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瓦當(dāng)在風(fēng)雪中簌簌作響，云瀾蜷縮在草席上，聽著檐角銅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碎成一片凌亂的音符。

她掌心的薄繭輕輕蹭過石磚縫隙，忽然，細(xì)碎的金光從指縫間漏了出來，仿佛有人把璀璨的星子捻碎，藏進(jìn)了她的血肉之中。

這樣奇異的景象近來愈發(fā)頻繁，可每當(dāng)她想要仔細(xì)端詳，那點(diǎn)光芒就會化作一陣心悸的刺痛，絞得她喘不過氣。

“吱呀——”柴門被緩緩?fù)崎_，寒風(fēng)裹著碎雪灌了進(jìn)來。

云瀾正低頭按著心口，那些雪花在觸到她指尖微光的剎那，瞬間凝成晶瑩的冰晶，折射出滿墻絢麗的虹彩。

只見一個背著藥簍的少年立在門口，竹簍邊緣結(jié)滿了冰花，發(fā)梢滴落的雪水在青衫上洇出深色痕跡。

他眉間一點(diǎn)銀鱗般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冷的光。

“姑娘可是病了？”

少年的聲音清冽如融雪后的溪水，帶著一絲暖意。

他放下藥簍，蹲下身時，云瀾瞥見他袖口繡著半朵紅梅，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匆忙趕制而成。

當(dāng)他的指尖輕輕搭上她的手腕，云瀾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比心悸發(fā)作時還要劇烈。

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為何這雙眼睛，會讓她想起某年燈會上，那倒映著琉璃燈火的璀璨星河？

“心疾？”

少年的指尖在她腕間停頓了一瞬，突然抬頭看向她的掌心。

這時云瀾才發(fā)現(xiàn)，自己無意識攤開的手掌正浮著淡淡的金芒，仿佛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少年喉結(jié)動了動，指尖輕輕劃過她掌心的紋路，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可曾見過自己掌心的光？”

話還沒說完，廟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沉淵大夫！

沉淵大夫在嗎？”

粗啞的男聲混著風(fēng)雪傳來，“后山張獵戶家閨女掉進(jìn)冰窟窿，快不行了！”

少年猛地站起身，藥簍帶子在肩上晃出一道殘影。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青瓷瓶，塞進(jìn)云瀾手里，瓶身還帶著他的體溫：“服下這藥，天亮前別出門?！?br>
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從藥簍底層摸出半塊刻著紋路的鱗甲，塞進(jìn)她掌心，“要是遇到不干凈的東西，捏緊它?！?br>
云瀾望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風(fēng)雪中，掌心的鱗甲突然發(fā)燙。

金光順著紋路蔓延開來，在石墻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恍惚間，像是有個身披銀鱗甲的身影，在萬年燈海中轉(zhuǎn)過身，眼中倒映著她掌心的琉璃燈。

“這盞燈，可是為我而亮？”

記憶里的聲音與風(fēng)雪交織在一起，她突然頭痛欲裂，手中的青瓷瓶“啪”地摔在地上，藥液滲進(jìn)磚縫，在雪光下泛出點(diǎn)點(diǎn)如同金鱗般的光斑。

更漏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柴門再次被推開。

少年渾身是雪，藥簍里的藥材空了大半，發(fā)間還別著幾枝蔫了的冰魄草。

他看到地上的碎瓷，瞳孔猛地一縮，幾步?jīng)_到云瀾身邊：“藥不管用？”

指尖撫上她冰涼的額頭，卻突然愣住——她掌心的金芒比之前更亮了，在昏暗的廟中，將他眉間的銀鱗紋路勾勒得清晰可見，就像兩枚跨越時空的契約。

“我……好像見過你?！?br>
云瀾望著他眼中晃動的燈火，脫口而出。

這句話一說出口，少年的指尖劇烈顫抖起來，他袖中半片鱗甲與云瀾掌心的碎片，發(fā)出一陣微弱的共鳴。

少年別過臉，喉間溢出一聲似嘆非嘆的笑：“姑娘認(rèn)錯人了，我不過是山間采藥的凡人?！?br>
風(fēng)雪在檐角呼嘯，少年從懷中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掌心的碎瓷屑。

云瀾看見他指尖有新鮮的血痕，像是被冰棱劃破的，可在觸到她皮膚的瞬間，傷口卻迅速愈合，只留下淡淡的鱗紋印記。

“為何……你的傷好得這樣快？”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掠過他手腕上尚未褪去的銀鱗。

少年猛地抽回手，藥簍里的冰魄草突然發(fā)出微光。

他背過身去，聲音淹沒在風(fēng)雪中：“姑娘早些歇息，明日我?guī)闳ユ?zhèn)上尋個安穩(wěn)住處?！?br>
說著便開始整理藥簍，可云瀾分明看見，他指尖捏著一片銀鱗般的碎屑，正是從她掌心掉落的。

更聲又近了些，廟外的風(fēng)雪漸漸小了。

少年坐在離她三尺遠(yuǎn)的草席上，背對著她不知在搗鼓什么。

云瀾盯著他晃動的發(fā)尾，忽然注意到他青衫下隱約露出的后頸，竟有半圈銀鱗般的紋路，像一條未成形的鎖鏈。

記憶中閃過一個畫面：神界燈會上，她捧著琉璃燈轉(zhuǎn)身，撞見一個身披銀鱗甲的少年，正慌亂地把什么東**在身后——那是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有人眼中的星光，比她手中的燈還要明亮。

“你……叫什么名字？”

她終于忍不住開口。

少年的動作頓了頓，搗藥的聲音也輕了許多：“夜沉淵?！?br>
三個字剛落下，檐角的銅鈴?fù)蝗粺o風(fēng)自動，發(fā)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云瀾只覺得心跳如雷，掌心的金芒驟然亮起，在夜沉淵轉(zhuǎn)身的瞬間，照亮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錯愕與狂喜，仿佛是某種跨越輪回的呼應(yīng)，終于在這盞將熄的燈前，找到了千年未斷的引線。

風(fēng)雪在黎明前徹底停了。

夜沉淵背著藥簍站在廟門前，望著漸漸泛白的天際。

云瀾靠在門框上，看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藥丸時，指縫間閃過點(diǎn)點(diǎn)金光——那是用他自己的血，混著冰魄草汁煉成的藥。

昨夜他搗藥時，她分明聽見他低低的嘆息，像是在說：“這一世的劫，終是要從你眼中的星光開始了?！?br>
山腳下傳來雞啼，有村民遠(yuǎn)遠(yuǎn)走來。

夜沉淵忽然轉(zhuǎn)身，從懷中掏出一盞袖珍琉璃燈，塞進(jìn)云瀾手里。

燈芯還未點(diǎn)燃，卻在觸到她掌心的那一刻，自發(fā)亮起微弱的金光。

“帶著它，”他說，“要是遇到危險，喊一聲‘沉淵’，我就能聽見?！?br>
云瀾望著手中的燈，忽然想起昨夜半夢半醒間，看到他對著自己掌心的鱗甲碎片發(fā)呆，指尖輕輕劃過上面的紋路，像是在描摹一個刻進(jìn)骨髓的名字。

風(fēng)雪早己停了，可他眉間的銀鱗卻比昨夜更亮，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就像那年神界燈會上，那個故意撞翻她燈盞的少年，紅著臉說：“你的燈，比星星還亮?！?br>
廟外傳來村民的呼喚，夜沉淵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時衣擺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云瀾鬢角的碎發(fā)亂飛。

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袖角：“沉淵，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yàn)樗匆?，他眼中倒映著自己掌心的琉璃燈，仿佛捧著整個星河，就像他們第一次相見時那樣。

夜沉淵喉結(jié)動了動，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將琉璃燈往她掌心按了按。

他的指尖冰涼，卻讓她掌心的金芒愈發(fā)溫暖：“先養(yǎng)好身子，”他說，“往后的路，我陪你慢慢走。”

晨光漫過山脊，山神廟的檐角終于落下最后一片積雪。

云瀾望著夜沉淵與村民交談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他藥簍邊緣露出半幅畫角，上面用炭筆匆匆勾勒著一個掌燈的女子，衣袂間點(diǎn)綴著點(diǎn)點(diǎn)金鱗——那是他昨夜趁她睡著時畫的，畫中人掌心的燈，正照亮他眼中的萬千星河。

此時，風(fēng)雪初歇的山道上，一個灰衣身影立在高處，望著廟中透出的燈火。

他袖口繡著逆生的骨鱗，每片鱗甲尖端都泛著青黑色冷光，與夜沉淵眉間的銀鱗截然不同。

他手中握著一面破碎的輪回鏡，鏡心裂痕如蛛網(wǎng)般蔓延，卻仍清晰倒映著神界萬年燈會上的場景：掌燈仙子任瑤第一次遇見銀鱗甲少年夜沉淵，他眼中的星光，正與此刻凡界雪夜中的燈火，在鏡中重疊成永恒的劫數(shù)。

“又一世么……”灰衣人低笑，聲音像生銹的鎖鏈摩擦。

他指尖劃過鏡中任瑤掌心的琉璃燈，鏡面忽然泛起漣漪，凡界山神廟內(nèi)的景象漸漸覆蓋了神界——夜沉淵正低頭替云瀾整理衣襟，袖中藥簍晃出半枝冰魄草，草葉上凝結(jié)的水珠，竟在晨光中映出他眉間若隱若現(xiàn)的骨鱗。

灰衣人指尖驟然收緊，鏡角碎成鋒利的殘片，在掌心割出血痕：“當(dāng)年你自愿墮魔，用骨鱗刻下契約，如今卻偏要在輪回里演這出苦情戲……”他望著廟中兩人交疊的身影，眼底翻涌著嫉妒與怨毒，“混沌之力己經(jīng)滲進(jìn)忘川河，你以為護(hù)著這盞燈，就能擋住冥界裂隙？”

山腳下傳來牛車碾過積雪的聲響，趕車的老漢哼著不成調(diào)的山歌，車轅上拴著一盞破舊的紙燈，燈面畫著歪扭的蓮花——那是凡界百姓用來驅(qū)邪的“平安燈”，卻在灰衣人目光掃過的瞬間，火苗驟然熄滅，紙燈表面浮現(xiàn)出與云瀾掌心相同的金鱗紋路。

“有意思。”

灰衣人指尖捻起鏡中飄落的金鱗碎屑，碎屑在他掌心化作黑霧，“掌燈之力開始共鳴凡界魂火了……無妄大人要是知道，任瑤的轉(zhuǎn)世連凡人的燈都能點(diǎn)亮，怕是要提前動手了?！?br>
他望向廟門，夜沉淵正扶著云瀾走出門來，兩人衣擺拂過門檻時，地面積雪竟自發(fā)熔出兩道淺金色痕跡，像兩條未成形的鎖鏈。

“當(dāng)年你用骨鱗為她鎖魂，如今她便用燈芯為你溫魔……”灰衣人忽然笑出聲，袖中滑出一柄刻滿咒文的銅鎖，“可惜這一世，冥界不會再讓你們慢慢磨嘰了?！?br>
他指尖在銅鎖上連拍三下，鎖孔中溢出的黑霧化作三只烏鴉，振翅朝山神廟飛去，鴉羽劃過空氣時，竟發(fā)出金屬摩擦般的尖嘯。

廟門前，夜沉淵忽然抬頭，眉間銀鱗劇烈震動。

他將云瀾往身后輕輕一推，藥簍中的冰魄草瞬間枯萎，化作點(diǎn)點(diǎn)熒光融入他的袖口。

三只烏鴉己撲到近前，鴉喙泛著冥界特有的幽藍(lán)，卻在觸到云瀾掌心的琉璃燈時，發(fā)出刺耳的尖啼，黑霧般的身軀竟被金光灼出窟窿。

“冥界的臟東西。”

夜沉淵低聲咒罵，指尖劃過腰間從未出鞘的短刀——那是用他第一片逆生骨鱗磨成的刃，刀鞘上刻著的“沉淵”二字，此刻正與云瀾掌心的鱗甲碎片遙相呼應(yīng)。

他忽然轉(zhuǎn)身，看見云瀾正盯著烏鴉消散的方向，眼中閃過困惑與熟悉，像是在記憶深處打撈某個破碎的畫面。

“別怕，只是山風(fēng)卷著鴉羽罷了?！?br>
夜沉淵伸手替她攏了攏斗篷，指尖掠過她耳垂時，觸感比凡人涼上許多，“先去鎮(zhèn)上，我?guī)憧礃訓(xùn)|西?！?br>
他牽著她的手走向山道，掌心的溫度卻在接觸的瞬間讓云瀾一陣恍惚——這雙手，分明在昨夜風(fēng)雪中替她暖過冰涼的藥瓶，此刻卻又帶著某種不屬于凡界的凜冽，像萬年不化的玄冰下藏著的業(yè)火。

灰衣人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指腹摩挲著銅鎖上的咒文。

當(dāng)夜沉淵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彎道后，他忽然縱身躍下山道，靴底碾碎的積雪中，竟浮現(xiàn)出與廟中相同的金鱗紋路。

“第二道鎖即將松動……”他喃喃自語，袖口逆生的骨鱗突然剝落一片，“無妄大人說得對，要斷這三世輪回，就得先讓掌燈者看不見光——”他停在山神廟前，望著門檻上殘留的金鱗痕跡，忽然掏出一面小鏡，鏡中映出云瀾此刻的模樣：凡界孤女的眉目間，隱約透出神界掌燈仙子的端莊，掌心的琉璃燈雖未完全點(diǎn)亮，卻己足夠讓六界中所有窺伺者聞風(fēng)而動。

“第一世的劫，便從這盞燈開始吧……”他指尖按在鏡面上，鏡中云瀾的掌心突然泛起血光，“等你咳出血中的燈芯，夜沉淵就該記起，他當(dāng)年剜去的半顆心，從來都在你這里?！?br>
山道上，夜沉淵忽然踉蹌半步，心口傳來熟悉的刺痛。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里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半朵琉璃花的印記，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血色——那是契約即將松動的征兆，也是他每一世都要承受的，來自任瑤的心跳。

云瀾擔(dān)憂地望著他，伸手想要觸碰他眉間的銀鱗，卻被他輕輕避開。

“沒事，只是昨夜沒睡好?！?br>
夜沉淵扯出個笑容，指腹偷偷擦去掌心的血跡，“到了鎮(zhèn)上，我?guī)闳コ怨鸹ㄌ歉?，你從前……”他忽然頓住，眼中閃過懊惱，“你從前總說，糖糕要配著熱茶吃，才不膩?！?br>
云瀾望著他忽然慌亂的眼神，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澀。

她明明從未吃過什么桂花糖糕，為何聽見這句話時，舌尖卻仿佛真的嘗到了甜膩的滋味？

還有他眉間的銀鱗，掌心的溫度，以及藥簍里總也取不完的冰魄草——這些陌生又熟悉的細(xì)節(jié)，像散落的燈芯碎片，正在她腦海中拼出某個模糊的輪廓。

遠(yuǎn)處傳來鎮(zhèn)口的喧囂，牛車的鈴鐺聲與商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

夜沉淵忽然加快腳步，牽著她拐過最后一道山彎，鎮(zhèn)口的牌樓己在眼前。

牌樓下方，幾個身著灰布衫的村民正圍著口水井議論紛紛，井中倒映的天空，不知何時泛起了淡淡黑霧，像誰在凡界的明鏡上潑了墨。

“沉淵大夫回來了！”

眼尖的孩童率先發(fā)現(xiàn)他們，蹦跳著跑來，“張獵戶家閨女喝了你的藥，今早便能下地走路了！”

孩子手中舉著串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卻在靠近云瀾時，糖粒表面突然浮現(xiàn)出金鱗般的紋路。

夜沉淵笑著接過糖葫蘆，塞給云瀾時，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叩了三下——這個細(xì)微的動作，讓云瀾心中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廟中，他替她包扎手掌時，也是這樣叩了三下，像是某種約定俗成的暗號，藏著跨越輪回的默契。

“吃吧，”夜沉淵說，“甜的?！?br>
他望著她咬下糖粒時亮晶晶的眼睛，喉間忽然泛起苦澀——這一世的糖糕，下一世的仙露，再下一世的魔果，他早己記不清喂過她多少種甜，卻始終不敢告訴她，每一種甜里，都混著他為她承受的劫數(shù)。

鎮(zhèn)口的水井突然傳來“咕咚”一聲，像是有什么重物墜入。

村民們驚叫著圍過去，云瀾看見井中倒映的黑霧突然凝聚成手的形狀，五指上逆生的骨鱗清晰可見——與灰衣人袖口的紋路，與夜沉淵眉間的銀鱗，一模一樣。

夜沉淵忽然將她護(hù)在身后，藥簍中的骨鱗碎片發(fā)出蜂鳴。

他望著井中漸漸消散的黑霧，忽然聽見風(fēng)中傳來低笑：“夜沉淵，你以為藏在凡界就能躲開？

任瑤的掌心燈，早己照亮了你每一世的輪回路……”話音未落，鎮(zhèn)東頭突然傳來孩童的哭喊。

云瀾看見一個穿紅襖的小姑娘踉蹌著跑來，心口處正滲出詭異的金鱗紋路，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夜沉淵瞳孔驟縮，他認(rèn)得這種紋路——那是混沌之力侵蝕魂火的征兆，也是他和任瑤每一世劫數(shù)的開始。

“別怕，叔叔帶你看病?！?br>
夜沉淵蹲下身，指尖剛要觸碰小姑**額頭，云瀾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望著小姑娘心口的金鱗，腦海中閃過神界燈會上的場景：某個銀鱗甲少年笑著撞翻她的燈，卻在燈油潑灑的瞬間，用自己的骨鱗血替她補(bǔ)上了燈芯。

“讓我來?！?br>
云瀾說，掌心的琉璃燈突然亮起。

她將手按在小姑娘心口，金鱗紋路竟順著她的指尖被吸入掌心，化作點(diǎn)點(diǎn)熒光。

夜沉淵看著她眉間閃過的痛苦，忽然想起上古時期，她也是這樣，用自己的燈芯承接他剜心時的血，笑著說：“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了?！?br>
小姑娘在金光中沉沉睡去，鎮(zhèn)民們發(fā)出驚嘆。

云瀾望著自己掌心重新黯淡的燈，忽然聽見夜沉淵在耳邊低語：“以后別這樣了……你的每一次發(fā)光，都是在替我承受魔紋的反噬。”

他聲音很輕，卻讓云瀾心口發(fā)燙——這句話，分明是她在上古時期說過的，此刻從他口中說出，像隔了萬年的回音。

灰衣人在鎮(zhèn)外的樹上看著這一切，手中的輪回鏡突然碎成齏粉。

他望著鏡中消散的神界場景，忽然露出猙獰的笑：“很好，掌燈之力開始覺醒了……無妄大人，該是啟動‘鎖魂陣’的時候了?！?br>
他指尖劃過胸前的骨鱗印記，三道黑霧從指尖飛出，分別朝鎮(zhèn)東、鎮(zhèn)西、鎮(zhèn)中飛去，所過之處，凡凡人家中的燈火紛紛熄滅，唯有云瀾掌心的琉璃燈在漸暗的天光中愈發(fā)璀璨，宛如刺破夜幕的孤星。

灰衣人望著那抹金光，喉間溢出陰冷的嗤笑，袖中銅鎖的咒文在黑暗里詭異地流轉(zhuǎn)，與黑霧形成呼應(yīng)。

此時，夜沉淵帶著云瀾踏入鎮(zhèn)中藥鋪，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苦澀氣息。

柜臺后的老大夫瞥見云瀾掌心若隱若現(xiàn)的微光，握著算盤的手猛地顫抖，珠子噼里啪啦滾落一地。

“沉淵啊，”老大夫聲音發(fā)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云瀾，“你帶回來的這位姑娘，她掌心的光……是治病的光。”

夜沉淵迅速截斷話語，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藥鋪后院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后供奉的半尊破損神像，掌心托著的燈盞與云瀾手中琉璃燈竟有七分相似，神像剝落的彩繪下，隱約露出與灰衣人袖中如出一轍的骨鱗暗紋。

老大夫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佝僂著背去取藥材，褪色的衣擺掃過神像時，那雙殘破的石眸突然泛起幽藍(lán)冷光。

云瀾的目光被神像牢牢吸引，劇烈的頭痛突然襲來。

神界燈海的絢爛、仙界瑤池的波光、魔界血河的腥紅……無數(shù)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炸裂。

畫面里，那個身披銀鱗的少年總在她轉(zhuǎn)身時出現(xiàn)，有時偷偷將修復(fù)燈盞的鱗甲藏于身后，有時又在戰(zhàn)火中用身體替她擋住利刃，每一幕都伴隨著掌心琉璃燈的明滅。

“這盞燈，可是為我而亮？”

少年的聲音與夜沉淵的嗓音重疊，云瀾不受控制地抓住夜沉淵的手腕，指尖深深陷入他袖口下凸起的鱗紋。

夜沉淵渾身緊繃如弦，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不敢與她對視——他深知，此刻自己眼底必然映滿她掌心的光芒，那是他用千年魔骨鐫刻的癡念，也是輪回中永不褪色的罪證。

藥鋪外，灰衣人摩挲著新生的銅鎖，鎖孔中云瀾掌心的金鱗與夜沉淵眉間銀紋正隔著街道遙遙共鳴。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掐訣，黑霧化作鎖鏈纏繞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上，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皸裂，滲出腥臭的黑血。

“第一世的劫，己經(jīng)開始了……”灰衣人仰頭大笑，聲音如同指甲刮過銅鏡，“任瑤，夜沉淵，當(dāng)鎖魂陣吞噬九盞凡人魂燈，便是你們償還上古罪孽之時！”

話音未落，鎮(zhèn)中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被黑霧籠罩的民居里，油燈火焰詭異地倒卷，睡夢中的百姓心口浮現(xiàn)出細(xì)小的鱗紋，如同被種下的死亡標(biāo)記。

夜沉淵猛地推開藥鋪木門，只見灰衣人立于黑霧頂端，手中銅鎖正貪婪地吸食著百姓的生命力。

“沉淵！”

云瀾握緊琉璃燈追出來，燈芯迸發(fā)的金光與黑霧碰撞，爆發(fā)出刺目火花。

夜沉淵腰間短刀自動出鞘，逆生骨鱗的刀刃與銅鎖相撞，濺起無數(shù)火星。

灰衣人趁機(jī)甩出鎖鏈纏住云瀾腳踝，琉璃燈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弧線。

千鈞一發(fā)之際，夜沉淵化作銀鱗虛影，用身體接住墜落的云瀾，后背卻被鎖鏈劃出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滴落在地，竟開出黑色曼陀羅。

“你忘了用骨鱗為她**的代價？”

灰衣人癲狂大笑，“每救她一次，你的魔紋便加深一分！”

夜沉淵咬碎鋼牙，眉間銀鱗瘋狂閃爍，強(qiáng)行壓制體內(nèi)**的魔氣。

云瀾掙扎著捧起他的臉，指尖撫過他染血的眉骨：“我好像……記起你剜心取鱗的模樣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不僅讓夜沉淵瞳孔驟縮，更讓灰衣人手中的銅鎖出現(xiàn)裂痕。

黑霧中，隱約浮現(xiàn)出上古神魔大戰(zhàn)的慘烈場景：夜沉淵跪在血池里，將帶血的骨鱗嵌入她破碎的燈盞，而如今鎮(zhèn)中百姓身上的鱗紋，竟與當(dāng)年他剜鱗時的傷痕一模一樣。

“不好！

鎖魂陣要失控了！”

灰衣人驚恐地望著瘋狂吸收魔氣的銅鎖。

鎮(zhèn)中九盞魂燈同時炸裂，化作九道金光注入云瀾掌心的琉璃燈。

光芒中，她額間浮現(xiàn)出掌燈仙子的金紋，而夜沉淵后頸的銀鱗鎖鏈徹底崩斷，逆生骨鱗如荊棘般爬滿全身——這一世的劫，終究朝著不可控的方向，轟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