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燈的暖光落在泛黃的日記本上。

時衍指尖剛觸到頁腳的字跡，門外就傳來爺爺滄桑的聲音，混著老舊木門輕微的吱呀聲：“小衍，該睡覺了。”

“明天那個從大城市來的醫(yī)生要給你復查，得早起呢?！?br>
“知道了爺爺，我現(xiàn)在就睡。”

“您也早點休息，晚安?！?br>
時衍合上書，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暖光熄滅的瞬間，房間里只剩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暈。

他躺進被窩，眼皮剛閉上，身體就放松下來，像進入了休眠程序，可大腦卻還在高速運轉(zhuǎn)。

手指無意識地在被面輕輕敲擊，節(jié)奏細碎又規(guī)律，像在暗夜里輸入某種無人知曉的神秘代碼。

眼皮偶爾輕微顫動，仿佛正透過黑暗，瀏覽著無形的信息流。

意識漸漸沉下去，時衍又墜入了六年前的夢境。

那天暴雨剛歇，鎮(zhèn)子上的青石板路還沾著泥濘，積水里映著灰蒙蒙的天。

一輛锃亮的黑色小汽車停在巷口，車輪碾過泥水時濺起細小的水花。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醫(yī)生從車上下來，徑首走到正在巷口撿石子的時衍面前，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醫(yī)生的手指冰涼，鏡片后的目光像 X 光，仿佛能穿透皮肉：“這孩子印堂發(fā)暗，定是撞見了臟東西?！?br>
他指著時衍微微顫抖的指尖，語氣篤定地說，那些時衍偶爾看到的漂浮光斑、突然消失在拐角的人影、還有偶爾扭曲的墻面，都是陰邪入侵的征兆。

從那天起，“瘋癲” 就成了烙在時衍身上的鐵印。

鎮(zhèn)上的人見了他會繞著走，同齡的孩子會朝他扔泥巴，那些無人相信的詭異見聞，也只能被他封存在記憶最深處。

夢里的場景又切換到學校教室。

陽光透過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竊笑卻像濕冷的藤蔓，順著課桌縫隙纏上時衍的腳踝。

有人把橡皮砸在他后腦勺，有人故意把他的作業(yè)本浸進水池。

最刺耳的是那句 “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傻子”，即使過了這么久，在夢里聽來，依舊像針一樣扎進耳朵，在午夜夢回時反復啃噬著他的耳膜。

他想起自己剛出生不久，父母得知他 “不正常”，就把他丟在了垃圾場。

是爺爺頂著寒風，在堆滿廢品的角落里把他抱回來，用米糊一點點喂大。

在時衍眼里，爺爺就是他的救世主，是他的全世界。

所以在學校受了委屈，他從不想讓爺爺知道。

他怕爺爺擔心，怕爺爺為了他去跟別人爭執(zhí)，怕爺爺本就佝僂的背，再添幾分沉重。

可一味的忍讓，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欺負。

時衍終于忍不住找了班主任，可那位總是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溫和的老師，卻成了壓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辦公室里，班主任扶了扶眼鏡，教案上未干的紅墨水在時衍眼前晃來晃去，像刺眼的血色：“時衍，你最近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不讓你畫畫你就有整幺蛾子?！?br>
她指尖敲著桌面，聲音里滿是不耐煩，“全班那么多人，怎么就欺負你一個？

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問題？

他們都還小，能有什么壞心思？

說不定是你先招惹別人的。”

窗外的梧桐葉突然沙沙作響，風裹著葉子的聲音灌進來，像無數(shù)只手在暗處鼓掌，嘲諷又刺耳。

時衍還想辯解，卻被班主任首接拉走。

消毒水刺鼻的氣味猛地灌進鼻腔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帶到了精神病醫(yī)院。

班主任冰涼的手指掐著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像拎起一只垂死的幼鳥，時衍想要反抗可無濟于事。

電梯數(shù)字跳到七樓的瞬間，時衍瞥見診室門縫里遞出的牛皮紙袋，里面露出的紅鈔邊角，嶄新又刺眼。

那和爺爺每天凌晨去菜市場撿菜葉，換回來的皺巴巴的零票，截然不同。

“這孩子最近總說有人要害他，情緒不太穩(wěn)定?！?br>
班主任的聲音突然變得甜膩，時衍盯著她新做的玫紅色美甲，看著她在白大褂醫(yī)生遞來的文件上龍飛鳳舞地簽字。

診療室的無影燈 “啪” 地亮起，刺得時衍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起上周還和同桌阿連分享辣條，阿連笑著說要把家里的漫畫書借給他看。

可沒過幾天，阿連就消失了，班主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小孩子家，發(fā)個燒就轉(zhuǎn)學了?！?br>
首到此刻，在夢里，時衍才后知后覺地明白。

阿連哪里是轉(zhuǎn)學了？

他分明是被像商品一樣 “賣” 了。

而這所謂的精神病醫(yī)院，根本就是個隱藏的實驗基地，一個沾滿黑暗的黑基地。

不銹鋼器械碰撞的聲響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時衍被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強行按在冰涼的手術(shù)臺上。

他掙扎著抬頭，看到墻上的時鐘指向三點十七分。

這個時間，爺爺應該正在菜市場的角落，彎腰撿起別人丟棄的爛菜葉，為了省幾塊錢的菜錢，在寒風里**手等待天亮。

當冰冷的針頭刺破皮膚的瞬間，時衍終于懂了，那些消失在暮色里的同學，他們書包上晃動的**掛件，為什么總在深夜的噩夢里叮當作響。

因為他們不甘心，覺得世界太過于荒唐。

就在時衍以為自己會像個破舊的玩偶一樣被拆解時，一道璀璨的光突然穿過他的身體。

不是彩色的飄帶，是一條真正的星河，有閃爍的行星、黯淡的恒星，還有細碎的星云，在他身體里緩緩流動。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像羽毛一樣飄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

下方的 “醫(yī)生” 們嚇得臉色慘白，瞪著雙眼看著他，身體止不住地打哆嗦，連手里的器械都掉在了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時衍的意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看到周圍的人開始像氣球一樣逐漸膨脹，最后 “砰” 地一聲炸開，化為細碎的光點。

混亂中，他下意識地摸出藏在口袋里的舊手機，顫抖著撥通了報警電話，把醫(yī)院里的一切、還有那個販賣孩子的 “好老師”，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等他終于能控制自己的身體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莫名回到了學校。

幾個曾經(jīng)欺負過他的孩子圍了上來，指著他尖叫起哄。

時衍這才低頭，看到自己滿身是血，校服被染成了暗紅色。

他們喊著 “怪物兇獸”，跑得遠遠的，只敢在遠處偷偷張望。

沒過多久，**就趕到了學校。

他們把渾身是血、虛弱得像爛泥一樣的時衍扶上車，送回了家。

爺爺看到他的模樣時，渾濁的眼睛瞬間紅了，手都在發(fā)抖，心疼得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地摸自己的頭。

后來，醫(yī)院和學校都被徹底查抄，所有參與其中的工作人員和老師，都被**帶走調(diào)查。

“當然，這些都是我受了刺激后產(chǎn)生的幻覺，是幻夢一場?！?br>
時衍的聲音拉回現(xiàn)實，他看著眼前的醫(yī)生，輕輕嘆了口氣，“現(xiàn)實里，是**把我送回了家，然后你就來找我了?！?br>
“沒錯。”

特別的醫(yī)生扶了扶黑框眼鏡，語氣平靜，“我走的時候，你還跟我說這些不科學的事，還是我給你開了些緩解情緒的藥，要不然你啊，還以為自己是能飛天的超人呢?！?br>
“我現(xiàn)在己經(jīng)好了，沒事了?！?br>
時衍笑了笑，眼底的陰霾散了些，但是現(xiàn)實中到底是什么樣的，也就只有時衍他自己知道了。

醫(yī)生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表格，遞到他面前：“好的小朋友，那再配合我一下，把這張表填了可以嗎？”

“嗯?！?br>
時衍接過筆，指尖劃過表格上的字跡，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紙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