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傳出。

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微微一顫，像是被寒風吹得支撐不住，又像是終于等到了回應而激動。

他艱難地，用幾乎凍僵的手臂支撐著地面，試圖起身。

因跪得太久，雙腿早己麻木，身形一個踉蹌，險些重新栽倒。

但他立刻用手掌狠狠撐住地面，穩(wěn)住身體，然后頭也不回地，快步沖進了更猛烈的風雪之中，甚至顧不上拂去滿身厚重的積雪。

那背影，決絕而狼狽，充滿了為心上人赴湯蹈火的急切。

暖閣內的談笑聲，因他這番動作，又隱約高了幾分。

沒有人看到，在謝淵轉身沒入風雪的剎那，那雙低垂的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并非癡情與委屈，而是一種極致冷靜的評估，如同匠人審視著即將完工的作品。

更沒有知道，就在他跪著的這兩個時辰里，他的大腦從未停止運轉。

云微公主的性情、喜好、她身邊幕僚的**、他們可能商議的朝局……無數信息在他腦中交織、分析、推演。

跪在這里，并非單純的苦肉計，更是收集情報、觀察人心、完善他龐大棋局模型的絕佳位置。

他甚至能通過地面?zhèn)鱽淼奈⑷跽饎?，大致判斷出暖閣內有多少人，他們移動的頻率。

“酥香記”的芙蓉酥？

很好。

城南至此，快馬加鞭往返也需大半個時辰。

足夠他“恰好”遇到某些人，傳遞某些消息了。

風雪撲面，如刀割一般。

寒氣順著呼吸首侵肺腑。

謝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具身體感受不到冷暖痛楚。

他只是精確地計算著步伐和速度，既要表現出竭盡全力的急切，又不能真正損耗太多體力。

在距離公主府兩條街的一個拐角，他“意外”地與一隊巡城的金吾衛(wèi)擦肩。

為首的小隊長似乎認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不易察覺的鄙夷。

謝淵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窘迫，將懷中被雪打濕的胭脂盒往袖中藏了藏，腳步更快了幾分。

這個畫面，想必很快會通過某些渠道，傳到某些人的耳中。

一個被美色所迷、不堪大用的“情種”形象，需要不斷加固。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后不久，一輛裝飾雅致、掛著蘇家標識的馬車，緩緩駛過公主府門前的街道。

車窗簾被一只戴著翡翠鐲子的纖手掀起一角，一雙明麗而銳利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謝淵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公主府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馬車沒有停留，很快也消失在街角。

暖閣內的議事暫告一段落，幕僚們紛紛告退。

云微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流螢立刻上前，為她輕輕按壓著額角。

“殿下可是累了？

要不要歇息片刻？”

云微閉上眼，嗯了一聲。

窗外風雪聲似乎小了些，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仿佛并未散去。

謝淵那張看似深情無悔的臉，總在她眼前晃動。

完美得……有些失真。

正欲起身，門外侍女通報：“殿下，蘇小姐來了。”

云微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蘇婉茹，吏部侍郎蘇明遠的嫡女，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各路皇子公主極力拉攏的對象之一。

此女心思玲瓏，交游廣闊，更因其父掌管官員考績升遷，地位超然。

她今日不請自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