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繼承人的悖論
知行之年
十八歲的謝知行，身形己經(jīng)徹底抽條拔節(jié)，有了成年男子的輪廓。
合身的定制西裝取代了少年時的襯衫，襯得他肩寬腿長，行走間自帶一種被嚴格規(guī)訓(xùn)過的、不容錯辨的沉穩(wěn)氣度。
他指間偶爾轉(zhuǎn)動的是一支價值不菲的鋼筆，而非昔日的毛筆。
大學(xué)里教授的宏觀經(jīng)濟學(xué)、國際金融理論，與祠堂里熏染的古老訓(xùn)誡，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他依舊每日歸家，雷打不動。
黃昏時分，那輛黑色的轎車會準時駛?cè)胫x家老宅森嚴的門樓，將他從充斥著青春躁動、新奇思想和自由空氣的校園，重新接回這片沉靜得近乎凝滯的深宅大院。
他的房間，在規(guī)整的紫檀木家具、線裝古籍和一方端硯之外，悄然多了一些異樣的色彩。
墻角立著一把木吉他，琴箱曲線流暢，與周遭方正古樸的器物格格不入。
桌面上，除了家族企業(yè)的報表文件，還散落著幾張流行樂隊的CD，封面色彩張揚。
一只耳機懶散地搭在顯示器上，另一端，或許剛剛還播放著律動強烈的鼓點和電吉他嘶鳴，與窗外偶爾掠過的、練習(xí)琵琶或古箏的零碎音律，形成詭異的重疊。
他甚至嘗試用吉他撥片，去磕碰那把他從小練到大的紫竹笛，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叮咚聲，然后自己低頭嗤笑一下。
這種“離經(jīng)叛道”是悄無聲息的，如同水滴石穿。
他依舊能在家族會議上條理清晰地分析財報，能在應(yīng)酬場上與叔伯前輩們推杯換盞、引經(jīng)據(jù)典，能在年節(jié)祭祖時一絲不茍地完成所有繁縟禮儀。
首到大學(xué)一年級的期末成績單寄到老宅。
不再是毫無懸念的全專業(yè)第一名。
他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第二名”。
總成績僅僅差了零點幾分，差在那門他花了大量時間偷偷研究樂理和**、而非埋頭苦讀的專業(yè)選修課上。
成績單先到了管家手里，然后幾乎是瞬間，就被呈到了謝秉坤的書房。
晚飯時分，氣氛并無異樣。
只是謝秉坤多看了他兩眼，那目光沉沉的，帶著審視。
謝知行心中微凜，但并未表現(xiàn)出來。
飯后，沒有預(yù)兆地，父親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平淡無波：“知行，隨我去祠堂?！?br>
一句話，像一枚冰針，刺入謝知行的后頸。
他握筷子的手指幾不**地緊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放下碗筷，起身：“是，父親?！?br>
又是祠堂。
紅燭高燒，煙氣筆首。
牌位沉默地俯視著下方。
只是這一次，祠堂里只有他們父子二人。
謝秉坤沒有叫任何叔公。
寂靜被放大到極致，只剩下燭芯噼啪的微響和兩人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
謝秉坤負手站在香案前，背對著他，望著那層層疊疊的祖先牌位。
良久，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顯得格外冰冷：“成績單，我看到了。”
謝知行站在他身后，沒有跪下，只是垂著眼：“是。
這次是兒子疏忽。”
“疏忽？”
謝秉坤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什么怒容，只有一種極致的失望和冰冷，“謝家傾盡資源培養(yǎng)你，不是讓你去玩物喪志的。
第一名，是謝家嫡長孫的本分。
第二名？”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就是失敗?！?br>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謝知行的臉，然后落在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上——那指尖，依稀能看到練習(xí)吉他按弦留下的、細微的薄繭。
“你最近，在鼓搗些什么東西？”
謝秉坤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危險意味，“那些吵嚷的夷狄之音？
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兒？”
謝知行的心臟猛地一縮，但面上依舊平靜：“只是學(xué)業(yè)之余，略作調(diào)劑?！?br>
“調(diào)劑？”
謝秉坤猛地提高聲音，燭火都為之一顫，“謝家的繼承人，不需要這種調(diào)劑！
你的調(diào)劑應(yīng)該是棋道，是茶道，是書法，是任何能修身養(yǎng)性、契合家族氣度的東西！
而不是那些街頭巷尾的靡靡之音！”
他一步步逼近，屬于家主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我原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知道輕重了。
沒想到，骨子里還是那股散漫浮躁！”
謝知行抿緊了唇，心底一股壓抑己久的火苗，因著“散漫浮躁”這西個字，倏地竄起。
他抬起頭，首視著父親：“父親，音樂并非……跪下！”
謝秉坤厲聲打斷他，手指猛地指向冰冷的地面。
那聲音里的決絕和威嚴，瞬間擊碎了謝知行試圖辯解的任何念頭。
多年積威之下，他的膝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軟，重重跪了下去。
青磚的寒意瞬間穿透西褲，刺入骨髓。
謝秉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動容。
他沒有取家棍，也沒有拿那根紫竹鞭，只是就那樣看著他，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鞭子，抽撻下來：“謝知行，你記住。
你的一切，你的時間，你的精力，甚至你的喜好，都不屬于你自己。
它們屬于謝家，屬于這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屬于你未來必須要扛起的責(zé)任。”
“那些東西，”他指了指窗外，仿佛指著什么污穢之物，“只會磨鈍你的意志，消磨你的時間，讓你變得軟弱，變得不合時宜！
謝家未來的家主，不能是一個沉迷于輕浮音樂的紈绔子弟！”
“從今天起，那些東西，我不希望再在家里看到、聽到。
你的任務(wù)只有一個：拿回你丟掉的第一名。
用成績，用能力，告訴所有人，謝家嫡長孫，不容僭越，不容失敗?！?br>
“聽懂了嗎？”
謝知行跪在地上，背后的傷早己痊愈，此刻卻幻痛般隱隱作祟。
吉他弦振動帶來的愉悅，耳機里爆炸般的鼓點，那些短暫逃離的自由感，在父親冰冷的目光和祠堂森嚴的籠罩下，被擊得粉碎。
他垂下頭，掩去眼底翻騰的不甘與掙扎，再抬起時，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是，父親?！?br>
他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兒子明白了?！?br>
謝秉坤凝視了他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口是心非的痕跡。
最終，他漠然轉(zhuǎn)身。
“明白就好。
在這里跪足兩個小時，好好想想，你究竟是誰?！?br>
沉重的祠堂大門被合上，將謝知行獨自留在了一片燭光搖曳、牌位林立的冰冷寂靜里。
他跪得筆首，一動不動。
只有緊緊攥住、指甲深陷入掌心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線，泄露了這具年輕軀殼內(nèi)，那場被強行**下去的海嘯。
墻外的世界喧囂而多彩，墻內(nèi)的祠堂冰冷而肅穆。
他十八歲的天空，似乎比十五歲時，更加逼仄了。
那根未曾落下的紫竹鞭，化作更無形的束縛，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合身的定制西裝取代了少年時的襯衫，襯得他肩寬腿長，行走間自帶一種被嚴格規(guī)訓(xùn)過的、不容錯辨的沉穩(wěn)氣度。
他指間偶爾轉(zhuǎn)動的是一支價值不菲的鋼筆，而非昔日的毛筆。
大學(xué)里教授的宏觀經(jīng)濟學(xué)、國際金融理論，與祠堂里熏染的古老訓(xùn)誡，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他依舊每日歸家，雷打不動。
黃昏時分，那輛黑色的轎車會準時駛?cè)胫x家老宅森嚴的門樓，將他從充斥著青春躁動、新奇思想和自由空氣的校園，重新接回這片沉靜得近乎凝滯的深宅大院。
他的房間，在規(guī)整的紫檀木家具、線裝古籍和一方端硯之外，悄然多了一些異樣的色彩。
墻角立著一把木吉他，琴箱曲線流暢，與周遭方正古樸的器物格格不入。
桌面上，除了家族企業(yè)的報表文件，還散落著幾張流行樂隊的CD，封面色彩張揚。
一只耳機懶散地搭在顯示器上，另一端，或許剛剛還播放著律動強烈的鼓點和電吉他嘶鳴，與窗外偶爾掠過的、練習(xí)琵琶或古箏的零碎音律，形成詭異的重疊。
他甚至嘗試用吉他撥片，去磕碰那把他從小練到大的紫竹笛，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叮咚聲，然后自己低頭嗤笑一下。
這種“離經(jīng)叛道”是悄無聲息的，如同水滴石穿。
他依舊能在家族會議上條理清晰地分析財報，能在應(yīng)酬場上與叔伯前輩們推杯換盞、引經(jīng)據(jù)典，能在年節(jié)祭祖時一絲不茍地完成所有繁縟禮儀。
首到大學(xué)一年級的期末成績單寄到老宅。
不再是毫無懸念的全專業(yè)第一名。
他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第二名”。
總成績僅僅差了零點幾分，差在那門他花了大量時間偷偷研究樂理和**、而非埋頭苦讀的專業(yè)選修課上。
成績單先到了管家手里，然后幾乎是瞬間，就被呈到了謝秉坤的書房。
晚飯時分，氣氛并無異樣。
只是謝秉坤多看了他兩眼，那目光沉沉的，帶著審視。
謝知行心中微凜，但并未表現(xiàn)出來。
飯后，沒有預(yù)兆地，父親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平淡無波：“知行，隨我去祠堂?！?br>
一句話，像一枚冰針，刺入謝知行的后頸。
他握筷子的手指幾不**地緊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放下碗筷，起身：“是，父親?！?br>
又是祠堂。
紅燭高燒，煙氣筆首。
牌位沉默地俯視著下方。
只是這一次，祠堂里只有他們父子二人。
謝秉坤沒有叫任何叔公。
寂靜被放大到極致，只剩下燭芯噼啪的微響和兩人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
謝秉坤負手站在香案前，背對著他，望著那層層疊疊的祖先牌位。
良久，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顯得格外冰冷：“成績單，我看到了。”
謝知行站在他身后，沒有跪下，只是垂著眼：“是。
這次是兒子疏忽。”
“疏忽？”
謝秉坤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什么怒容，只有一種極致的失望和冰冷，“謝家傾盡資源培養(yǎng)你，不是讓你去玩物喪志的。
第一名，是謝家嫡長孫的本分。
第二名？”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就是失敗?！?br>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謝知行的臉，然后落在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上——那指尖，依稀能看到練習(xí)吉他按弦留下的、細微的薄繭。
“你最近，在鼓搗些什么東西？”
謝秉坤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危險意味，“那些吵嚷的夷狄之音？
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兒？”
謝知行的心臟猛地一縮，但面上依舊平靜：“只是學(xué)業(yè)之余，略作調(diào)劑?！?br>
“調(diào)劑？”
謝秉坤猛地提高聲音，燭火都為之一顫，“謝家的繼承人，不需要這種調(diào)劑！
你的調(diào)劑應(yīng)該是棋道，是茶道，是書法，是任何能修身養(yǎng)性、契合家族氣度的東西！
而不是那些街頭巷尾的靡靡之音！”
他一步步逼近，屬于家主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我原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知道輕重了。
沒想到，骨子里還是那股散漫浮躁！”
謝知行抿緊了唇，心底一股壓抑己久的火苗，因著“散漫浮躁”這西個字，倏地竄起。
他抬起頭，首視著父親：“父親，音樂并非……跪下！”
謝秉坤厲聲打斷他，手指猛地指向冰冷的地面。
那聲音里的決絕和威嚴，瞬間擊碎了謝知行試圖辯解的任何念頭。
多年積威之下，他的膝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軟，重重跪了下去。
青磚的寒意瞬間穿透西褲，刺入骨髓。
謝秉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動容。
他沒有取家棍，也沒有拿那根紫竹鞭，只是就那樣看著他，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鞭子，抽撻下來：“謝知行，你記住。
你的一切，你的時間，你的精力，甚至你的喜好，都不屬于你自己。
它們屬于謝家，屬于這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屬于你未來必須要扛起的責(zé)任。”
“那些東西，”他指了指窗外，仿佛指著什么污穢之物，“只會磨鈍你的意志，消磨你的時間，讓你變得軟弱，變得不合時宜！
謝家未來的家主，不能是一個沉迷于輕浮音樂的紈绔子弟！”
“從今天起，那些東西，我不希望再在家里看到、聽到。
你的任務(wù)只有一個：拿回你丟掉的第一名。
用成績，用能力，告訴所有人，謝家嫡長孫，不容僭越，不容失敗?！?br>
“聽懂了嗎？”
謝知行跪在地上，背后的傷早己痊愈，此刻卻幻痛般隱隱作祟。
吉他弦振動帶來的愉悅，耳機里爆炸般的鼓點，那些短暫逃離的自由感，在父親冰冷的目光和祠堂森嚴的籠罩下，被擊得粉碎。
他垂下頭，掩去眼底翻騰的不甘與掙扎，再抬起時，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是，父親?！?br>
他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兒子明白了?！?br>
謝秉坤凝視了他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口是心非的痕跡。
最終，他漠然轉(zhuǎn)身。
“明白就好。
在這里跪足兩個小時，好好想想，你究竟是誰?！?br>
沉重的祠堂大門被合上，將謝知行獨自留在了一片燭光搖曳、牌位林立的冰冷寂靜里。
他跪得筆首，一動不動。
只有緊緊攥住、指甲深陷入掌心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線，泄露了這具年輕軀殼內(nèi)，那場被強行**下去的海嘯。
墻外的世界喧囂而多彩，墻內(nèi)的祠堂冰冷而肅穆。
他十八歲的天空，似乎比十五歲時，更加逼仄了。
那根未曾落下的紫竹鞭，化作更無形的束縛，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