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粘稠的黑暗與尖銳的疼痛中逐漸浮起的。

蘇槿只覺得自己的頭顱像是被重物反復(fù)碾壓過，每一次試圖思考，都引來一陣劇烈的、神經(jīng)質(zhì)的抽痛。

耳邊有細(xì)碎而壓抑的啜泣聲，像一根細(xì)細(xì)的絲線，纏繞著她的感官，將她從混沌中一點點拉扯出來。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花了片刻才得以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古舊的、帶著精致木雕的床頂，淡青色的紗帳挽在一旁，流蘇低垂。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清苦的藥香，混合著陳舊木器和書籍特有的氣息。

這不是她的房間。

她猛地想坐起身，卻感覺身體虛弱得不聽使喚，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襲來。

與此同時，一股完全不屬于她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水，蠻橫地沖入她的腦海。

紫鵑……賈母……林姑娘……瀟湘館……無數(shù)的畫面和聲音交織碰撞：一個身著素衣、眉目如煙似霧的少女在燈下垂淚；一個慈祥中透著威嚴(yán)的老**將她指給那少女；亭臺樓閣，曲徑通幽，一群衣著華麗的少女少年在園中嬉笑吟詩；還有那“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府，那“**繁華地，溫柔富貴鄉(xiāng)”的大觀園……紅樓夢。

林黛玉。

而她，成了紫鵑。

那個在原著里，眼睜睜看著黛玉焚稿斷癡情、淚盡而逝，卻無能為力的貼身丫鬟。

劇烈的信息沖擊讓她幾乎再次昏厥過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她，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獨立女性，蘇槿，竟然真的穿進了這部千古悲劇之中，成為了故事里的一員，而且是距離悲劇核心最近的人之一。

小姐。

林姑娘。

黛玉。

這個認(rèn)知讓她心臟驟然緊縮。

那個才華絕艷、孤高自許，卻一生坎坷、最終在絕望中香消玉殞的少女，此刻，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那個啜泣聲……蘇槿，不，現(xiàn)在她是紫鵑了。

紫鵑艱難地轉(zhuǎn)過頭，循著聲音望去。

窗邊的梨花木椅子上，蜷縮著一個纖細(xì)的身影。

正是記憶中的林黛玉。

她穿著一件月白交領(lǐng)繡折枝梅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

此刻，她正用一方素帕掩著口鼻，肩頭微微聳動，那低低的、仿佛承載了世間所有哀愁的哭聲，正是從那里傳來。

她的側(cè)臉在透過窗欞的、略顯朦朧的光線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宛如風(fēng)雨中顫抖的梨花。

美得驚心，也脆弱得令人心驚。

紫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

她知道一切，知道這個少女即將面臨的命運：寄人籬下的心酸，愛情中的忐忑與不安，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以及那最終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的絕望。

不。

絕不能這樣。

既然她來了，成為了紫鵑，那么這一切，就必須改變。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著腦海中翻騰的記憶和屬于原主紫鵑的、對黛玉深切的主仆之情與擔(dān)憂。

這兩種情緒奇異地融合在一起，讓她對那個哭泣的少女，產(chǎn)生了無比強烈的保護欲。

她輕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點細(xì)微的聲響。

那啜泣聲立刻停止了。

黛玉迅速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轉(zhuǎn)過頭來。

看到紫鵑醒來，她那雙著名的、似喜非喜含情目頓時閃過一絲亮光，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和歉意覆蓋。

“你醒了?！?br>
黛玉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微啞，她起身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向紫鵑的額頭，“觸手一片微涼，還好，熱度退了。

可還覺得哪里難受?！?br>
她的動作輕柔，眼神里是真切的關(guān)懷。

記憶再次涌現(xiàn)：前天，黛玉因為周瑞家的送宮花一事，感覺受了輕慢，回來后又聽聞寶玉在寶釵處玩，心內(nèi)郁結(jié)，不免又哭了一場。

夜里就有些咳嗽。

原主紫鵑擔(dān)憂不己，守了大半夜，自己卻不慎染了風(fēng)寒，昏沉了兩日。

看來，自己就是在這個時候穿過來的。

紫鵑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而可靠：“姑娘別擔(dān)心，我沒事了。

倒是你，臉色這樣不好，昨夜是不是又沒睡安穩(wěn)。”

她沒有用疑問句，而是帶著肯定的語氣。

根據(jù)記憶和原著，黛玉的多愁善感和失眠是常態(tài)。

黛玉聞言，眼圈又是一紅，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若不是為我……姑娘。”

紫鵑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別說這樣的話。

伺候姑娘是我的本分。

只是，姑娘須得聽我一句，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緊的。

這府里上下，多少人看著，姑娘若總是這般傷心損了身體，豈不是……豈不是讓親者痛?！?br>
她斟酌著用詞，沒有說出“仇者快”，但意思己然明了。

黛玉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紫鵑。

眼前的丫鬟，還是那個熟悉的眉眼，但不知為何，那眼神似乎與往日不同。

少了幾分惶然，多了幾分沉靜和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仿佛一夜之間，這個從小服侍她的丫頭，長大了許多。

她抿了抿唇，沒有接話，但顯然將紫鵑的話聽了進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頭雪雁清脆的聲音：“姑娘，紫鵑姐姐，藥熬好了?！?br>
“進來吧?！?br>
紫鵑應(yīng)道。

雪雁端著一個小小的黑漆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濃重的苦澀氣味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黛玉下意識地蹙起了那兩彎罥煙眉。

紫鵑在雪雁的幫助下?lián)巫饋?，靠在床頭。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藥汁上，屬于現(xiàn)代人的知識和屬于紫鵑的記憶開始交叉分析。

這藥是賈府常用的大夫開的，主要是治療風(fēng)寒感冒的方子，藥性中正，但對她現(xiàn)在這具身體，以及黛玉平日所服的補藥是否相宜……她接過藥碗，沒有立刻喝，而是湊近聞了聞。

當(dāng)歸、川芎、蘇葉……幾味常見的發(fā)散風(fēng)寒的藥材。

她下意識地運用起自己穿越前業(yè)余研究過的中醫(yī)藥理知識。

“姑娘平日吃的丸藥，可是人參養(yǎng)榮丸？”

紫鵑狀似無意地問黛玉。

黛玉點了點頭：“是了，一首是吃這個?！?br>
紫鵑心中微動。

人參養(yǎng)榮丸是補益氣血的，藥性偏溫補。

而眼下這碗治療風(fēng)寒的藥，主在發(fā)散。

兩者若服用時間相隔太近，藥性或許會有所沖撞，于身體虛弱者而言，并非最佳。

她當(dāng)然不能首接說府里大夫開的藥有問題。

她只是輕輕將藥碗放下，對黛玉和雪雁說道：“這藥剛熬好，燙得很，我晾一晾再喝。

姑娘，我躺了這兩日，嘴里發(fā)苦，倒是想吃一口你前日說的那種燕窩粥了，清淡些。”

她的話自然地將話題從藥引開，同時也提出了一個合理的要求，更暗示了自己需要更精細(xì)的飲食調(diào)理。

黛玉聞言，立刻對雪雁道：“快去小廚房看看，若有現(xiàn)成的燕窩，就讓柳嫂子熬一碗來，就說我要用。

若沒有……就去大廚房取些來?！?br>
雪雁應(yīng)聲去了。

房間里又只剩下紫鵑和黛玉兩人。

紫鵑看著黛玉依舊寫滿倦容的臉，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開始變得清晰。

調(diào)理黛玉的身體，是第一步，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

一個健康的身體，才能扛得住未來的風(fēng)浪。

而改變黛玉的心態(tài)，讓她從自怨自艾中走出來，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則是更長遠的目標(biāo)。

這絕非易事。

她們身處在一個龐大、復(fù)雜、處處是眼睛和耳朵的家族里。

每一步都必須走得謹(jǐn)慎，走得巧妙。

“姑娘?！?br>
紫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你看窗外的竹子，經(jīng)歷昨夜風(fēng)雨，今日反而更加青翠了。

有些風(fēng)霜，熬過去了，便是筋骨?！?br>
黛玉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瀟湘館外的幾桿翠竹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陽光透過竹葉，灑下細(xì)碎的金斑。

她沉默著，似乎在品味這句話。

紫鵑沒有再說什么。

她重新端起了那碗溫?zé)岬乃?，這一次，她沒有猶豫，仰頭緩緩喝下。

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一如她此刻面臨的處境。

但她心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片澄明與堅定。

這藥，她會喝。

這病，她會好。

而這林黛玉的命運，她，紫鵑，改定了。

第一步，就從這瀟湘館，從這碗藥，從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飲食調(diào)理開始。

這深似海的侯門，這錯綜復(fù)雜的賈府，她將以紫鵑之名，為她的林姑娘，在這死局中，走出一條生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