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是一名哲學(xué)系大三學(xué)生，這個專業(yè)選擇本身，就像是對他詭異人生的一種諷刺性注解。

他看起來與周圍任何一名二十歲的青年并無不同——普通的短發(fā)，普通的黑框眼鏡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深藍色衛(wèi)衣和一條磨損的牛仔褲。

只有偶爾，當(dāng)他長時間凝視虛空時，眼神會流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極深的疲憊與疏離，仿佛一個提前看穿所有劇本的演員，卻不得不繼續(xù)在舞臺上，陪著其他投入的演員，將這場漫長的戲劇演完。

上午第三節(jié)課，《西方哲學(xué)史》。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階梯教室的空氣里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無序地飛舞，但這無序，在陳觀眼中，也遵循著物理定律的必然。

教授在***滔滔不絕，聲音平穩(wěn)地講述著黑格爾的“絕對精神”。

“……現(xiàn)實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是現(xiàn)實的……”教授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他會在接下來的西十五分鐘內(nèi)，重復(fù)七次。

陳觀坐在教室中后排，一個既不引人注目，又能縱覽全局的位置。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書本上，而是像一臺被動接收信號的、精密的掃描儀，無聲地掠過整個空間。

他“看”到，坐在左前方第三排那個穿白色毛衣、總喜歡把頭發(fā)扎成丸子頭的女生，會在五秒后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溫杯，喝一口水溫剛好六十度的紅棗枸杞茶，然后因為微微走神而被輕微嗆到，發(fā)出一聲壓抑的輕咳。

五、西、三、二、一。

女生拿起保溫杯，喝水，然后果然，喉嚨微動，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咳，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他“看”到，斜前方那個戴著耳機的男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刷著短視頻，會在接下來的十秒內(nèi)，因為刷到一條并不好笑的段子而嘴角下意識地撇了一下，流露出一點無聊和失望。

十、九、八……二、一。

男生的嘴角果然向下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手指迅速劃向下一條視頻。

他甚至能“看”到，***的教授，會在三分鐘后，講到康德“物自體”概念時，習(xí)慣性地用粉筆頭輕敲兩次黑板，并且犯一個學(xué)術(shù)界早有爭議但他每年講到此處都必然會重復(fù)的口誤。

而坐在第一排那個認真的學(xué)霸，會在此刻微微皺眉，在筆記本上做一個只有他自己懂的標(biāo)記。

這一切，像一張無比復(fù)雜卻又條理分明的巨大樂譜，在他眼前無聲地演奏。

每一個音符——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情緒的細微波動——都精準(zhǔn)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這種絕對的“正確”與“有序”，帶給他的不是全知全能的**，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孤獨。

周圍的人，這些“必然人”，他們依照樂譜生活、動作、思考，對此毫無察覺，甚至樂在其中。

而他，陳觀，像是一個被扔進盛大交響樂現(xiàn)場的失聰者，只能看著所有人整齊劃一地動作，卻聽不到半點美妙的音樂，只能感受到那龐大節(jié)奏帶來的、令人發(fā)瘋的壓迫感。

他與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墻壁。

他是唯一的“異?！?，一個清醒的怪物，混跡在一群幸福的沉睡者之中。

他嘗試過融入，在大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他曾努力參加社團活動，和室友一起熬夜打游戲，參與他們的臥談會。

但每一次，他都像一個提前看過劇本的演員，在與他對戲的人開口之前，就己經(jīng)知道了對方要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反應(yīng)。

所有的交流都變成了毫無驚喜的、枯燥的排演。

歡笑無法共鳴，悲傷無法共情，因為他早己“知道”了這一切。

最終，他選擇了退縮，退回到自己孤獨的觀測者角色里。

午餐時間，食堂人聲鼎沸，各種食物的氣味和人體的溫度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混沌而充滿生命力的氛圍。

但對于陳觀，這里更像是一個龐大而嘈雜的“必然”展示廳。

他端著餐盤，尋找座位。

他不需要刻意去“看”，周圍無數(shù)的“必然”就自動涌入他的腦海：那個端著紫菜蛋花湯的瘦高男生，會在前方轉(zhuǎn)角與一個突然跑出來的小孩輕微相撞，湯汁會灑出來一點，弄濕他的袖口；遠處那對看似親密的情侶，會在兩分鐘后開始低聲爭吵，因為女生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了一條來自某個特定名字的、內(nèi)容曖昧的微信消息；窗口那個打菜的阿姨，下一次揮勺時，舀起的土豆燒雞里，會恰好有三塊雞脖子和一塊最大的姜……他強迫自己停止這種無意識的“閱讀”，將注意力強行集中在自己的餐盤上。

土豆絲炒得有點咸，米飯蒸得過于軟爛，失去了應(yīng)有的嚼勁。

這也是必然——今天食堂負責(zé)炒菜的王師傅，因為早上和妻子吵了一架，心情必然不太好，所以手重了。

這種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感知”，是一種無聲的精神酷刑。

他味同嚼蠟地吃著，周圍的喧鬧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