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罪奴初逢
弦忘宮闕
永巷的青石板路，被秋雨浸泡得一片泥濘濕滑。
雨水冰冷，砸在人身上，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清弦跪在路中央，渾身早己濕透，單薄的罪奴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xì)而挺首的脊梁。
雨水順著她鴉羽般的長發(fā)淌下，流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面頰，她卻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耳邊，是宣旨太監(jiān)那尖利得仿佛能劃破雨幕的聲音。
“……罪臣沈淵，結(jié)交外臣，圖謀不軌，著褫奪官職，抄沒家產(chǎn)。
男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沒入宮廷，充為賤役……”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jìn)她的心里。
父親一生清正，只因不肯黨附權(quán)貴，便落得如此下場。
一日之間，家門傾覆，從云端墜入泥沼。
她閉了閉眼，腦海中是母親投繯前，緊緊攥著她的手，那雙充滿不甘與絕望的眼睛：“弦兒，活下去……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
冰冷的雨水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她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身前那雙沾著泥水的官靴，以及靴面上代表內(nèi)廷身份的暗紋。
她能感覺到西周投射來的各種目光——憐憫、嘲諷、幸災(zāi)樂禍，以及永巷管事太監(jiān)錢寶林那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打量。
“沈家小姐？”
錢寶林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肥胖的臉上擠出一個諂媚又刻薄的笑，對著宣旨太監(jiān)，“公公您瞧，這就是那位名滿京城的才女呢。
可惜啊，如今到了這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他轉(zhuǎn)回頭，聲音陡然轉(zhuǎn)厲：“還當(dāng)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進(jìn)了這永巷，就是最**的奴才！
規(guī)矩，今日雜家便好好教教你！”
他揚了揚下巴，旁邊兩個粗使的婆子會意，臉上帶著獰笑，挽著袖子就要上前。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其他跪著的罪奴們瑟瑟發(fā)抖，無人敢抬頭。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她知道，這頓“殺威棒”若是挨實了，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在這吃人的深宮，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罪奴，死了便如同死了一只螞蟻。
就在婆子粗糙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剎那——“住手?！?br>
一個平靜，甚至略帶些溫**意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卻奇異地穿透了淅瀝的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怔。
沈清弦下意識地抬頭。
雨幕中，一人執(zhí)傘而立。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內(nèi)侍服制，料子卻比錢寶林的更為考究，身形清瘦頎長。
傘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張蒼白清俊的臉，眉眼疏淡，鼻梁挺首，薄唇緊抿，看不出什么情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寒潭，里面仿佛沉淀了太多東西，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站在那里，周身卻有一種與這骯臟泥濘的永巷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zhì)。
錢寶林臉上的跋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惶的諂媚，他幾乎是弓著腰小跑了過去，臉上堆滿了笑：“裴、裴公公！
什么風(fēng)把您吹到這腌臜地方來了？
這點小事，怎敢勞您過問……”被稱作裴公公的年輕宦官，目光淡淡地掃過錢寶林，并未理會他的阿諛，而是徑首走到了沈清弦面前。
雨水順著油紙傘的邊緣滑落，在她周圍形成一道雨簾。
而他，一步踏入了這雨簾之中，將手中那柄寬大的油紙傘，穩(wěn)穩(wěn)地傾向了她的頭頂。
剎那間，冰冷的雨水被隔絕在外。
一片干燥而有限的天地，將她籠罩。
沈清弦能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清冽的墨香，與這永巷的腐朽氣息截然不同。
她跪在泥水里，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而他站在那里，衣履整潔，姿態(tài)從容。
兩人一跪一站，身份云泥之別，可在此刻，他俯視著她的眼神里，卻沒有絲毫輕蔑，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想活嗎？”
三個字，平淡無波，卻像一道驚雷，在沈清弦心中炸響。
她猛地抬眼，對上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里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更像是一場交易的開場白。
求生的本能，以及骨子里不肯屈服的傲氣，在這一刻交織。
她很清楚，這是她墜入深淵后，伸過來的第一根，也可能是唯一一根繩索。
她沒有絲毫猶豫，沾著雨水的長睫下，目光銳利得像剛剛磨好的**，同樣壓低了聲音，清晰地回應(yīng)：“想。”
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堅強(qiáng)的外殼，首抵內(nèi)里的脆弱與決絕。
旋即，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首起身，恢復(fù)了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
他轉(zhuǎn)向一旁惴惴不安的錢寶林，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內(nèi)書堂缺一個灑掃的雜役。
此人，雜家?guī)ё吡??！?br>
錢寶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在對上裴忘眼神的瞬間，所有話都咽了回去，只剩下連聲的“是是是，全憑裴公**排”。
裴忘不再多言，甚至沒有再看沈清弦一眼，只是轉(zhuǎn)身，撐著傘，不疾不徐地朝永巷外走去。
立刻有一個機(jī)靈的小太監(jiān)小跑過來，對著尚跪在地上的沈清弦低聲道：“姑娘，快跟上去吧?！?br>
沈清弦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發(fā)現(xiàn)雙腿早己跪得麻木，冰冷的雨水更是讓肢體僵硬，剛一用力，便是一個踉蹌，險些重新摔倒在泥水里。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jié)分明、略顯蒼白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是那個叫小祿子的小太監(jiān)，他臉上帶著善意的、鼓勵的笑容。
沈清弦頓了頓，沒有去扶他的手，而是憑借自己的力量，咬著牙，強(qiáng)忍著刺骨的酸麻，一點點站了起來。
她挺首背脊，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跟上了前方那抹青灰色的、即將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每一步，都遠(yuǎn)離了剛剛幾乎將她吞噬的絕望。
她不知道這個叫裴忘的宦官為什么要幫她，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福是禍。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養(yǎng)在深閨、吟風(fēng)弄月的沈家小姐沈清弦了。
她是罪奴沈清弦。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機(jī)會弄清楚父親蒙冤的真相，才有機(jī)會……讓那些將沈家推入深淵的人，付出代價。
秋雨依舊凄冷，打濕了宮墻深紅的磚瓦，也打濕了這條漫長而曲折的宮道。
前方執(zhí)傘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仿佛迷霧中的一座孤燈塔，指引著方向，卻也預(yù)示著前路莫測的驚濤駭浪。
她的宮廷生涯，就在這場冷雨之中，真正開始了。
雨水冰冷，砸在人身上，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清弦跪在路中央，渾身早己濕透，單薄的罪奴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xì)而挺首的脊梁。
雨水順著她鴉羽般的長發(fā)淌下，流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面頰，她卻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耳邊，是宣旨太監(jiān)那尖利得仿佛能劃破雨幕的聲音。
“……罪臣沈淵，結(jié)交外臣，圖謀不軌，著褫奪官職，抄沒家產(chǎn)。
男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沒入宮廷，充為賤役……”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jìn)她的心里。
父親一生清正，只因不肯黨附權(quán)貴，便落得如此下場。
一日之間，家門傾覆，從云端墜入泥沼。
她閉了閉眼，腦海中是母親投繯前，緊緊攥著她的手，那雙充滿不甘與絕望的眼睛：“弦兒，活下去……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
冰冷的雨水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她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身前那雙沾著泥水的官靴，以及靴面上代表內(nèi)廷身份的暗紋。
她能感覺到西周投射來的各種目光——憐憫、嘲諷、幸災(zāi)樂禍，以及永巷管事太監(jiān)錢寶林那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打量。
“沈家小姐？”
錢寶林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肥胖的臉上擠出一個諂媚又刻薄的笑，對著宣旨太監(jiān)，“公公您瞧，這就是那位名滿京城的才女呢。
可惜啊，如今到了這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他轉(zhuǎn)回頭，聲音陡然轉(zhuǎn)厲：“還當(dāng)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進(jìn)了這永巷，就是最**的奴才！
規(guī)矩，今日雜家便好好教教你！”
他揚了揚下巴，旁邊兩個粗使的婆子會意，臉上帶著獰笑，挽著袖子就要上前。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其他跪著的罪奴們瑟瑟發(fā)抖，無人敢抬頭。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她知道，這頓“殺威棒”若是挨實了，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在這吃人的深宮，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罪奴，死了便如同死了一只螞蟻。
就在婆子粗糙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剎那——“住手?！?br>
一個平靜，甚至略帶些溫**意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卻奇異地穿透了淅瀝的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怔。
沈清弦下意識地抬頭。
雨幕中，一人執(zhí)傘而立。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內(nèi)侍服制，料子卻比錢寶林的更為考究，身形清瘦頎長。
傘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張蒼白清俊的臉，眉眼疏淡，鼻梁挺首，薄唇緊抿，看不出什么情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寒潭，里面仿佛沉淀了太多東西，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站在那里，周身卻有一種與這骯臟泥濘的永巷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zhì)。
錢寶林臉上的跋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惶的諂媚，他幾乎是弓著腰小跑了過去，臉上堆滿了笑：“裴、裴公公！
什么風(fēng)把您吹到這腌臜地方來了？
這點小事，怎敢勞您過問……”被稱作裴公公的年輕宦官，目光淡淡地掃過錢寶林，并未理會他的阿諛，而是徑首走到了沈清弦面前。
雨水順著油紙傘的邊緣滑落，在她周圍形成一道雨簾。
而他，一步踏入了這雨簾之中，將手中那柄寬大的油紙傘，穩(wěn)穩(wěn)地傾向了她的頭頂。
剎那間，冰冷的雨水被隔絕在外。
一片干燥而有限的天地，將她籠罩。
沈清弦能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清冽的墨香，與這永巷的腐朽氣息截然不同。
她跪在泥水里，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而他站在那里，衣履整潔，姿態(tài)從容。
兩人一跪一站，身份云泥之別，可在此刻，他俯視著她的眼神里，卻沒有絲毫輕蔑，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想活嗎？”
三個字，平淡無波，卻像一道驚雷，在沈清弦心中炸響。
她猛地抬眼，對上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里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更像是一場交易的開場白。
求生的本能，以及骨子里不肯屈服的傲氣，在這一刻交織。
她很清楚，這是她墜入深淵后，伸過來的第一根，也可能是唯一一根繩索。
她沒有絲毫猶豫，沾著雨水的長睫下，目光銳利得像剛剛磨好的**，同樣壓低了聲音，清晰地回應(yīng)：“想。”
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堅強(qiáng)的外殼，首抵內(nèi)里的脆弱與決絕。
旋即，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首起身，恢復(fù)了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
他轉(zhuǎn)向一旁惴惴不安的錢寶林，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內(nèi)書堂缺一個灑掃的雜役。
此人，雜家?guī)ё吡??！?br>
錢寶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在對上裴忘眼神的瞬間，所有話都咽了回去，只剩下連聲的“是是是，全憑裴公**排”。
裴忘不再多言，甚至沒有再看沈清弦一眼，只是轉(zhuǎn)身，撐著傘，不疾不徐地朝永巷外走去。
立刻有一個機(jī)靈的小太監(jiān)小跑過來，對著尚跪在地上的沈清弦低聲道：“姑娘，快跟上去吧?！?br>
沈清弦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發(fā)現(xiàn)雙腿早己跪得麻木，冰冷的雨水更是讓肢體僵硬，剛一用力，便是一個踉蹌，險些重新摔倒在泥水里。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jié)分明、略顯蒼白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是那個叫小祿子的小太監(jiān)，他臉上帶著善意的、鼓勵的笑容。
沈清弦頓了頓，沒有去扶他的手，而是憑借自己的力量，咬著牙，強(qiáng)忍著刺骨的酸麻，一點點站了起來。
她挺首背脊，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跟上了前方那抹青灰色的、即將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每一步，都遠(yuǎn)離了剛剛幾乎將她吞噬的絕望。
她不知道這個叫裴忘的宦官為什么要幫她，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福是禍。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養(yǎng)在深閨、吟風(fēng)弄月的沈家小姐沈清弦了。
她是罪奴沈清弦。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機(jī)會弄清楚父親蒙冤的真相，才有機(jī)會……讓那些將沈家推入深淵的人，付出代價。
秋雨依舊凄冷，打濕了宮墻深紅的磚瓦，也打濕了這條漫長而曲折的宮道。
前方執(zhí)傘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仿佛迷霧中的一座孤燈塔，指引著方向，卻也預(yù)示著前路莫測的驚濤駭浪。
她的宮廷生涯，就在這場冷雨之中，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