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稻浪與塵埃
青禾未央
許青禾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稻田在七月的陽光下泛著金綠色的波浪。
大巴車的空調(diào)壞了，悶熱的空氣里混合著汗味、汽油味和某種她說不出的鄉(xiāng)土氣息。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jī)，信號格時有時無，最后一條能發(fā)出去的消息還停留在三小時前："媽，我快到了。
""青禾，醒醒，我們到了。
"小姨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許青禾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她揉了揉眼睛，大巴己經(jīng)停在一個破舊的站臺前，站牌上的漆剝落得幾乎看不清字跡，只能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稻香村"三個字。
車門打開，熱浪裹挾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許青禾皺了皺鼻子，這味道陌生得讓她有些不適。
她拎起背包跟在拎著行李箱的小姨身后下了車，腳下的水泥地裂開細(xì)密的紋路，縫隙里鉆出幾株倔強(qiáng)的野草。
"**小時候就是在這里長大的。
"小姨擦了擦額頭的汗，指著遠(yuǎn)處隱約可見的村落，"你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十六歲就去了城里打工，后來遇見了**..."許青禾沒有接話。
她當(dāng)然知道這些，如果不是父母突然離婚，如果不是媽媽精神崩潰需要靜養(yǎng)，如果不是爸爸的新女友堅決不同意家里多個"拖油瓶"，她也不會被送到這個連外賣都叫不到的鬼地方。
"走吧，還要走二十分鐘才到家。
"小姨拎起行李箱，許青禾注意到她的手臂上己經(jīng)暴起了青筋。
"我來拿吧。
"許青禾伸手去接行李箱。
"不用，你這細(xì)胳膊細(xì)腿的..."小姨笑著躲開，"對了，你表弟去鎮(zhèn)上上補(bǔ)習(xí)班了，晚上才能回來。
你舅在縣里打工，一周才回來一次。
家里就我和你舅媽，現(xiàn)在多了你，熱鬧些。
"許青禾點(diǎn)點(diǎn)頭，默默跟在后面。
腳下的土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稻田越來越近，稻穗輕輕搖曳，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偶爾有蜻蜓從她眼前掠過，嚇得她差點(diǎn)叫出聲。
"小心！
"小姨突然拉住她。
許青禾低頭，看見一條蚯蚓正在路中間蠕動。
她胃里一陣翻涌，差點(diǎn)把早上在車上吃的面包吐出來。
"沒事，它不咬人。
"小姨笑著說，"城里沒見過吧？
"許青禾強(qiáng)忍著惡心繞過去，心想這地方連蟲子都比城里的大一圈。
轉(zhuǎn)過一個彎，村落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十幾戶灰瓦白墻的房子錯落有致地散布在稻田之間，幾縷炊煙裊裊升起。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搖著蒲扇乘涼，看見她們過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是德叔，這是六婆，這是..."小姨一一介紹，許青禾機(jī)械地點(diǎn)頭微笑。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把她從頭到腳打量個遍，特別是她腳上那雙限量版運(yùn)動鞋和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城里來的姑娘就是水靈。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笑著說。
"是啊，細(xì)皮嫩肉的，像畫上的人兒。
"另一個附和道。
許青禾感到臉頰發(fā)燙，加快腳步跟上了己經(jīng)走遠(yuǎn)的小姨。
小姨家在村子靠后的位置，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的瓷磚，院子里種著幾棵果樹，墻角堆著農(nóng)具。
一只黃狗原本趴在門口睡覺，看見陌生人立刻站起來狂吠。
"大黃，別叫！
"小姨呵斥道，狗立刻安靜下來，但還是警惕地盯著許青禾。
"別怕，它不咬人。
"小姨推開鐵門，"你的房間在二樓，我收拾好了。
"許青禾跟著上樓，推開最里面的房門。
房間不大但很干凈，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窗戶正對著遠(yuǎn)處的稻田。
床上鋪著嶄新的碎花床單，書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瓶，里面插著幾支野花。
"喜歡嗎？
"小姨期待地問。
"嗯，謝謝小姨。
"許青禾勉強(qiáng)笑了笑。
比起她在城里的房間，這里簡陋得像個儲藏室，但至少比預(yù)想中好一些。
"你先休息，我去做飯。
洗手間在樓下，熱水器要提前半小時開。
"小姨說完就下樓了。
許青禾關(guān)上門，終于長舒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掏出手機(jī)，信號只有一格，微信里幾十條未讀消息，都是城里朋友問她去哪了的。
她一條都不想回，只是發(fā)了條朋友圈："被流放了，信號差，勿念。
"配圖是窗外那片陌生的稻田。
樓下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許青禾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下樓幫忙，畢竟要在這里住至少一個暑假。
廚房里，小姨正在炒菜，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應(yīng)該就是舅媽——在灶臺前燒火。
看見許青禾進(jìn)來，舅媽熱情地招呼："青禾來啦！
餓了吧？
飯馬上好。
""需要我?guī)兔幔?br>
"許青禾問。
"不用不用，你去院子里坐會兒，這里油煙大。
"舅媽揮揮手。
許青禾走到院子里，大黃狗己經(jīng)不再對她吠叫，但還是保持著距離觀察她。
她坐在石凳上，無聊地刷著手機(jī)，信號時斷時續(xù)，連一張圖片都加載不出來。
"吃飯啦！
"小姨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晚餐很豐盛：紅燒魚、炒青菜、蒸雞蛋和一大碗排骨湯。
許青禾確實(shí)餓了，連吃了兩碗飯。
小姨和舅媽不停地給她夾菜，問她在城里的事，她只是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談。
"明天我?guī)闳ゴ謇镛D(zhuǎn)轉(zhuǎn)，熟悉一下環(huán)境。
"小姨說，"后天鎮(zhèn)上趕集，可以買些你需要的東西。
"許青禾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盤算著能不能在鎮(zhèn)上找到網(wǎng)吧或者奶茶店。
吃完飯，她主動要求洗碗，小姨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同意了。
許青禾站在水池前，笨拙地沖洗著碗筷，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盤子。
"對不起！
"她慌忙蹲下去撿碎片。
"別用手！
"小姨趕緊拿來掃把，"小心割傷。
"收拾完畢，許青禾逃也似的回到房間。
天己經(jīng)黑了，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和蟲叫，吵得她心煩意亂。
她戴上耳機(jī)，調(diào)大音量，試圖用音樂隔絕這個陌生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許青禾被公雞打鳴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jī)，才五點(diǎn)半。
翻個身想繼續(xù)睡，卻發(fā)現(xiàn)樓下己經(jīng)有人走動的聲音。
她掙扎著爬起來，拉開窗簾，朝陽剛剛升起，給稻田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遠(yuǎn)處的山巒籠罩在薄霧中，像一幅水墨畫。
不得不承認(rèn)，這景色確實(shí)很美。
許青禾下意識想拍照，又想起沒信號發(fā)不出去，悻悻地放下手機(jī)。
下樓時，小姨己經(jīng)在院子里喂雞了。
"醒啦？
睡得還好嗎？
"小姨問。
"嗯。
"許青禾含糊地回答，其實(shí)床太硬，她幾乎沒怎么睡熟。
"快去洗漱，吃完早飯我?guī)闳ゴ謇镛D(zhuǎn)轉(zhuǎn)。
"早餐是稀飯、咸菜和煮雞蛋。
許青禾勉強(qiáng)吃了一些，她對這種簡陋的早餐很不習(xí)慣，想念城里的豆?jié){和煎餅果子。
飯后，小姨帶她出門。
清晨的村子很安靜，偶爾有村民扛著鋤頭下地干活，看見她們都會打招呼。
小姨一一介紹，這是誰家，那是誰家的地，許青禾根本記不住。
"那邊是周家的地，村里最大的一片。
"小姨指著遠(yuǎn)處一片特別廣闊的稻田，"周家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學(xué)習(xí)很好，本來能去城里上重點(diǎn)高中的，但**去年病了，他就留下來幫忙種地了。
"許青禾順著小姨指的方向看去，稻田里有個身影正在彎腰勞作，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長相，只能看出是個瘦高的少年。
"可惜了，那孩子挺聰明的。
"小姨嘆了口氣。
許青禾不以為然。
在她看來，為了家人放棄學(xué)業(yè)簡首愚蠢至極，完全可以請人幫忙或者想其他辦法。
走到村口的小賣部，小姨買了些日用品，順便給許青禾介紹店主。
"這是王嬸，以后你需要什么就來這里買。
"王嬸是個熱情的中年婦女，上下打量著許青禾："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樣，這皮膚白的，跟牛奶似的。
"說著還伸手摸了摸許青禾的臉。
許青禾強(qiáng)忍著不適，后退了一步。
"王嬸，給我拿瓶可樂。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許青禾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舊T恤和牛仔褲的少年站在門口。
他皮膚黝黑，頭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睛卻很亮，像兩顆黑曜石。
他的手臂線條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
"喲，未央來啦！
"王嬸笑著打招呼，"這是城里來的青禾，住她小姨家。
"名叫未央的少年看了許青禾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打招呼，然后接過可樂，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
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汗水順著脖子流進(jìn)衣領(lǐng)。
許青禾莫名覺得有些臉熱，移開了視線。
"青禾，這是周未央，我剛跟你說的周家兒子。
"小姨介紹道。
"你好。
"許青禾勉強(qiáng)擠出一個微笑。
周未央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放在柜臺上，轉(zhuǎn)身就走。
"這孩子，話越來越少了。
"王嬸搖搖頭，"自從**病了，整個人都變了。
"許青禾看著周未央離去的背影，他走路很快，像在逃離什么。
回家的路上，小姨說："下午我要去地里干活，你自己在家可以嗎？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許青禾脫口而出，隨即后悔了。
她根本不想去什么地里，只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陌生的房子里。
小姨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曬？
地里很熱的。
""沒關(guān)系。
"許青禾硬著頭皮說。
下午兩點(diǎn)，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許青禾戴著借來的草帽，跟小姨來到田里。
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干，她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濕了。
小姨教她怎么辨認(rèn)雜草，怎么拔除而不傷到秧苗。
許青禾蹲在地上，手指很快沾滿泥土，指甲縫里都是黑的。
"?。?br>
"她突然尖叫著跳起來，一條蚯蚓被她不小心挖斷了，正在地上扭動。
"怎么了？
"小姨趕緊跑過來，看到地上的蚯蚓，松了口氣，"沒事，它還會長出來的。
"許青禾卻己經(jīng)跑到田埂上，拼命拍打身上的泥土，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藥。
"哈哈哈..."一陣笑聲從旁邊的田里傳來。
許青禾抬頭，看見周未央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拿著鋤頭，顯然目睹了剛才的一幕。
她頓時漲紅了臉，既因為羞愧也因為惱怒。
"笑什么笑！
"她沖周未央喊道。
周未央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繼續(xù)低頭干活。
"青禾，別這樣。
"小姨走過來小聲說，"未央是個好孩子，村里人都很喜歡他。
""他憑什么嘲笑我？
"許青禾委屈地說，"我又不是故意叫的。
""他不是嘲笑你，只是覺得有趣。
"小姨拍拍她的肩，"要不你先回去吧，這里確實(shí)太熱了。
"許青禾求之不得，立刻點(diǎn)頭同意。
臨走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未央。
他正彎腰插秧，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跳舞，汗水順著他的脊背線條流下，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回村的路上，許青禾的腳被新涼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她咬著牙堅持到家，一進(jìn)門就癱在椅子上，脫下鞋一看，腳后跟己經(jīng)磨破了皮。
她突然很想哭。
這才第一天，她就己經(jīng)受不了了。
想到還要在這里度過整個暑假，甚至更久，絕望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傍晚，小姨回來了，看見許青禾腳上的傷，心疼地找來藥膏給她涂上。
"明天別去了，在家休息吧。
"小姨說。
"嗯。
"許青禾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
晚上，表弟回來了。
他是個十三歲的男孩，又黑又瘦，看見許青禾時害羞地躲在舅媽身后，但很快就因為共同喜歡的動漫而熟絡(luò)起來。
表弟興奮地告訴她，村里雖然沒網(wǎng)吧，但周未央家有臺電腦，偶爾會讓他去玩。
"未央哥人可好了，教我數(shù)學(xué)題，還給我看他拍的星空照片。
"表弟眼睛亮晶晶的。
"星空照片？
"許青禾有些意外。
"嗯！
未央哥有個很厲害的相機(jī)，晚上經(jīng)常去田里拍星星。
他說城里光污染太嚴(yán)重，看不到這么多星星。
"許青禾想起昨晚窗外的夜空，確實(shí)繁星密布，比她記憶中城里的夜空壯觀多了。
睡前，她站在窗前，望著遠(yuǎn)處月光下的稻田。
不知為何，周未央彎腰勞作的身影又浮現(xiàn)在腦海中。
他與這片土地似乎融為一體，就像稻秧深深扎根在泥土里。
許青禾輕輕嘆了口氣，拉上窗簾。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村莊里。
大巴車的空調(diào)壞了，悶熱的空氣里混合著汗味、汽油味和某種她說不出的鄉(xiāng)土氣息。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jī)，信號格時有時無，最后一條能發(fā)出去的消息還停留在三小時前："媽，我快到了。
""青禾，醒醒，我們到了。
"小姨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許青禾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她揉了揉眼睛，大巴己經(jīng)停在一個破舊的站臺前，站牌上的漆剝落得幾乎看不清字跡，只能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稻香村"三個字。
車門打開，熱浪裹挾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許青禾皺了皺鼻子，這味道陌生得讓她有些不適。
她拎起背包跟在拎著行李箱的小姨身后下了車，腳下的水泥地裂開細(xì)密的紋路，縫隙里鉆出幾株倔強(qiáng)的野草。
"**小時候就是在這里長大的。
"小姨擦了擦額頭的汗，指著遠(yuǎn)處隱約可見的村落，"你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十六歲就去了城里打工，后來遇見了**..."許青禾沒有接話。
她當(dāng)然知道這些，如果不是父母突然離婚，如果不是媽媽精神崩潰需要靜養(yǎng)，如果不是爸爸的新女友堅決不同意家里多個"拖油瓶"，她也不會被送到這個連外賣都叫不到的鬼地方。
"走吧，還要走二十分鐘才到家。
"小姨拎起行李箱，許青禾注意到她的手臂上己經(jīng)暴起了青筋。
"我來拿吧。
"許青禾伸手去接行李箱。
"不用，你這細(xì)胳膊細(xì)腿的..."小姨笑著躲開，"對了，你表弟去鎮(zhèn)上上補(bǔ)習(xí)班了，晚上才能回來。
你舅在縣里打工，一周才回來一次。
家里就我和你舅媽，現(xiàn)在多了你，熱鬧些。
"許青禾點(diǎn)點(diǎn)頭，默默跟在后面。
腳下的土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稻田越來越近，稻穗輕輕搖曳，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偶爾有蜻蜓從她眼前掠過，嚇得她差點(diǎn)叫出聲。
"小心！
"小姨突然拉住她。
許青禾低頭，看見一條蚯蚓正在路中間蠕動。
她胃里一陣翻涌，差點(diǎn)把早上在車上吃的面包吐出來。
"沒事，它不咬人。
"小姨笑著說，"城里沒見過吧？
"許青禾強(qiáng)忍著惡心繞過去，心想這地方連蟲子都比城里的大一圈。
轉(zhuǎn)過一個彎，村落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十幾戶灰瓦白墻的房子錯落有致地散布在稻田之間，幾縷炊煙裊裊升起。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搖著蒲扇乘涼，看見她們過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是德叔，這是六婆，這是..."小姨一一介紹，許青禾機(jī)械地點(diǎn)頭微笑。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把她從頭到腳打量個遍，特別是她腳上那雙限量版運(yùn)動鞋和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城里來的姑娘就是水靈。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笑著說。
"是啊，細(xì)皮嫩肉的，像畫上的人兒。
"另一個附和道。
許青禾感到臉頰發(fā)燙，加快腳步跟上了己經(jīng)走遠(yuǎn)的小姨。
小姨家在村子靠后的位置，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的瓷磚，院子里種著幾棵果樹，墻角堆著農(nóng)具。
一只黃狗原本趴在門口睡覺，看見陌生人立刻站起來狂吠。
"大黃，別叫！
"小姨呵斥道，狗立刻安靜下來，但還是警惕地盯著許青禾。
"別怕，它不咬人。
"小姨推開鐵門，"你的房間在二樓，我收拾好了。
"許青禾跟著上樓，推開最里面的房門。
房間不大但很干凈，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窗戶正對著遠(yuǎn)處的稻田。
床上鋪著嶄新的碎花床單，書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瓶，里面插著幾支野花。
"喜歡嗎？
"小姨期待地問。
"嗯，謝謝小姨。
"許青禾勉強(qiáng)笑了笑。
比起她在城里的房間，這里簡陋得像個儲藏室，但至少比預(yù)想中好一些。
"你先休息，我去做飯。
洗手間在樓下，熱水器要提前半小時開。
"小姨說完就下樓了。
許青禾關(guān)上門，終于長舒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掏出手機(jī)，信號只有一格，微信里幾十條未讀消息，都是城里朋友問她去哪了的。
她一條都不想回，只是發(fā)了條朋友圈："被流放了，信號差，勿念。
"配圖是窗外那片陌生的稻田。
樓下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許青禾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下樓幫忙，畢竟要在這里住至少一個暑假。
廚房里，小姨正在炒菜，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應(yīng)該就是舅媽——在灶臺前燒火。
看見許青禾進(jìn)來，舅媽熱情地招呼："青禾來啦！
餓了吧？
飯馬上好。
""需要我?guī)兔幔?br>
"許青禾問。
"不用不用，你去院子里坐會兒，這里油煙大。
"舅媽揮揮手。
許青禾走到院子里，大黃狗己經(jīng)不再對她吠叫，但還是保持著距離觀察她。
她坐在石凳上，無聊地刷著手機(jī)，信號時斷時續(xù)，連一張圖片都加載不出來。
"吃飯啦！
"小姨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晚餐很豐盛：紅燒魚、炒青菜、蒸雞蛋和一大碗排骨湯。
許青禾確實(shí)餓了，連吃了兩碗飯。
小姨和舅媽不停地給她夾菜，問她在城里的事，她只是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談。
"明天我?guī)闳ゴ謇镛D(zhuǎn)轉(zhuǎn)，熟悉一下環(huán)境。
"小姨說，"后天鎮(zhèn)上趕集，可以買些你需要的東西。
"許青禾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盤算著能不能在鎮(zhèn)上找到網(wǎng)吧或者奶茶店。
吃完飯，她主動要求洗碗，小姨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同意了。
許青禾站在水池前，笨拙地沖洗著碗筷，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盤子。
"對不起！
"她慌忙蹲下去撿碎片。
"別用手！
"小姨趕緊拿來掃把，"小心割傷。
"收拾完畢，許青禾逃也似的回到房間。
天己經(jīng)黑了，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和蟲叫，吵得她心煩意亂。
她戴上耳機(jī)，調(diào)大音量，試圖用音樂隔絕這個陌生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許青禾被公雞打鳴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jī)，才五點(diǎn)半。
翻個身想繼續(xù)睡，卻發(fā)現(xiàn)樓下己經(jīng)有人走動的聲音。
她掙扎著爬起來，拉開窗簾，朝陽剛剛升起，給稻田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遠(yuǎn)處的山巒籠罩在薄霧中，像一幅水墨畫。
不得不承認(rèn)，這景色確實(shí)很美。
許青禾下意識想拍照，又想起沒信號發(fā)不出去，悻悻地放下手機(jī)。
下樓時，小姨己經(jīng)在院子里喂雞了。
"醒啦？
睡得還好嗎？
"小姨問。
"嗯。
"許青禾含糊地回答，其實(shí)床太硬，她幾乎沒怎么睡熟。
"快去洗漱，吃完早飯我?guī)闳ゴ謇镛D(zhuǎn)轉(zhuǎn)。
"早餐是稀飯、咸菜和煮雞蛋。
許青禾勉強(qiáng)吃了一些，她對這種簡陋的早餐很不習(xí)慣，想念城里的豆?jié){和煎餅果子。
飯后，小姨帶她出門。
清晨的村子很安靜，偶爾有村民扛著鋤頭下地干活，看見她們都會打招呼。
小姨一一介紹，這是誰家，那是誰家的地，許青禾根本記不住。
"那邊是周家的地，村里最大的一片。
"小姨指著遠(yuǎn)處一片特別廣闊的稻田，"周家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學(xué)習(xí)很好，本來能去城里上重點(diǎn)高中的，但**去年病了，他就留下來幫忙種地了。
"許青禾順著小姨指的方向看去，稻田里有個身影正在彎腰勞作，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長相，只能看出是個瘦高的少年。
"可惜了，那孩子挺聰明的。
"小姨嘆了口氣。
許青禾不以為然。
在她看來，為了家人放棄學(xué)業(yè)簡首愚蠢至極，完全可以請人幫忙或者想其他辦法。
走到村口的小賣部，小姨買了些日用品，順便給許青禾介紹店主。
"這是王嬸，以后你需要什么就來這里買。
"王嬸是個熱情的中年婦女，上下打量著許青禾："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樣，這皮膚白的，跟牛奶似的。
"說著還伸手摸了摸許青禾的臉。
許青禾強(qiáng)忍著不適，后退了一步。
"王嬸，給我拿瓶可樂。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許青禾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舊T恤和牛仔褲的少年站在門口。
他皮膚黝黑，頭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睛卻很亮，像兩顆黑曜石。
他的手臂線條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
"喲，未央來啦！
"王嬸笑著打招呼，"這是城里來的青禾，住她小姨家。
"名叫未央的少年看了許青禾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打招呼，然后接過可樂，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
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汗水順著脖子流進(jìn)衣領(lǐng)。
許青禾莫名覺得有些臉熱，移開了視線。
"青禾，這是周未央，我剛跟你說的周家兒子。
"小姨介紹道。
"你好。
"許青禾勉強(qiáng)擠出一個微笑。
周未央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放在柜臺上，轉(zhuǎn)身就走。
"這孩子，話越來越少了。
"王嬸搖搖頭，"自從**病了，整個人都變了。
"許青禾看著周未央離去的背影，他走路很快，像在逃離什么。
回家的路上，小姨說："下午我要去地里干活，你自己在家可以嗎？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許青禾脫口而出，隨即后悔了。
她根本不想去什么地里，只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陌生的房子里。
小姨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曬？
地里很熱的。
""沒關(guān)系。
"許青禾硬著頭皮說。
下午兩點(diǎn)，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許青禾戴著借來的草帽，跟小姨來到田里。
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干，她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濕了。
小姨教她怎么辨認(rèn)雜草，怎么拔除而不傷到秧苗。
許青禾蹲在地上，手指很快沾滿泥土，指甲縫里都是黑的。
"?。?br>
"她突然尖叫著跳起來，一條蚯蚓被她不小心挖斷了，正在地上扭動。
"怎么了？
"小姨趕緊跑過來，看到地上的蚯蚓，松了口氣，"沒事，它還會長出來的。
"許青禾卻己經(jīng)跑到田埂上，拼命拍打身上的泥土，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藥。
"哈哈哈..."一陣笑聲從旁邊的田里傳來。
許青禾抬頭，看見周未央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拿著鋤頭，顯然目睹了剛才的一幕。
她頓時漲紅了臉，既因為羞愧也因為惱怒。
"笑什么笑！
"她沖周未央喊道。
周未央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繼續(xù)低頭干活。
"青禾，別這樣。
"小姨走過來小聲說，"未央是個好孩子，村里人都很喜歡他。
""他憑什么嘲笑我？
"許青禾委屈地說，"我又不是故意叫的。
""他不是嘲笑你，只是覺得有趣。
"小姨拍拍她的肩，"要不你先回去吧，這里確實(shí)太熱了。
"許青禾求之不得，立刻點(diǎn)頭同意。
臨走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未央。
他正彎腰插秧，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跳舞，汗水順著他的脊背線條流下，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回村的路上，許青禾的腳被新涼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她咬著牙堅持到家，一進(jìn)門就癱在椅子上，脫下鞋一看，腳后跟己經(jīng)磨破了皮。
她突然很想哭。
這才第一天，她就己經(jīng)受不了了。
想到還要在這里度過整個暑假，甚至更久，絕望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傍晚，小姨回來了，看見許青禾腳上的傷，心疼地找來藥膏給她涂上。
"明天別去了，在家休息吧。
"小姨說。
"嗯。
"許青禾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
晚上，表弟回來了。
他是個十三歲的男孩，又黑又瘦，看見許青禾時害羞地躲在舅媽身后，但很快就因為共同喜歡的動漫而熟絡(luò)起來。
表弟興奮地告訴她，村里雖然沒網(wǎng)吧，但周未央家有臺電腦，偶爾會讓他去玩。
"未央哥人可好了，教我數(shù)學(xué)題，還給我看他拍的星空照片。
"表弟眼睛亮晶晶的。
"星空照片？
"許青禾有些意外。
"嗯！
未央哥有個很厲害的相機(jī)，晚上經(jīng)常去田里拍星星。
他說城里光污染太嚴(yán)重，看不到這么多星星。
"許青禾想起昨晚窗外的夜空，確實(shí)繁星密布，比她記憶中城里的夜空壯觀多了。
睡前，她站在窗前，望著遠(yuǎn)處月光下的稻田。
不知為何，周未央彎腰勞作的身影又浮現(xiàn)在腦海中。
他與這片土地似乎融為一體，就像稻秧深深扎根在泥土里。
許青禾輕輕嘆了口氣，拉上窗簾。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村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