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朝三十二年孟夏，揚州城的蟬鳴像浸了蜜的絲線，粘在沈府雕梁畫棟間。

三歲的沈知鶴趴在二樓回廊的美人靠上，蓮藕般的小腿晃啊晃，撥浪鼓在掌心轉(zhuǎn)出細(xì)碎金光——這具身體的原主，本該是個只知抓周的稚子，卻因她的穿越，成了藏著千年記憶的”怪胎“。”

小姐當(dāng)心摔著！

“奶娘劉氏伸手要抱，卻被她晃著撥浪鼓避開。

雕花欄桿外，十七個身著月白短打的護院正在演練刀法，刀刃劈開蟬鳴的瞬間，她聽見前院傳來馬蹄聲——是揚州鹽商總會的管事來了?！?br>
沈老爺，顧家送來的春茶到了。

“管家沈忠弓著背，手里捧著鎏金茶盒，”顧家小娘子還附了帖子，邀咱們五月初五去聽曲兒。

“正在看《鹽法考》的沈明遠(yuǎn)放下茶盞，眉頭皺得能夾死**。

作為揚州十二鹽商之首，他最近正為淮北鹽引被劫一事焦頭爛額，桌上的《兩淮鹽運圖》被朱砂圈了又圈，赫然是顧家商號的運鹽路線。

沈知鶴啃著撥浪鼓，舌尖忽然泛起鐵銹味——那是前世她在圖書館查資料時，指尖劃過《慶朝鹽商興衰史》的味道。

書中記載，顧家會在今年借暴雨壟斷鹽價，而這場茶會，正是他們拋磚引玉的第一步?！?br>
父親，“她奶聲奶氣地開口，撥浪鼓”咚咚“敲著欄桿，”茶餅要發(fā)霉了。

“沈明遠(yuǎn)愣了愣，看著女兒爬下回廊，肉乎乎的小手拽他衣袖。

劉氏慌忙抱起小姐：”小祖宗又說胡話，這茶盒是剛曬過的——“”讓她看看。

“沈明遠(yuǎn)揮手打斷，任由女兒趴在茶盒上亂摸。

沈知鶴指尖撫過盒蓋的”顧“字紋章，忽然摳下一塊漆皮——里面果然藏著片墨綠色的霉菌。

她轉(zhuǎn)頭看向父親，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有毒。

“沈明遠(yuǎn)瞳孔驟縮。

他太清楚這茶餅的來歷——顧家送來的”明前龍井“，是每年鹽商間互贈的重禮。

若真有毒……他猛地站起身，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八瓣，琥珀色的茶水蜿蜒成河，像極了前世沈知鶴見過的尸檢報告上的血跡?！?br>
備車，去顧家！

“他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卻被女兒拽住衣角。

沈知鶴仰頭看他，大眼睛里映著廊下的燈籠，像兩盞小油燈：”父親忘了母親的忌日？

“一句話讓沈明遠(yuǎn)如遭雷擊。

今日正是亡妻忌辰，按規(guī)矩他需在佛堂齋戒半日。

他看著女兒認(rèn)真的小臉，忽然福至心靈——這孩子自出生便會睜眼微笑，抓周時避開金元寶卻攥住了醫(yī)書，莫非真如穩(wěn)婆所言……”沈忠，“他沉聲道，”去請揚州城最有名的評茶師，酉時三刻在偏廳開茶會。

“戌時初刻，顧家小姐顧清禾身著茜紗裙，裊裊婷婷踏入沈府。

她腕間的翡翠鐲子撞在茶盞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早聞沈家妹妹是神童，今日可要讓姐姐開開眼。

“沈知鶴被劉氏抱在膝頭，看著顧清禾涂著丹蔻的手指劃過茶餅，忽然想起前世書中對她的描寫：”善制香，性奢靡，因誤食相克食物暴斃于及笄之年。

“她扭頭看向父親，見他正襟危坐，袖口露出半塊羊脂玉佩——那是今早她塞進(jìn)去的”護身符“，實則藏著她用炭筆寫的”鹿肉“二字?！?br>
這茶餅用的是蒙頂山的甘露，“評茶師捻著胡子開口，”茶性屬寒，需配溫性點心……“”那便用鹿肉脯吧。

“顧清禾輕笑，示意丫鬟呈上食盒，”我記得沈老爺最愛這道菜。

“沈明遠(yuǎn)捏緊了茶盞。

鹿肉性熱，與寒茶同食輕則嘔吐，重則傷腎——這是他亡妻生前最愛的搭配，卻也正是她產(chǎn)后血崩而亡的誘因。

他抬眼看向女兒，卻見沈知鶴正盯著顧清禾的丫鬟，那丫頭指尖沾著淡**粉末，正是他書房里丟失的”鶴頂紅“?！?br>
父親，“沈知鶴忽然伸手，抓住顧清禾的翡翠鐲子，”姐姐的鐲子好漂亮，像祖母養(yǎng)的綠毛龜。

“滿堂皆驚。

綠毛龜是揚州鹽商的忌諱——龜同”貴“，卻暗含”富而不貴“的嘲諷。

顧清禾臉色一白，鐲子”當(dāng)啷“落地，露出腕間暗紅色胎記，形如斷指。

沈知鶴瞳孔微縮，想起前世在《揚州奇人錄》里見過的記載：”顧家女腕有血痣，乃克父之相。

“”妹妹年紀(jì)小，不懂事……“沈明遠(yuǎn)剛要賠罪，卻見顧清禾突然捂住心口，面色發(fā)紫。

她丫鬟驚呼著要扶她，卻被沈知鶴搶先一步拽?。骸苯憬愠藻e東西了！

“評茶師慌忙把脈，瞳孔驟縮：”鹿肉與蒙頂甘露同食，傷及腎經(jīng)！

快，取甘草綠豆湯！

“沈府亂作一團時，沈知鶴被劉氏抱到后堂。

她摸著懷里的撥浪鼓，指尖觸到夾層里的銅片——那是她出生時裹在胎衣里的星盤，此刻正隱隱發(fā)燙。

前世她在博物館見過類似的紫微斗數(shù)盤，據(jù)說能推演天命，而她的”天命“，早在抓周時便己寫下：左手醫(yī)書，右手算盤，腳下踩著顧家的族譜。”

小姐真是菩薩轉(zhuǎn)世！

“劉氏抹著淚，”若不是你提起鹿肉……“”噓——“沈知鶴按住奶**嘴，看著窗外顧家的馬車疾馳而去。

月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地面投下蛛網(wǎng)般的陰影，她忽然看見陰影里跪著個小廝，正是白天跟著顧家管事的那個?！?br>
奶娘，“她輕聲說，”去告訴父親，顧家的茶餅里有霉菌，他們想嫁禍咱們下毒。

“劉氏愣住，看著三歲的小姐眼里閃過不屬于孩童的冷光。

她忽然想起穩(wěn)婆當(dāng)年的話：”這孩子眼生雙瞳，是帝王之相。

“此刻燭火搖曳，沈知鶴的影子映在墻上，竟像個披著袈裟的小沙彌，莊嚴(yán)得令人心悸。

子時三刻，沈明遠(yuǎn)抱著女兒坐在書房。

案頭擺著被劈開的茶餅，里面果然藏著霉變的茶梗，而那鹿肉脯里，竟摻著微量的烏頭堿?！?br>
他們想一石二鳥，“他捏著茶餅碎屑，聲音發(fā)顫，”既除了我，又能讓顧家女博個克父克夫的名聲，好順理成章接管家業(yè)。

“沈知鶴趴在父親肩頭，聞著他身上的沉香味，忽然想起前世母親臨終前的話：”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總有些骨頭，是啃不爛的。

“她伸手摸向父親腰間的玉佩，摸到內(nèi)側(cè)刻著的”鶴“字——那是她的乳名，也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后禮物?！?br>
父親，“她打了個哈欠，裝作困乏的樣子，”以后讓沈忠叔跟著顧家的船隊吧，他們走的私鹽路線，比官路快三天。

“沈明遠(yuǎn)猛地看向女兒，卻見她己經(jīng)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亡妻難產(chǎn)那晚，穩(wěn)婆抱著血糊糊的嬰兒出來，手里攥著塊刻著星盤的銅片，上面赫然寫著”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里，沈明遠(yuǎn)輕輕替女兒蓋好被子。

月光落在書桌上的《鹽法考》上，他忽然發(fā)現(xiàn)書頁間夾著張紙條，上面是女兒的字跡，歪歪扭扭卻異常堅定：”顧家必敗，鹽政當(dāng)改。

“三歲的沈知鶴在夢里皺了皺眉。

她看見前世的自己站在圖書館里，隔著玻璃幕墻看暴雨沖刷城市，而此刻的揚州城，暴雨正在她父親的心里醞釀——一場足以顛覆慶朝鹽商格局的風(fēng)暴，正以她為中心，緩緩拉開帷幕。

劉氏端著安神湯進(jìn)來時，看見老爺正對著女兒的撥浪鼓發(fā)呆。

鼓面上不知何時多了道刻痕，細(xì)細(xì)看去，竟是個”梟“字，像只展翅欲飛的鳥，爪子緊緊攥著一塊星盤碎片?！?br>
老爺，這是……“”沒什么，“沈明遠(yuǎn)把撥浪鼓放回女兒枕邊，”只是覺得，咱們沈家的鶴，該學(xué)些鷹的爪子了。

“更深露重，沈府的燈籠次第熄滅。

沈知鶴翻了個身，小手攥住胸前的銅片，星盤上的”武曲星“正亮得刺眼。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前世那個只能對著史書嘆息的旁觀者，而是這盤千年棋局里，執(zhí)子破局的人——從識破一塊毒茶餅開始，她要讓整個慶朝，都聽見她的鶴唳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