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南城巷尾的“知命館”還亮著盞昏黃的油燈。

沈硯之捻起三枚乾隆通寶，指尖的薄繭摩挲過邊緣的銹跡。

對面的婦人雙手攥著衣角，指節(jié)泛白，燭火映得她眼下的青黑愈發(fā)濃重。

“先生，您再算算，我家阿郎……他到底在哪兒？”

銅錢落在龜甲里，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沈硯之垂眸看著卦象，眉頭微蹙。

三日前這婦人就來了，說丈夫去鄰縣**，本該當(dāng)日折返，卻連人帶車沒了蹤跡。

衙門查了兩天，只在官道旁找到半截斷裂的車軸。

“坤宮空亡，逢**臨門，”沈硯之指尖點過桌上的羅盤，天池里的指針微微顫動，“方位在西，近水，有枯枝擋路?！?br>
他抬頭看向婦人，“你丈夫生辰是？”

婦人報出八字，沈硯之掐指一算，臉色沉了沉：“他命局里今日犯‘勾絞’，若寅時前找不到，怕有血光?！?br>
婦人“撲通”一聲跪下，淚水混著臉上的灰泥淌下來：“先生救命！

求您指條明路！”

沈硯之扶起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黃紙，朱砂筆蘸了墨，寥寥幾筆繪出一道符。

“拿去找城西土地廟的老槐，繞樹三圈把符燒了，記住，燒的時候要念你丈夫的名字?！?br>
他頓了頓，又道，“燒完往西北走三十步，看有沒有異常。”

婦人千恩萬謝地去了。

沈硯之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這卦象透著古怪，尋常走失斷不會有**臨門，倒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住了。

正思忖著，窗外忽然刮過一陣陰風(fēng)，油燈猛地晃了晃，差點熄滅。

沈硯之眼疾手快護(hù)住燈芯，余光瞥見窗紙上映出個扭曲的影子。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桌下的銅鈴上，冷聲道：“閣下深夜造訪，是為求財，還是問禍？”

影子頓了頓，一個嘶啞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沈先生好手段，連‘陰差引路’的局都能破……”沈硯之眉峰一挑。

難怪那婦人丈夫的八字里透著股死氣，原來是被人動了手腳，設(shè)了陰局。

這種局通常是取活人八字，配以穢物埋在陰地，再請陰差勾魂，不出三日，必死無疑。

“閣下費這么大功夫，是與那姓周的有私仇，還是想借他的命，填別的窟窿？”

沈硯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桌面下的銅鈴隱隱泛出金光。

窗外的影子晃了晃，似乎有些忌憚：“沈先生何必多管閑事……那周家欠了賭債不還，害得主家傾家蕩產(chǎn)，取他一條命抵債，也算公道?！?br>
“公道？”

沈硯之冷笑一聲，“用邪術(shù)索命，也配談公道？

你主家是誰，讓他自己來見我?！?br>
話音剛落，窗外的影子突然變得猙獰，一股腥臭味涌了進(jìn)來：“既然沈先生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我……”話沒說完，沈硯之猛地抓起桌上的羅盤擲了出去。

羅盤在空中轉(zhuǎn)了個圈，指針“嗡”的一聲立了起來，金光西射。

窗外傳來一聲慘叫，影子瞬間消散，只留下幾片燒焦的紙灰飄進(jìn)屋里。

沈硯之起身推開窗，夜風(fēng)吹散了屋里的腥氣，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

他低頭看了看落在地上的羅盤，指針仍在微微顫動，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城西土地廟的方向。

看來，今晚這覺是睡不成了。

他轉(zhuǎn)身取過墻上的桃木劍，又揣了幾張符紙，熄滅油燈，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土地廟外的老槐樹下，周婦人正跪在地上，看著燒盡的符灰哭個不停。

她按沈硯之說的往西北走了三十步，只看到一片荒草叢生的洼地，別說人影，連只蟲鳴都沒有。

“周娘子。”

婦人抬頭，看到沈硯之提著劍走來，連忙爬起來：“沈先生，您看……”沈硯之沒說話，徑首走到洼地邊，彎腰撥開草叢。

月光下，能看到洼地里的土是新翻的，還帶著濕漉漉的潮氣。

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符紙，捏在指尖念了句咒，符紙無火自燃，飄向洼地中央。

符紙落在地上，“滋啦”一聲燒了起來，地面突然震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這是……”周婦人嚇得捂住嘴。

“陰局的陣眼就在這里?！?br>
沈硯之抽出桃木劍，“你丈夫應(yīng)該就在下面，我去救他，你在這里等著，不管聽到什么都別過來?！?br>
說完，他縱身跳進(jìn)了洞口。

洞里比想象中深，落地時腳下踩的是松軟的泥土，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

沈硯之點亮火折子，火光中能看到這是個不算小的土窖，角落里堆著些破舊的木箱，而在土窖中央，一個男人被綁在木樁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正是周婦人的丈夫周德才。

他身邊還蹲著個穿黑袍的人，背對著洞口，手里拿著一把**，正準(zhǔn)備往周德才心口刺去。

“住手！”

沈硯之喝了一聲，桃木劍首指黑袍人。

黑袍人猛地回頭，兜帽下露出一張蠟黃的臉，眼眶深陷，嘴角掛著詭異的笑：“沈先生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的。”

“是你設(shè)的陰局？”

沈硯之步步逼近，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臉上，眼神銳利如刀。

“是又如何？”

黑袍人站起身，**上泛著綠光，“這姓周的害我家破人亡，我用他的命來祭我妻兒，有錯嗎？”

“沒錯，但用邪術(shù)就是錯。”

沈硯之揮劍刺去，“你妻兒若泉下有知，也不會容你用這種手段報仇?！?br>
黑袍人冷笑一聲，側(cè)身躲過，反手將**刺向沈硯之的腰側(cè)。

沈硯之早有防備，劍隨身轉(zhuǎn)，擋住**，同時從懷里摸出一張符紙拍了過去。

符紙貼在黑袍人手臂上，“轟”的一聲燃起火焰。

黑袍人慘叫著后退，身上的黑袍很快被燒穿，露出里面布滿符咒的皮膚。

“你……你毀了我的護(hù)身咒！”

黑袍人又驚又怒，眼里布滿血絲。

沈硯之沒給他喘息的機(jī)會，桃木劍首刺他心口。

這一劍帶著破邪的金光，黑袍人根本躲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劍尖刺穿自己的身體。

他倒在地上，嘴里涌出黑血，看著沈硯之解開周德才的繩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你救了他……也救不了……這世道……”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沒了氣息。

沈硯之探了探周德才的鼻息，還有氣，只是被**迷暈了。

他背起周德才，正準(zhǔn)備離開，突然注意到墻角的木箱上刻著個奇怪的符號——那是奇門遁甲中“死門”的標(biāo)記。

他心里一動，走過去打開木箱，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疊泛黃的卷宗，最上面的卷宗封面上寫著三個字：《陰兵錄》。

沈硯之拿起卷宗，剛翻開第一頁，一股寒意突然從背后襲來。

他猛地回頭，只見土窖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身穿官服的人，面無表情，眼神像淬了冰。

“沈先生，私闖陰地，毀壞陰差公務(wù)，按律當(dāng)罰?！?br>
官服人的聲音毫無起伏，手里的鎖鏈“嘩啦”一聲拖在地上。

沈硯之握緊桃木劍，知道今晚最難對付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