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方殘月，映得竹影斑斑。

顧遙青悄無聲息地翻過石檻，腳下的繡鞋落在青苔上，仿佛落了片無聲的花瓣。

天剛擦亮那點朦朧，她己在后廚淘米的婢女眼皮子下鉆過，首奔后院假山旁的偏門。

“你這小姐做得可真虧?！?br>
身后傳來低低一聲，帶著點調(diào)侃。

“虧？”

顧遙青回頭，見是舊仆周伯，老眼昏花，卻偏在這等時辰心明手巧，“比王秀才那攤子能賺多點利息啦?！?br>
周伯咧嘴一樂：“您不是去看救濟那幫窮肚的吧？

今日多加件披風(fēng)，外頭冷了?！?br>
他遞來灰藍色素斗篷，眼角皺紋往外擠，仿佛也盼她能多保重點身子。

顧遙青哼了聲，接過斗篷。

腳步一轉(zhuǎn)，像是去赴一場秘密市集，而不是大家閨秀的夜游。

雞肋巷里，天光才剛撬開黑夜。

和昨日一樣，陳一瓢的攤子早擺好了。

只是今天他貼了張紙，上頭歪歪扭扭幾行：“今晨豆腐分文不漲，良心價，只為喚醒餓肚子?！?br>
旁邊站著王秀才，*著涼茶，神情枯黃，一瓢則眨巴著眼看過素斗篷來人，道：“姑娘，今兒斗篷厚了不少，是怕豆腐凍牙吧？”

顧遙青沒理他，徑首去了攤子后頭。

那里聚了一群衣衫襤褸的小民，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卻比昨夜的星辰亮得多。

她低聲說道：“名單都帶到了嗎？”

王秀才忙擠過來，遞上昨夜寫滿紙頁：“這、這地里的窮戶，我按陳兄所說，都逐個問了?！?br>
陳一瓢一邊翻豆腐，一邊咕噥：“我說秀才，昨夜數(shù)人家窮比數(shù)你詩稿快多嘍?！?br>
顧遙青嘴角漾出點暖意，將紙頁收入袖中。

她抬頭，望見院墻外半截橫梁，有幾個少年偷偷探頭望她，眼里分明藏著不信邪的神色。

“救濟不是施舍，是同路?！?br>
她對眾人講，語氣輕，卻堅定，“每晚我都會來；你們也要自己組織。”

有個婦人顫著嗓子問：“小姐，你真肯幫咱么？

萬一叫管家知了……”顧遙青道：“管家再精明，也瞞不住想發(fā)芽的春草?！?br>
人群里發(fā)出一陣低低的笑。

陳一瓢趁機補上一句：“春草能打洞，管家精得像條蟲，躲不過啃根的。”

眾人笑意蔓延，清晨的寒風(fēng)里，仿佛多了幾分暖意。

救濟的銀錢如何來？

顧遙青一邊分發(fā)早時準備的米票，一邊低聲與王秀才、陳一瓢密談。

“小民自發(fā)互助，需安全、需隱秘。”

王秀才聲音發(fā)虛，“若是**發(fā)現(xiàn)，連半兩銀都守不住?！?br>
陳一瓢打斷道：“靠咱幾個也掏不完大燕的窮肚子，小姐，你那腦筋，總得想個分法，莫回頭搭上自己家底?！?br>
顧遙青點點頭：“我能動用的，不是家里的賬房；救濟要有規(guī)矩。

今晨分米，明日輪湯，再后日，讓各家自薦三個信得過的人。

只要規(guī)矩立得住，碾不爛，咱的救濟才能細水長流?！?br>
陳一瓢瞅了瞅她，難得正色：“你倒像廟堂里說章程的，有理?！?br>
顧遙青冷不防看了他一眼，忽而笑道：“廟堂里的規(guī)矩是給權(quán)貴玩的，咱的規(guī)矩，是給窮命留口氣?！?br>
這一句，王秀才聽了怔怔，竟也憋出：“窮命留氣，不留怨，小姐你這樣，若進廟堂，不知會不會攪翻滿朝紫泥?！?br>
顧遙青沒答，心頭卻暗暗記下。

她自幼跟隨父親坐轎游鄉(xiāng)，見慣了世家小姐只會賞花賞銀票，卻惟有一顆心想打碎這圍墻。

當下她道：“我會盡力，不妨試試?！?br>
雞肋巷的晨曦漸亮，救濟分發(fā)井然，卻突然傳來一陣混亂。

只見巷口擠進來幾名衙役，橫眉冷眼，看見攤前聚眾，厲喝：“聚眾哄鬧，擾亂治安?！?br>
陳一瓢立刻眼珠一轉(zhuǎn)：“官爺，今兒是王秀才私授八股文，他背得太慢，咱才湊熱鬧聽笑話?！?br>
王秀才聞言，臉色青白交錯，但還是磕磕絆絆背了幾句詩。

衙役們愣了愣，一名頭領(lǐng)道：“莫?；^，近日城里有人造謠煽動，要我等查訪?！?br>
他目光在顧遙青斗篷上停住，又掃過那張豆腐攤的歪紙。

“官爺，城南開了十家豆腐鋪，都能誆官爺吃免費，每家都得罰么？”

陳一瓢又嘻笑著，嘴上滴水不漏。

衙役悶哼一聲，見沒人敢作亂，倒沒抓把柄，留下一句：“但若敢聚眾滋事，今日無罰，明日查實，絕不輕饒?！?br>
說罷，一行人離去。

人群松了口氣。

顧遙青回身對眾人低聲：“救濟要隱于巷，分發(fā)需循規(guī)，要警覺?！?br>
有個小孩鉆進隊里，抓著她斗篷：“小姐，若是下次官爺再來，可不可以假裝是跳繩比賽？”

顧遙青低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fā)：“下回不如扮唱戲，大家各扮各的，官爺聽了保準忘了查米。”

人群咯咯笑，陳一瓢也跟著哼唱幾句：“官爺來了，米票沒了，窮命有戲，豆腐不歇?！?br>
救濟結(jié)束后，顧遙青重新整理名單，與王秀才、陳一瓢會合。

這時王秀才提議：“小姐，貧戶從城南至城西多，明日輪到朱家巷，卻是**最嚴?！?br>
陳一瓢噓了一聲：“朱家巷里頭最狠，朱老爺打狗都打得唱曲兒，小姐你真敢去？”

顧遙青望向漸亮的天空，深吸一口氣，回道：“人窮志不短，**再狠，總有辦法。

今夜我會去朱家巷，看能否聯(lián)絡(luò)里頭的人，咱自有法子?！?br>
她眼中光芒一閃，轉(zhuǎn)身離開雞肋巷。

斗篷掩映，背影堅定。

城南的晨霧升騰，院落間傳來雞鳴狗叫。

救濟名單被壓在袖中，仿佛壓著整座大燕城的希望。

顧遙青踏回自家院門。

周伯悄悄遞來熱茶，低聲道：“小姐幫人是好，但也要留心自己安危?！?br>
她抿了口茶，目光遠望。

心里默默許下誓言：終有一天，這座城的各色貧民都能為自己撐傘，無須仰人施舍。

這一夜的救濟風(fēng)波，種下了市井最樸素的溫情，也埋下了權(quán)貴階級最微妙的警覺。

而她，顧遙青，將繼續(xù)卷入這場無聲抗爭，帶著斗篷與誓言，在雞肋巷的煙火里，等一場春草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