卻在推門剎那怔住——滿墻輿圖間懸著幅戰(zhàn)國山河圖，邯鄲城位置釘著枚青銅箭簇。

“二郎果然沒死?！?br>
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的素衣女子讓他呼吸驟停。

柳葉吊梢眉，點翠翟紋釵，與前世為他擋箭而亡的趙國公主竟有七分相似。

女子卻將卷《太白陰經(jīng)》殘本拍在案上，黃麻紙間夾著張粟特文密信。

“阿爺說你在查熒惑守心的星象？”

她指尖劃過殘卷上朱批，那是白衍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公元前259年他親筆寫給蒙驁將軍的軍報，“三日前你墜馬時，欽天監(jiān)正巧記錄到星孛入紫微?！?br>
白衍右臂胎記突然發(fā)燙。

銅鑒映出他此刻模樣：少年郎君披散著染血烏發(fā)，眼中卻翻滾著屬于白起的烽煙。

窗外傳來弩機(jī)扣響的細(xì)微動靜時，他猛地?fù)涞古樱Ю茄兰林?頭釘入身后梁柱。

“掌燈！”

院中響起突厥語呼喝。

白衍扯落山河圖，露出墻上暗格。

格中除卻虎符狀玉璋，竟還躺著柄銅劍——劍身鳥篆銘文明明白白刻著“秦將白衍”，而劍格處新鏨的“天寶西載”西字，正泛著與鴆酒相同的幽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