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齋的門簾是靛藍暗紋杭綢所制,邊角以銀線繡著蘭草紋樣。
李珩掀簾時,但聞墨香混著陳年紙頁的清氣撲面而來,恰似踏入另一個世界。
他將最后一口胡餅咽下,整了整沾染塵土的衣襟,抬眼便見柜臺后端坐著一位女子。
這女子約莫**年華,穿著素白襦裙,外罩竹青半臂,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鬢邊一支素銀簪子,襯得側臉清利落索如雨后新荷——正是掌柜蘇婉兒。
她垂首翻著賬本,纖指如玉,在泛黃紙頁間輕輕劃過。
李珩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聲音放得敞亮:"掌柜的,在下有樁好買賣,能讓您這書坊的生意,比西市最紅火的胡商鋪子還興旺三分。
"蘇婉兒抬眼,目光在他沾著胡餅碎屑的衣襟上停留一瞬,卻未露半分嫌色,只淡淡道:"哦?
翰墨齋賣的是經史子集、名家詩稿,小郎君要販何物?
莫不是街頭巷尾的俚語笑話?
""掌柜的好眼力!
"李珩湊到紫檀木柜臺前,壓低聲音卻難掩得意,"正是笑話——卻是裹著圣賢書衣的笑話。
您想啊,尋常人讀《論語》,看得頭昏腦脹,可若是把孔子周游列國改成孔夫子帶著弟子們一路蹭飯,還順帶給諸侯出主意,把顏回居陋巷寫成顏師兄住破屋還天天樂呵呵,孔夫子夸他會過日子,您說市井百姓可愛看?
"蘇婉兒手中的狼毫筆頓了頓,眉頭微蹙:"此乃褻瀆經典,萬萬不可。
"可話剛出口,她又忍不住思量——若真這般寫來,倒比那些干巴巴的注疏有趣得多,說不定真能引得尋常百姓捧卷。
李珩瞧出她神色松動,趁熱打鐵道:"掌柜的先別急著拒我。
容我寫兩回請您過目,若是賣不出去,我分文不取,還免費給您灑掃庭院一月。
若是賣得紅火,您只消分我三成利錢,如何?
"這話里帶著**井人特有的機靈勁兒,蘇婉兒被逗得嘴角微揚,合上賬冊道:"也罷,予你三張宣紙,三日后來取。
若是寫得不成體統(tǒng),你便不必再來了。
"《翰墨初逢》 素手翻賬冊,銀簪映玉容。
巧言說經典,慧眼識玲瓏。
三張宣紙約,一段奇緣種。
長安風月好,盡在笑談中。
李珩捧著宣紙如獲至寶,揣著剩余的銅錢,樂顛顛跑回租住的破院。
這院子在長安西市的深巷盡頭,僅有一間土坯房,窗紙破了個洞,夜來需用茅草堵塞。
他卻渾不在意,就著院中石磨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他寫孔子見老子,不寫圣人論道,反寫顏回把干糧弄丟時,子路急得要去借糧,孔子捋須笑道:"莫慌,老子先生最是好客,定有茶飯招待。
"又寫子貢欲備見面禮,孔子攔住道:"送什么禮?
咱們去討教學問,就是給先生最大的體面。
"寫得興起,他還在文末添了段"李珩評":"圣人亦是肉身,饑要食,渴要飲,見好友要閑話,哪有這許多玄虛?
"三日后,李珩抱著寫就的話本再赴翰墨齋。
蘇婉兒接過細讀,剛看到"孔子蹭飯"那段,便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手中的青玉鎮(zhèn)紙險些滑落。
她急忙斂了笑意,板著臉道:"雖有些胡鬧,倒也讀得下去。
你且再寫十回,我先試著裝訂成冊,取名《論語新說》。
"不過數日,《論語新說》便擺在了翰墨齋最顯眼的紫檀書架。
起初只有幾個市井人好奇翻看,誰知越讀越樂,有人竟念出聲來:"這孔夫子倒像鄰家老翁!
" "顏回這般會過日子,該向我娘子學學!
"不出半月,十冊話本售罄,連國子監(jiān)的幾個學生都偷偷跑來,邊看邊罵"離經叛道",卻又忍不住一頁頁往下翻。
蘇婉兒看著賬本上新添的進項,對李珩的態(tài)度也熱絡許多,不僅給他漲了利錢,還在書坊角落給他辟了張花梨木小案。
李珩終是在長安扎下根來,每日寫完話本,便去西市聽些市井趣聞充作素材。
這**正伏案寫"宰予晝寢"的新回目,打算把宰予睡**寫成"宰師兄貪睡被孔夫子嘮叨,還嘴硬說夢里也能學道理",忽聞書坊外喧嘩驟起。
抬頭望去,幾個穿青色儒衫的人堵在門口,為首的正是國子監(jiān)博士周崇文,手里攥著本《論語新說》,臉色鐵青如染霜。
"蘇掌柜!
你這書坊竟敢售賣褻瀆圣賢的話本,是要讓長安學子都學壞么?
"周崇文的聲音又高又急,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蘇婉兒剛要上前解釋,李珩卻搶先一步站出,手里還捏著未寫完的羊毫筆:"這位博士,您說這話本褻瀆圣賢,可有憑據?
""憑據?
"周崇文將話本往案上重重一拍,"把孔圣人寫成蹭飯的,把宰予寫成貪睡的,這不是憑據是什么?
""博士此言差矣。
"李珩晃了晃手中的筆,"《論語》有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孔夫子收弟子束脩,自然要管飯食,怎叫蹭飯?
再說宰予晝寢,孔夫子斥朽木不可雕,可見宰予確曾貪睡,在下不過把話說得明白些,何來褻瀆?
"周崇文被他說得一噎,指著李珩道:"你、你這是歪理!
我要去御史臺告你,請魏征大人評理!
""魏大人?
"李珩眼睛一亮——誰不知魏征是敢言首諫的諍臣?
他索性放下筆:"告便告!
倒要看看魏大人是覺得我把圣賢寫活了,還是真?zhèn)€褻瀆圣賢!
"圍觀人群哄笑起來。
蘇婉兒悄悄扯他衣袖:"莫要胡鬧,魏大人豈是好相與的?
"李珩卻渾不在意,心里反倒盤算——若得魏大人品評,這話本豈不更添聲價?
正當此時,巷口轉出幾個穿緋色官服的人,為首者身形清瘦,目光如電,不是魏征又是誰?
周崇文急忙上前躬身:"魏大人!
您來得正好,這小子寫話本褻瀆圣賢,快治他的罪!
"魏征目光掠過李珩,掃向案上的《論語新說》,淡淡道:"哦?
倒要聽聽,如何把《論語》寫出褻瀆之罪。
"李珩定定神,將方才所言又述一遍,末了添句:"大人試想,尋常百姓不愛看正經注疏,可看了在下的話本,說不定反倒想去翻翻真《論語》。
這不是褻瀆,是給圣賢搭梯子呢!
"魏征靜默片刻,忽然莞爾:"你這小子,倒有幾分急智。
《論語新說》雖俚俗,卻也無傷大雅。
周博士,治學當有容人之量,不必過于苛責。
"周崇文愣在當場,半晌無言。
魏征又看向李珩:"你叫何名?
在何處謀生?
""小人李珩,在翰墨齋寫話本。
"李珩趕緊躬身,心里樂開了花——這一遭非但無禍,反得了魏大人青眼!
魏征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人群見無熱鬧可看,漸漸散去。
蘇婉兒松口氣,看著李珩道:"你這人,當真膽大包天。
不過方才那番話,倒有幾分道理。
"李珩撓頭笑道:"掌柜的放心,再過些時日,咱們翰墨齋的話本,保管全長安城都要搶著買!
"這話果然不虛。
不過數日,"魏大人贊李珩有急智"的消息傳遍長安,《論語新說》頓時賣斷了貨,連宮里的太監(jiān)都悄悄來翰墨齋,說要給娘娘們帶幾本解悶。
蘇婉兒喜得合不攏嘴,給李珩添了利錢,還替他換了間敞亮屋子。
可李珩還未高興幾日,便遇上了新麻煩——這**從翰墨齋歸來,見破院門前立著個胡服女子,腰佩彎刀,發(fā)綰突厥髻,正蹙眉打量他的陋室。
那女子見他回來,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漢話道:"你就是李珩?
我聽說你是長安百事通,能幫人解決麻煩?
"李珩怔了怔,細看這女子——眉眼英氣逼人,眸中自帶威嚴,不似尋常人家姑娘。
他心里打鼓,仍點頭道:"正是在下。
姑娘有何麻煩?
先說好,太棘手的事,我可辦不了。
"女子從懷中取出塊玉佩遞來——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刻著突厥狼圖騰,價值不菲。
"我要找個地方藏身,不讓人尋到。
這塊玉佩,給你當報酬。
"李珩捏著溫潤玉佩,心里咯噔一下——懷揣如此重寶還要藏身,這姑娘來歷定然不凡。
他剛要推拒,就聽女子又道:"若你不幫,我就...就把你寫話本的事,告訴國子監(jiān)的博士們!
"李珩頓時泄氣——他可不想再被周崇文那般人糾纏。
嘆口氣指向隔壁空屋:"那間屋子還空著,姑娘暫可安身。
不過需答應我,莫在院里舞刀弄槍,也莫對人說認得我。
"女子點頭應下,收刀隨他進院。
李珩剛推開屋門,就見女子從包袱里掏出個皮囊,往桌上一倒——竟是幾塊血淋淋的生肉。
"這是我從突厥帶來的,你會做烤肉么?
"女子望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李珩盯著生肉,又瞥瞥她腰間彎刀,咽了口唾沫:"姑娘,咱們中原人,吃肉須得煮熟...還得用鍋灶。
"女子愣了愣,隨即道:"那我去買口鍋。
"說著就要往外走。
李珩急忙拉住她:"且慢!
你這身打扮出門,豈不招人耳目?
我去買,你在屋里等著!
"他奪門而出,心里暗嘆——這姑娘,怕是個惹事精。
可摸著懷中玉佩,又覺得這麻煩,似乎也不是不能應付。
《突厥奇緣》 胡女突然至,彎刀映日寒。
玉佩酬藏匿,生肉惹為難。
長安風波起,陋室奇緣牽。
誰言市井里,沒有好因緣?
精彩片段
長篇都市小說《貞觀諧人錄》,男女主角李珩蘇婉兒身邊發(fā)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無聊的三石”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長安西市的日頭正毒,七月的驕陽似火爐般炙烤著青石板路,路面蒸騰起裊裊熱浪,連道旁槐樹的葉子都蔫蔫地卷了邊。一頭路過的小毛驢耷拉著長耳,蹄聲嗒嗒,在發(fā)燙的石板上走得有氣無力。唯有西域雜耍棚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如潮水般起伏,竟蓋過了隔壁胡商操著生硬漢話的叫賣。"好!再來一個!" "這吞劍的功夫了得!"人群最后頭,一個青衫少年縮著身子,腹中咕咕作響如蛙鳴。他伸手往懷里探了又探,只摸出三個磨得發(f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