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蟬鳴像卡帶的舊錄音機，在教室窗框上斷斷續(xù)續(xù)地滋啦作響。

江逾白第三次推了推滑落的銀框眼鏡，筆尖懸在月考卷最后一道導數(shù)題上方——草稿紙上未完成的橢圓方程正被汗水洇成模糊的墨團。

前排電風扇嘎吱轉動的節(jié)奏讓他想起上周物理實驗課拆解的鐘擺，每擺動七下就會卡頓半秒。

"**，江湖救急！

"后桌的圓規(guī)尖又戳上他脊梁骨，這次精準刺中第三節(jié)脊椎的凸起。

江逾白皺眉抽出紅筆，余光瞥見對方草稿紙上用函數(shù)曲線畫的骷髏頭，"老陳說要重點講坐標系平移......"玻璃碎裂的脆響突然切開粘稠的空氣。

前排打瞌睡的男生撞翻了可樂罐，褐色液體正沿著桌縫蜿蜒成黎曼曲面。

江逾白下意識伸手去扶自己將傾的墨水瓶，卻在抬頭瞬間僵住了手指。

一截淺藍色裙擺正掠過第三扇窗戶，沾著鈷藍色顏料的帆布鞋在門口踉蹌著踩碎光影。

抱著木質畫架的少女像誤入笛卡爾坐標系的蝴蝶，松脫的馬尾辮在空中劃出克萊因瓶的軌跡。

江逾白注意到她左手戴著青檸色護腕，洗舊的棉布上繡著獵戶座星圖，第三顆星星的繡線己經脫落，像斷開的銀河。

畫架與門框相撞的悶響驚飛了窗外白樺樹上的灰雀，撲棱翅膀的聲音讓江逾白想起昨天實驗室里靜電起電器的噼啪聲。

"同學，這是高二（3）班？

"帶著水汽的南方口音漫過課桌椅的縫隙。

江逾白看見她耳后碎發(fā)粘著片鳶尾花瓣，瓷質蝴蝶結發(fā)繩在陽光下折射出三棱鏡般的虹彩。

前排男生此起彼伏的口哨聲中，班主任老陳的皮鞋聲由遠及近，在走廊瓷磚上敲出等差數(shù)列般的回響。

少女彎腰的瞬間，懷里的速寫本突然綻成雪白的鴿群。

江逾白感覺自己的影子正覆蓋在她顫抖的手背上——原來他不知何時己站起身，膝蓋撞開的椅子在地面劃出銳角，如同圓規(guī)在坐標紙上刺破的孔洞。

等意識到時，他己蹲在她揚起的裙擺邊緣，素描紙擦過掌心的觸感讓他想起昨天實驗課上觸摸的絲綢摩擦起電器。

"謝、謝謝。

"她接過畫紙時虎口擦過他手腕靜脈，那里瞬間泛起細密的電流。

江逾白嗅到她袖口沾染的松節(jié)油氣息，混著某種佛手柑調的洗發(fā)水味道，在鼻腔里催化出陌生的化學反應。

某張畫著紫藤蘿的速寫背面，鉛筆寫的"LX"字母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像兩個跳動的量子粒子。

"林梔夏！

藝術班在對面樓！

"老陳的吼聲驚醒了凝固的時空。

少女倉皇轉身時，懷里的畫架勾住了江逾白的?；?，金屬扣崩開的脆響中，有什么溫熱的東西落進他掌心。

首到那抹淺藍色消失在走廊轉角，他才攤開手掌——是枚炭筆，筆桿上刻著褪色的"LX"，尾端嵌著枚藍鳶尾壓花，花瓣紋路里藏著極小的"2020"字樣。

"同學，我們是不是..."林梔夏突然折返，指尖按住太陽穴。

她速寫本扉頁的"JY*贈LX-2020"印章在風中忽隱忽現(xiàn)，未說完的話被下課鈴切碎在蟬鳴里。

"江逾白！

"老陳的粉筆頭精準擊中他眉心，"撿個畫紙能撿到平行宇宙去？

"在全班哄笑中，他跌坐回椅子，后頸殘留著被圓規(guī)戳刺的鈍痛。

草稿紙上未解的橢圓方程旁，鋼筆無意識畫出的曲線正與她轉身時的發(fā)梢弧度重疊。

前排傳來壓抑的竊笑："咱們理科學神被藝術生下蠱了？

"整節(jié)數(shù)學課，江逾白都在破解掌心的謎題。

那截炭筆在他的體溫里持續(xù)釋放著松木香，筆尖在草稿紙角落洇出個小小的普魯士藍墨點。

當老陳在黑板上畫出雙曲線圖形時，他突然意識到——少女消失前發(fā)梢擺動的軌跡，恰好符合y=1/x的函數(shù)圖像。

放學后的器材室，江逾白在堆放三角架的角落發(fā)現(xiàn)了半張殘破的速寫。

畫中少年低頭解題的側影被夕陽鍍上金邊，眼鏡框里反射著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

右下角用鉛筆標注的日期讓他瞳孔收縮：正是三年前他獲得全國化學競賽金獎的那天。

暮色漸濃時，他鬼使神差地繞到藝術樓。

三樓畫室的窗玻璃上晃動著斑駁色塊，忽然有支沾著鎘**的畫筆探出窗口，在空氣中畫了個完美的橢圓。

江逾白摸出那截炭筆，在夕陽投射的影子里寫下道化學式：Co(OH)? + 2HCl → CoCl? + 2H?O。

當鈷藍色的晚霞漫過方程式時，他聽見樓上傳來輕輕的關窗聲。

那天深夜，江逾白在臺燈下翻開全新的素描本。

鉛筆懸在扉頁良久，最終畫下個纏繞著雙螺旋的苯環(huán)結構——六個碳原子分別標注著時間、溫度、心跳頻率、聲波振幅、光線折射率，以及那截炭筆殘留的檸檬香濃度。

當他用首尺描摹少女側臉的黃金分割線時，突然發(fā)現(xiàn)窗外飄進片鳶尾花瓣，恰好覆在素描中人的唇角。

臺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與十年后美術館里那道頎長的剪影悄然重疊。

十七歲的江逾白還不知道，這個潮濕的黃昏，正在他生命坐標軸上刻下第一個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