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樓下灶間就傳來了奶奶拔高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青青！

楚楚！

還不起來？

青青今天要去縣里看考場，耽誤了時辰，路不好走！”

那聲音，徑首穿透了薄薄的樓板，也穿透了張楚楚混沌的夢境邊緣。

她幾乎是本能地皺起了眉。

身旁的張青青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動作麻利地開始穿衣。

她的動靜很輕，顯然是怕吵醒妹妹。

張楚楚也睜著眼，但她沒動，只是聽著樓下的動靜。

***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是對著灶間里的爺爺說的，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偏袒：“給青青煮的那個雞蛋，盯緊點火候，老了嫩了都不好。

這一年到頭也就這幾天，得補補腦子，考場上是頂要緊的。”

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在這清晨的寂靜里，依舊清晰可辨：“楚楚那丫頭片子……隨便熱點剩粥就行了，她又不**，吃那么好做啥?！?br>
話音不高，卻像一根細(xì)小的冰刺，精準(zhǔn)地扎進(jìn)張楚楚的耳膜。

上輩子，類似的話她聽過太多，每一次都讓她心底的怨氣和不平堆積一層，最終化為逃離的動力。

此刻再次聽到，心臟還是習(xí)慣性地縮了一下，但很快，一種冰冷的清明取代了那股酸澀。

她偏過頭，看向大姐。

張青青穿衣服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緊，隨即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她系好最后一個扣子，轉(zhuǎn)身看向還躺著的張楚楚，聲音溫和：“楚楚，醒了就起來吧，早上涼，別賴床凍著了。”

她的眼神里有種欲言又止的東西，或許是一絲歉意，或許是無言的安慰，但更多的是她一貫的、專注于自身目標(biāo)的平靜。

大姐的世界里，目標(biāo)明確，這些細(xì)小的不公，似乎并不能過多地分散她的精力。

張楚楚沒應(yīng)聲，默默地坐起身，開始穿自己那件袖口己經(jīng)有些磨破的舊棉襖。

下樓的時候，灶間的景象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爺爺坐在灶膛前默默燒火，奶奶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的煮雞蛋從鍋里撈出來，用涼水沖了沖，遞到張青青手里，臉上堆著難得的慈愛笑容：“青青，快吃了，趁熱。”

然后，奶奶瞥了一眼慢吞吞走下樓梯的張楚楚，眉頭習(xí)慣性地蹙起：“杵著干啥？

自己舀粥去，咸菜在壇子里。

吃完把碗刷了，你姐今天有事?！?br>
那碗所謂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根咸菜絲蔫蔫地浮在上面。

而張青青手里那個圓滾滾的雞蛋，此刻顯得格外扎眼。

張楚楚沒像上輩子那樣撅嘴或小聲抱怨，她只是平靜地走到鍋邊，舀了半碗粥，夾了兩根咸菜，默默地坐到離灶口稍遠(yuǎn)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粥是溫的，咸菜齁咸。

胃里傳來熟悉的空虛感。

她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卻能掃到奶奶圍著張青青轉(zhuǎn)的聲音，聽到那些細(xì)碎的叮囑：“準(zhǔn)考證帶好了沒？”

“筆都檢查過了？”

“到了縣城別亂跑，看好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她，這個家資源的傾斜是如此理所當(dāng)然。

張青青很快吃完了雞蛋，又喝了一碗明顯濃稠些的粥，然后起身準(zhǔn)備出發(fā)去和同學(xué)匯合，一起去縣城的考場。

臨走前，她看了一眼默默喝粥的妹妹，猶豫了一下，從自己口袋里掏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桃酥，悄悄塞到張楚楚手里，低聲說：“早上起太早，餓了吧？

這個給你?！?br>
那半塊桃酥，帶著大姐手心的溫度。

張楚楚捏著那油乎乎的紙包，心里五味雜陳。

大姐或許是無心的，或許是出于姐妹間一點微末的憐憫，但這小小的饋贈，在此刻的情境下，反而更凸顯了那種無處不在的差別對待。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只是把桃酥攥得更緊了些。

奶奶送張青青到門口，還在不住地叮囑。

爺爺也跟了出去，沉默地幫著檢查自行車胎氣是否充足。

灶間里，只剩下張楚楚一個人，對著半碗清粥，和手里那半塊桃酥。

屋外，是奶奶對大姐殷切的關(guān)懷聲；屋內(nèi)，是冰冷的灶臺和清可見底的米粥。

偏心的爺奶……這就是她重生歸來，必須面對的第一重，也是最現(xiàn)實的壁壘。

它不激烈，不猙獰，卻像這屋子里無處不在的寒氣，緩慢而持久地侵蝕著人的心志。

張楚楚抬起眼，目光落在灶膛里尚未完全熄滅的、一點暗紅的火星上。

她慢慢掰下一小塊桃酥，放進(jìn)嘴里。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混合著粥的寡淡和咸菜的澀味，形成一種古怪的口感。

然后，她幾口喝完了剩下的粥，站起身，走到水缸邊，開始利落地洗碗。

水很冰，刺得手指發(fā)紅。

但她洗得很認(rèn)真，每一個碗沿都擦得干干凈凈。

她知道，抱怨和委屈改變不了什么。

上輩子她己經(jīng)試過了，結(jié)果只是讓自己更像個局外人。

這一次，她要換種活法。

爺奶的偏心是事實，大姐的學(xué)霸路徑也是事實。

她改變不了別人，但她可以改變自己看待和利用這一切的方式。

比如，這無人打擾的清晨，這冰冷的洗碗水，或許……也能讓她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