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像被重錘砸過，嗡嗡作響。

喉嚨里火燒火燎，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仿佛還堵在那里。

是“牽機引”的毒！

我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繡纏枝蓮紋的帳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母親生前最愛的冷梅香。

怎么回事？

我不是應(yīng)該死了嗎？

死在那個陰冷潮濕的破廟里，死在沈微微和林薇薇得意的笑聲中，死在蕭景淵冷漠的注視下？

脖頸處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提醒著我毒發(fā)時的痛苦。

可眼前……是沈府，是我的閨房！

“清辭？

我的好女兒，你醒了嗎？

吉時快到了，可別誤了上轎的時辰啊。”

門外，傳來蘇婉容那故作溫柔，實則刻板焦急的催促聲。

這聲音……和前世我被強行塞進(jìn)花轎前一模一樣！

一個荒謬又瘋狂的念頭猛地竄進(jìn)我的腦?！厣?？

我……重生了？

重生回了被迫替嫁去北境的那個清晨？！

不，不可能！

一定是瀕死的幻覺，是**爺給我開的最后一場玩笑！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銳的痛感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但脖頸處的毒痛感依舊隱隱作祟，真實與虛幻的界限模糊不清。

門外的敲門聲更急了，帶著不耐煩：“清辭？

你再不開門，母親可要讓人進(jìn)來了？

鎮(zhèn)北王府的花轎可不等人吶！”

鎮(zhèn)北王……陸戰(zhàn)霆……那個前世被我誤解，最終卻為我戰(zhàn)死沙場的男人！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我?guī)缀醮贿^氣。

不能再猶豫了！

如果這是幻覺，大不了再死一次！

如果是真的……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撕碎那該死的劇本，改變一切的機會！

我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掐住自己的虎口。

指甲深深陷進(jìn)皮肉里，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

不是夢！

這痛感太真實了！

對，**！

母親留下的那把青銅**！

我?guī)缀跏鞘帜_并用地翻下床，撲到枕邊，顫抖著手摸向枕下。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物體——還在！

我抽出那把樣式古樸的青銅**。

**很短，刃口卻閃著幽冷的光，柄上刻著繁復(fù)的云紋，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也是前世……指向太子的關(guān)鍵物證之一。

顧不上多想，我用**尖，對著自己的指尖，輕輕一劃——刺痛傳來。

一滴鮮紅的血珠，瞬間沁了出來，沿著指尖的紋路緩緩滑落。

血！

是溫?zé)岬?、鮮紅的血！

不是幻覺！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決定我命運的清晨！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戰(zhàn)栗席卷全身，我?guī)缀跻c軟在地。

但門外蘇婉容那越來越急促的敲門聲，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我。

沒時間慶幸！

蘇婉容就在外面，這個面甜心苦、害死我母親、一手將我推入火坑的繼母！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就是這般惺惺作態(tài)，騙我開門，然后任由下人將我強行梳妝，塞進(jìn)了前往北境的花轎。

這一次，絕不可能！

我快速冷靜下來。

深吸一口氣，用帕子擦去指尖的血跡，將青銅**緊緊攥在手里，冰冷的觸感讓我混亂的心神稍稍安定。

這把**，現(xiàn)在是我唯一的武器和底氣。

藏在哪里？

袖口？

不行，動作大了容易被發(fā)現(xiàn)。

腰間？

對，用腰帶固定！

我迅速將**貼著里衣，塞在腰側(cè)，用寬大的寢衣下擺和腰帶仔細(xì)纏好。

還好這時節(jié)的衣裙足夠?qū)捤?，不仔?xì)摸，根本察覺不到異常。

做完這一切，我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壓下翻涌的情緒。

現(xiàn)在，我是那個“懵懂無知”、即將被“送去享?！钡纳蚣业张蚯遛o。

我故意放慢腳步，拖著沉重的身子，一步一頓地走向房門。

每走一步，我都在心里快速盤算。

蘇婉容帶了多少人？

父親沈敬之是不是己經(jīng)等在外面，準(zhǔn)備一旦我反抗，就執(zhí)行他那套“家法”？

沈微微那個所謂的“穿書女”，此刻是不是正躲在某個角落，等著看我的笑話？

“吱呀——”一聲，我緩緩拉開了房門。

清晨微涼的光線涌了進(jìn)來，有些刺眼。

門外，蘇婉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纏枝菊紋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打扮得雍容華貴，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和急切。

她身后，果然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還有她那個心腹大丫鬟翡翠，個個眼神銳利，像盯著獵物一樣盯著我。

“哎喲，我的兒，你可算醒了！”

蘇婉容一見我，立刻上前一步，作勢要拉我的手，語氣親熱鎮(zhèn)北王府的規(guī)矩大得令人作嘔，“可是身子還不爽利？

瞧你這小臉白的，定是昨日又貪涼了?！?br>
她的手保養(yǎng)得極好，白皙細(xì)膩，卻讓我想起毒蛇冰冷的皮膚。

我下意識地側(cè)身避開，用手扶住門框，裝作虛弱無力地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道：“有勞……繼母掛心，只是頭有些沉，起得晚了。”

我刻意將“繼母”兩個字咬得稍微清晰了些。

蘇婉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更濃的“關(guān)切”覆蓋：“傻孩子，跟母親還客氣什么？

快，翡翠，快扶大小姐坐下梳妝！

這吉時可不等人，，去晚了，王爺怪罪下來，我們可擔(dān)待不起。”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那兩個婆子。

婆子會意，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夾擊，就要把我往梳妝臺前按。

來了！

和前世一樣的套路！

若是前世那個真心以為嫁去北境是“福氣”、對父親和繼母還抱有最后一絲幻想的沈清辭，此刻恐怕己經(jīng)被她們半推半就地帶走了。

但現(xiàn)在的我，是死過一次的沈清辭！

“不勞煩嬤嬤了?！?br>
我猛地抬手，格開了左邊婆子伸過來的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我自己能走?！?br>
兩個婆子顯然沒料到我會反抗，俱是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蘇婉容。

蘇婉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展顏笑道：“好好好，你自己走。

清辭長大了，知道體恤下人了?！?br>
她話鋒一轉(zhuǎn)，對婆子道，“還愣著干什么？

快去打水來給大小姐凈面！

動作都利索點！”

她親自跟在我身邊，走向梳妝臺，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的床鋪、枕畔，最后落在我的臉上，仔細(xì)打量著我的神色。

她在觀察我。

觀察我是否察覺了什么？

觀察我是否還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蠢貨？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病懨懨、魂不守舍的樣子。

任由丫鬟們端來溫水，替我凈面，換上那套早就準(zhǔn)備好的、看似華麗實則用料粗糙的大紅嫁衣。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

眉眼依稀還有母親的影子，只是那雙眼睛，前世此時應(yīng)是惶恐和認(rèn)命，如今，卻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涌著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計。

不能讓她看出破綻！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緒，任由蘇婉容拿起梳子，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梳理著我及腰的長發(fā)。

“我們清辭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蘇婉容的聲音帶著虛假的贊嘆，“瞧瞧這頭發(fā)，跟緞子似的。

嫁去鎮(zhèn)北王府，那可是天大的福氣。

雖說王爺性子是冷了些，但以我們清辭的品貌，定能得了王爺?shù)臍g心。

到時候，你可就是正經(jīng)的王妃了，我們沈家也跟著沾光……”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和前世一樣的臺詞。

而我，通過面前模糊的銅鏡，緊緊盯著她手上的動作，以及她眼神里每一絲細(xì)微的變化。

梳子劃過發(fā)絲，她的動作看似輕柔，實則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掌控欲。

她的目光，不時地瞟向我放在妝臺上的首飾盒，以及……我的袖口和腰間。

她在找什么？

找可能存在的、對她們不利的東西？

還是想確認(rèn)我身上有沒有藏什么“私物”？

忽然，她拿起一支赤金鑲寶的牡丹簪，就要往我發(fā)髻上插。

就是現(xiàn)在！

我猛地抬起頭，透過銅鏡，首視著蘇婉容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恍惚和試探，輕聲問道：“繼母，我忽然想起……母親生前最愛的那支羊脂白玉簪，您知道收在哪里了嗎？

我想……戴著它出門?！?br>
話音落下，我清晰地看到，蘇婉容拿著簪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里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雖然極快就被掩飾過去，但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啊……那支玉簪啊……”她避開我的視線，低頭假裝端詳手中的金簪，語氣有些不自然，“年頭久了，怕是收在庫房哪個箱底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來。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戴這赤金鑲寶的多貴氣，那白玉的素凈，不襯這喜慶?！?br>
果然！

她心虛了！

關(guān)于母親之死的模糊記憶碎片，因為這句話，似乎清晰了一點。

我記得，母親去世那天，發(fā)間似乎就戴著那支玉簪……而蘇婉容，當(dāng)時就在母親身邊！

難道玉簪上有什么蹊蹺？

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我裝作失望地“哦”了一聲，重新低下頭，輕聲道：“是嗎……我只是覺得，那是母親的東西，戴著它，就像母親在身邊看著我一樣……”蘇婉容干笑兩聲，連忙把金簪**我發(fā)間，力道有些重，扯得我頭皮微痛：“好孩子，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在天之靈，也會保佑你的。

快，別想這些了，趕緊梳妝好才是正理?！?br>
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似乎想盡快結(jié)束這個話題，也似乎想盡快把我打發(fā)上轎。

我心中冷笑更甚。

蘇婉容，你怕了？

你怕我想起母親是怎么死的嗎？

別急，這僅僅是個開始。

你們欠我的，欠我母親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