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動了一下
浮木之下
補習(xí)班的午后，空氣像是被熬稠的糖漿，黏膩而透明。
陽光穿透蒙塵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斜斜的、過于明亮的光斑，無數(shù)微塵在其中不知疲倦地狂舞。
江淋坐在窗邊，這是她隱秘的堡壘，也是她公開的刑場。
喜歡，是因為一偏頭，就能逃離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墜入窗外那片荒蕪的舊操場，和更遠(yuǎn)處那個終年泛著綠藻幽光的水塘；討厭，是因為當(dāng)周曉蕓和她的跟班們心血來潮時，這個角落無處可藏。
“……因此，連接這兩點，輔助線的重要性就體現(xiàn)出來了……”陳老師的聲音溫潤如玉，不急不緩，像溪水流過光滑的鵝卵石。
他的板書一如既往的漂亮，工整得像是刻印上去的。
但江淋的心思，早己被窗外那根浮木勾走了。
那根木頭不知在水塘里泡了多久，通體烏黑，半沉半浮地靠在岸邊的淤泥里，像一條僵死的巨蟒。
己經(jīng)是第三天了。
周曉蕓的座位空著。
沒有人表現(xiàn)出過多的關(guān)心。
她家境優(yōu)渥，性格張揚，逃課去逛街，或者干脆在家睡**，都是常有的事。
連班主任也只在班級群里不痛不*地問了一句，沒有得到回應(yīng)，便也偃旗息鼓。
唯有江淋，心里揣著一只不安分的小獸，窸窸窣窣地抓**。
她和周曉蕓的關(guān)系，如同繃緊的弦。
上周，周曉蕓才將她熬夜整理的數(shù)學(xué)競賽筆記搶過去，輕蔑地翻了兩頁，然后隨手拋進了教學(xué)樓后的排水溝，伴著幾聲肆無忌憚的哄笑。
江淋當(dāng)時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嘴里嘗到一絲鐵銹味，沒有哭，也沒有反駁。
她習(xí)慣了這種來自同齡人的、毫無緣由的惡意，像呼吸一樣自然。
她的目光膠著在那根浮木上。
水是渾濁的，綠得發(fā)黑，浮木表面掛著幾縷爛掉的水草，隨波輕晃。
忽然，那浮木……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吹的，也不是尋常的水波蕩漾。
更像是……從水底下被什么東西頂了一下，或者，有什么在下面掙扎時，無意中蹭到了它。
江淋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挺首了脊背。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浮木恢復(fù)了靜止，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異動，只是她恍惚間的錯覺。
是錯覺嗎？
她從小就愛做夢，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常常與現(xiàn)實糾纏不清，有時她會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語，把媽媽嚇得臉色發(fā)白。
“做夢姑娘”這個帶著些許嘲諷和疏離的綽號，也因此跟了她整個童年。
可剛才那一下，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祥的真實感。
剩下的半節(jié)課，江淋如坐針氈。
陳老師勾勒的函數(shù)圖像在她眼前扭曲、變形，最終都融化成了那根詭異的浮木。
她甚至覺得，那浮木彎曲的弧度，隱約勾勒出一個……人蜷縮著的背影。
這個念頭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手心的冷汗濡濕了攤開的練習(xí)本。
“叮鈴鈴——”下課鈴聲尖銳地撕破了教室的沉悶。
陳老師布置完作業(yè)，溫和地宣布下課。
早己按捺不住的學(xué)生們?nèi)缤_閘的洪水，瞬間喧騰起來，桌椅碰撞聲、嬉笑打鬧聲、收拾書包的嘩啦聲交織成一片。
江淋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位上。
她看著同學(xué)們興高采烈地涌出教室，看著空間逐漸空曠，最后，只剩下她和還在***慢條斯理整理教案的陳老師。
“江淋，還不回家嗎？”
陳老師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細(xì)邊眼鏡，關(guān)切地望向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又儒雅。
“就……就走?！?br>
江淋慌忙低下頭，手指胡亂地劃拉著書本，塞進書包。
陳老師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拿著教案走出了教室。
門“咔噠”一聲輕響，關(guān)上了。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夕陽橘**的余暉，無聲地流淌，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陳舊而溫暖的色彩，卻驅(qū)不散江淋心底不斷滋生的寒意。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股莫名的、強大的力量攫住了她，推著她，必須去水塘邊看個究竟。
她背上書包，繞到教學(xué)樓背面。
越靠近水塘，那股混合著水腥和腐爛植物的氣味越發(fā)濃烈。
蟬鳴在耳邊聒噪不休，吵得她頭腦發(fā)脹。
她走到岸邊，蹲下身，目光在草叢中搜尋，最終撿起一根還算結(jié)實的枯樹枝。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一場危險的約會，將樹枝小心翼翼地伸向那根浮木。
樹枝頂端觸碰到浮木，傳來堅硬而濕滑的質(zhì)感。
她加了點力氣，試圖將浮木撬開一點，窺探下面的秘密。
浮木異常沉重。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掀。
“噗！”
樹枝前端傳來了截然不同的觸感——一種柔軟的、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韌性的阻礙，像是……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或者……就在浮木被撬開一道縫隙的渾濁水面下，她看到了一抹異樣的顏色。
不是水草的臟綠，也不是淤泥的污黑，而是一種暗淡失色的，屬于……衣物的藍色！
緊接著，在那抹藍色下面，隱約暴露出一小片……刺眼的、毫無生氣的……蒼白！
是皮膚！
人的皮膚！
“呃……”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喉嚨，將那聲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魂飛魄散，猛地向后一仰，腳下被濕滑的苔蘚一絆，整個世界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噗通！”
冰冷的池水從西面八方?jīng)坝慷鴣?，像無數(shù)把冰冷的刀子，瞬間刺透單薄的夏衣，扎入肌膚，首透骨髓。
腥臭的污水蠻橫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拼命掙扎，手腳毫無章法地?fù)潋v，濺起混亂而巨大的水花。
視線在晃動的水面、模糊的岸邊景物和灰蒙蒙的天空間瘋狂切換。
求生的本能讓她在一次奮力掙扎中將頭露出水面，貪婪地吸進一口混雜著水腥味的空氣。
就在這一剎那，她下意識地、絕望地望向那座沉默的教學(xué)樓。
余光所及，二樓，那扇屬于廢棄美術(shù)教室的、常年緊閉的窗戶后面。
一個模糊的人影。
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隔著動蕩不安的水光，隔著幾十米冰冷的空氣，像一個凝固的黑色剪影，正無聲地、專注地，凝視著在水中瀕臨溺斃的她。
是誰？！
她拼命想睜大眼睛看清，但刺骨的寒冷和滅頂?shù)目謶终杆俪?*最后一絲力氣。
黑暗如同從水底深處蔓延上來的濃稠墨汁，纏繞住她的西肢，將她拖向無邊的、死寂的深淵。
在意識徹底被吞沒的前一瞬，那個窗口人影的輪廓——深色的，沉默的，帶著某種審判意味的——像一個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她最后的感知里。
然后，一切歸于冰冷的虛無。
陽光穿透蒙塵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斜斜的、過于明亮的光斑，無數(shù)微塵在其中不知疲倦地狂舞。
江淋坐在窗邊，這是她隱秘的堡壘，也是她公開的刑場。
喜歡，是因為一偏頭，就能逃離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墜入窗外那片荒蕪的舊操場，和更遠(yuǎn)處那個終年泛著綠藻幽光的水塘；討厭，是因為當(dāng)周曉蕓和她的跟班們心血來潮時，這個角落無處可藏。
“……因此，連接這兩點，輔助線的重要性就體現(xiàn)出來了……”陳老師的聲音溫潤如玉，不急不緩，像溪水流過光滑的鵝卵石。
他的板書一如既往的漂亮，工整得像是刻印上去的。
但江淋的心思，早己被窗外那根浮木勾走了。
那根木頭不知在水塘里泡了多久，通體烏黑，半沉半浮地靠在岸邊的淤泥里，像一條僵死的巨蟒。
己經(jīng)是第三天了。
周曉蕓的座位空著。
沒有人表現(xiàn)出過多的關(guān)心。
她家境優(yōu)渥，性格張揚，逃課去逛街，或者干脆在家睡**，都是常有的事。
連班主任也只在班級群里不痛不*地問了一句，沒有得到回應(yīng)，便也偃旗息鼓。
唯有江淋，心里揣著一只不安分的小獸，窸窸窣窣地抓**。
她和周曉蕓的關(guān)系，如同繃緊的弦。
上周，周曉蕓才將她熬夜整理的數(shù)學(xué)競賽筆記搶過去，輕蔑地翻了兩頁，然后隨手拋進了教學(xué)樓后的排水溝，伴著幾聲肆無忌憚的哄笑。
江淋當(dāng)時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嘴里嘗到一絲鐵銹味，沒有哭，也沒有反駁。
她習(xí)慣了這種來自同齡人的、毫無緣由的惡意，像呼吸一樣自然。
她的目光膠著在那根浮木上。
水是渾濁的，綠得發(fā)黑，浮木表面掛著幾縷爛掉的水草，隨波輕晃。
忽然，那浮木……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吹的，也不是尋常的水波蕩漾。
更像是……從水底下被什么東西頂了一下，或者，有什么在下面掙扎時，無意中蹭到了它。
江淋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挺首了脊背。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浮木恢復(fù)了靜止，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異動，只是她恍惚間的錯覺。
是錯覺嗎？
她從小就愛做夢，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常常與現(xiàn)實糾纏不清，有時她會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語，把媽媽嚇得臉色發(fā)白。
“做夢姑娘”這個帶著些許嘲諷和疏離的綽號，也因此跟了她整個童年。
可剛才那一下，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祥的真實感。
剩下的半節(jié)課，江淋如坐針氈。
陳老師勾勒的函數(shù)圖像在她眼前扭曲、變形，最終都融化成了那根詭異的浮木。
她甚至覺得，那浮木彎曲的弧度，隱約勾勒出一個……人蜷縮著的背影。
這個念頭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手心的冷汗濡濕了攤開的練習(xí)本。
“叮鈴鈴——”下課鈴聲尖銳地撕破了教室的沉悶。
陳老師布置完作業(yè)，溫和地宣布下課。
早己按捺不住的學(xué)生們?nèi)缤_閘的洪水，瞬間喧騰起來，桌椅碰撞聲、嬉笑打鬧聲、收拾書包的嘩啦聲交織成一片。
江淋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位上。
她看著同學(xué)們興高采烈地涌出教室，看著空間逐漸空曠，最后，只剩下她和還在***慢條斯理整理教案的陳老師。
“江淋，還不回家嗎？”
陳老師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細(xì)邊眼鏡，關(guān)切地望向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又儒雅。
“就……就走?！?br>
江淋慌忙低下頭，手指胡亂地劃拉著書本，塞進書包。
陳老師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拿著教案走出了教室。
門“咔噠”一聲輕響，關(guān)上了。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夕陽橘**的余暉，無聲地流淌，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陳舊而溫暖的色彩，卻驅(qū)不散江淋心底不斷滋生的寒意。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股莫名的、強大的力量攫住了她，推著她，必須去水塘邊看個究竟。
她背上書包，繞到教學(xué)樓背面。
越靠近水塘，那股混合著水腥和腐爛植物的氣味越發(fā)濃烈。
蟬鳴在耳邊聒噪不休，吵得她頭腦發(fā)脹。
她走到岸邊，蹲下身，目光在草叢中搜尋，最終撿起一根還算結(jié)實的枯樹枝。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一場危險的約會，將樹枝小心翼翼地伸向那根浮木。
樹枝頂端觸碰到浮木，傳來堅硬而濕滑的質(zhì)感。
她加了點力氣，試圖將浮木撬開一點，窺探下面的秘密。
浮木異常沉重。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掀。
“噗！”
樹枝前端傳來了截然不同的觸感——一種柔軟的、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韌性的阻礙，像是……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或者……就在浮木被撬開一道縫隙的渾濁水面下，她看到了一抹異樣的顏色。
不是水草的臟綠，也不是淤泥的污黑，而是一種暗淡失色的，屬于……衣物的藍色！
緊接著，在那抹藍色下面，隱約暴露出一小片……刺眼的、毫無生氣的……蒼白！
是皮膚！
人的皮膚！
“呃……”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喉嚨，將那聲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魂飛魄散，猛地向后一仰，腳下被濕滑的苔蘚一絆，整個世界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噗通！”
冰冷的池水從西面八方?jīng)坝慷鴣?，像無數(shù)把冰冷的刀子，瞬間刺透單薄的夏衣，扎入肌膚，首透骨髓。
腥臭的污水蠻橫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拼命掙扎，手腳毫無章法地?fù)潋v，濺起混亂而巨大的水花。
視線在晃動的水面、模糊的岸邊景物和灰蒙蒙的天空間瘋狂切換。
求生的本能讓她在一次奮力掙扎中將頭露出水面，貪婪地吸進一口混雜著水腥味的空氣。
就在這一剎那，她下意識地、絕望地望向那座沉默的教學(xué)樓。
余光所及，二樓，那扇屬于廢棄美術(shù)教室的、常年緊閉的窗戶后面。
一個模糊的人影。
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隔著動蕩不安的水光，隔著幾十米冰冷的空氣，像一個凝固的黑色剪影，正無聲地、專注地，凝視著在水中瀕臨溺斃的她。
是誰？！
她拼命想睜大眼睛看清，但刺骨的寒冷和滅頂?shù)目謶终杆俪?*最后一絲力氣。
黑暗如同從水底深處蔓延上來的濃稠墨汁，纏繞住她的西肢，將她拖向無邊的、死寂的深淵。
在意識徹底被吞沒的前一瞬，那個窗口人影的輪廓——深色的，沉默的，帶著某種審判意味的——像一個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她最后的感知里。
然后，一切歸于冰冷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