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硯齋的門被輕輕推開時，蘇清硯正蹲在地上清點剛送達的古籍箱。

五口深棕色的木箱并排擺在客廳，箱面上印著 “陸氏集團文物運輸專用” 的字樣，邊角用銅片包著，透著股沉甸甸的鄭重 —— 這就是陸時衍昨天說的清代宮廷詩文集，光是開箱時聞到的那股陳舊紙張?zhí)赜械臍庀ⅲ妥屗讣馕⑽l(fā)緊。

“表姐！”

甜得發(fā)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清硯抬頭，就看見蘇曼柔拎著個粉色的保溫桶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笑容，“我聽阿姨說你今天要接陸氏的大活，特意燉了桃膠羹來，順便幫你搭把手 —— 這么多古籍，你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br>
蘇曼柔是她遠房表妹，上個月剛從一個古籍修復(fù)培訓(xùn)班結(jié)業(yè)，前幾天還特意來清硯齋 “請教” 過兩次，說話做事都透著股乖巧勁兒。

蘇清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麻煩你了，不過不用燉東西的，我這兒忙著呢。”

“不麻煩！”

蘇曼柔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眼睛飛快地掃過那幾口木箱，眼底閃過絲不易察覺的羨慕，隨即又掩了下去，“表姐，我看你桌上擺著桃膠，是要調(diào)修復(fù)用的漿糊吧？

我在培訓(xùn)班學(xué)過泡桃膠，要不這活兒交給我？

你專心整理古籍，咱們分工快些?！?br>
蘇清硯確實得趕緊把古籍的破損情況登記清楚，聞言略一思忖便點了頭：“也好，不過泡桃膠有講究 —— 用溫水，泡足三個小時，中間要換兩次水，把浮起來的雜質(zhì)都挑掉，記住了嗎？”

她特意加重了 “三個小時換兩次水” 的語氣 —— 這是古法修復(fù)里調(diào)漿糊的基礎(chǔ)步驟，桃膠泡得不夠透，漿糊的黏性就不均勻，修復(fù)時容易讓古籍紙頁起皺。

蘇曼柔連連點頭，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放心吧表姐，我都記著呢！

保證泡得妥妥帖帖的。”

蘇清硯沒再多說，轉(zhuǎn)身拎起最上面那口木箱，搬到里間的修復(fù)臺旁。

開箱的瞬間，她的目光就凝住了 —— 箱里的古籍用藍布裹著，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己經(jīng)泛脆，灑金的紋路斷斷續(xù)續(xù)，書脊處還能看見蟲蛀留下的小孔，指尖一碰，就有細碎的紙渣往下掉。

她輕嘆了口氣，拿出放大鏡和登記本，開始逐頁記錄破損情況，不知不覺就沉浸了進去，連外間的動靜都沒太在意。

外間，蘇曼柔看著桌上那碗剛倒出來的干桃膠，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她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個小小的塑料瓶，瓶身上沒貼標(biāo)簽，打開時一股刺鼻的化學(xué)氣味瞬間散開 —— 這是她昨天在建材市場買的工業(yè)膠水，黏性比桃膠強十倍，而且泡開只要十分鐘，比等三個小時快多了。

“不就是個修復(fù)嘛，哪要這么麻煩?！?br>
她小聲嘀咕著，把工業(yè)膠水倒進裝溫水的盆里，快速攪拌了幾下。

白色的膠水遇水就化開，泛出種奇怪的淡**，和桃膠泡開后的乳白色截然不同，連氣味都壓不住 —— 桃膠是淡淡的植物清香，而這膠水，聞著就像油漆。

蘇曼柔心里有點發(fā)虛，左右看了看，見里間的蘇清硯還沒出來，趕緊把泡好的 “假桃膠” 倒進原本裝桃膠的瓷碗里，又把空塑料瓶塞進背包最底層，還特意用清水沖了沖盆，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等她端著碗走到里間門口時，臉上又重新堆起乖巧的笑：“表姐，桃膠泡好啦，你看行不行？”

蘇清硯正低頭查看一頁蟲蛀嚴重的詩文，聞言抬頭看了眼碗里的東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 顏色好像偏黃了點？

但她沒多想，只以為是光線的問題，隨口道：“先放桌上吧，等我登記完這箱就調(diào)漿糊。”

蘇曼柔心里松了口氣，放下碗就湊到修復(fù)臺旁，假裝好奇地看著古籍：“哇，這就是清代宮廷本啊？

上面的字真好看，表姐你也太厲害了，這么難的活都能接?！?br>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蘇清硯的神色，見對方?jīng)]起疑心，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沒過多久，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蘇清硯抬頭，就看見陸時衍和昨天那個助理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個文件夾 —— 應(yīng)該是來確認古籍的初步修復(fù)計劃的。

“古籍整理得怎么樣？”

陸時衍的目光先落在那幾口木箱上，隨即又掃到了桌上那碗泡好的 “桃膠”，腳步頓了頓。

蘇曼柔趕緊上前一步，搶在蘇清硯前面開口：“陸總好！

古籍表姐己經(jīng)整理了一箱，桃膠是我泡的，馬上就能調(diào)漿糊了 —— 您放心，我都是按表姐說的步驟來的，肯定不耽誤事。”

她刻意裝出一副能干又懂事的樣子，可陸時衍的目光卻沒在她臉上停留，反而落在了那碗 “桃膠” 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是你泡的桃膠？”

蘇曼柔心里咯噔一下，強裝鎮(zhèn)定：“是啊陸總，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

陸時衍走到桌前，彎腰聞了聞，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清代修復(fù)用的漿糊，是用泡透的桃膠加糯米粉熬的，顏色是米白色，黏度適中，聞著是淡淡的糧食香。

你這碗東西，顏色偏黃，黏度看著就不對勁，還帶著股化學(xué)味 —— 這是桃膠？”

最后三個字問得極冷，蘇曼柔的臉 “唰” 地一下就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慌亂地看向蘇清硯，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陸總，不是的…… 我、我就是覺得泡三個小時太費時間，想著用這個能快些，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懂事……”她說著就要往地上蹲，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手還悄悄去拉蘇清硯的衣角，想讓她幫著求情。

蘇清硯卻沒理她，只是走到桌前，拿起根干凈的棉簽，蘸了點碗里的 “桃膠”，放在鼻尖聞了聞 —— 沒錯，是工業(yè)膠水的味道，刺鼻，還帶著股塑料燃燒后的余味。

她轉(zhuǎn)頭看向陸時衍，語氣平靜：“陸總，先別急，我去拿顯微鏡?！?br>
說著就轉(zhuǎn)身走向書架，很快就拎著那臺老顯微鏡過來了。

她把棉簽放在載物臺上，調(diào)好焦距后，先讓陸時衍看：“陸總您看，這不是桃膠的天然纖維，是工業(yè)膠水干了后的顆粒 —— 您再看我昨天泡的桃膠樣本?！?br>
她又拿出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她前幾天泡好的桃膠，用同樣的棉簽蘸了點放上去。

顯微鏡下，能清晰地看到縱橫交錯的植物纖維，和剛才那些不規(guī)則的化學(xué)顆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桃膠是天然樹脂，泡開后是纖維結(jié)構(gòu)，熬出來的漿糊能和古籍紙頁的纖維融合；但工業(yè)膠水是化學(xué)合成的，干了后會形成硬殼，不僅會讓紙頁變脆，還會腐蝕古籍 —— 用這個修，不出一年，這些宮廷本就徹底毀了?！?br>
蘇清硯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敲在蘇曼柔心上。

蘇曼柔的臉己經(jīng)白得像紙，剛才那副要哭的模樣也繃不住了，眼淚倒是真的掉了下來，卻不是委屈，是恐慌：“表姐，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就是想省點時間，我以為膠水和桃膠差不多……差不多？”

蘇清硯終于轉(zhuǎn)頭看她，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溫和，只剩冰冷的審視，“你在培訓(xùn)班學(xué)過泡桃膠，難道沒人告訴你，修復(fù)用的材料不能隨便換？

還是說，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最后一句話問得蘇曼柔身子一抖，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陸時衍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眉頭皺得更緊了 —— 剛才蘇曼柔主動攬活時的殷勤，被拆穿后的慌亂，還有那句 “以為膠水和桃膠差不多” 的辯解，怎么看都透著股刻意。

他沒再多說，只是看向蘇清硯：“材料的事，我讓助理重新送桃膠過來。

今天先把古籍的破損情況確認完，漿糊明天再調(diào)也不遲?！?br>
蘇清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整理古籍，只是這次，她沒再讓蘇曼柔靠近修復(fù)臺。

蘇曼柔站在原地，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兩人，剛才那副乖巧的模樣，此刻只剩下狼狽 —— 她怎么也沒想到，陸時衍居然能一眼看出漿糊有問題，更沒想到蘇清硯會用顯微鏡把這點小事查得這么清楚。

等陸時衍和助理離開時，蘇曼柔也趕緊找了個借口溜了。

她走出清硯齋，拐進旁邊的小巷，立刻掏出手機給蘇振國打了電話，聲音還帶著點沒平復(fù)的顫抖：“舅舅，我剛才想幫你拿蘇清硯的把柄，結(jié)果被識破了……”電話那頭傳來蘇振國不耐煩的聲音：“廢物！

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我告訴你，那清硯齋可是值不少錢，你要是拿不到她的把柄，咱們娘倆以后喝西北風(fēng)去！”

蘇曼柔咬了咬唇，眼底閃過絲狠勁：“舅舅你別著急，我還有辦法 —— 陸時衍好像對蘇清硯有點不一樣，我再找機會挑撥挑撥，肯定能讓他懷疑蘇清硯。”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向清硯齋的招牌，嘴角勾起抹陰惻惻的笑 —— 蘇清硯，你別得意，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

而此刻的清硯齋里，蘇清硯剛把最后一本古籍的破損情況登記完。

她看著桌上那碗被倒進垃圾桶的 “假桃膠”，眉頭輕輕皺著 —— 蘇曼柔今天的行為，實在太反常了。

她想起剛才蘇曼柔溜號時的慌亂，心里隱隱有了個猜測，轉(zhuǎn)身走到保險柜前，把今天登記的古籍破損表鎖了進去 —— 不管蘇曼柔想干什么，她都得防著點。

與此同時，陸時衍坐在車里，對旁邊的助理吩咐道：“查一下蘇曼柔的**，包括她之前上的那個修復(fù)培訓(xùn)班，還有她和蘇清硯的關(guān)系 —— 我總覺得這個女人有點問題。”

助理愣了下，隨即點頭：“好的陸總，我明天就去查。”

陸時衍的目光透過車窗，又落在了清硯齋的招牌上。

剛才蘇清硯用顯微鏡對比纖維時的樣子，還清晰地映在他腦海里 —— 她明明年紀不大，卻有著超乎同齡人的冷靜和專業(yè)，連那么細微的膠水顆粒都能查出來，這份細致，連不少老修復(fù)師都未必能做到。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找個懂修復(fù)、姓蘇的姑娘，把玉佩交給她……” 那個刻著 “蘇” 字的修復(fù)刀，還有蘇清硯眼底對古籍的珍視，越來越讓他覺得，這個二十西歲的修復(fù)師，或許真的和母親說的人有關(guān)。

“明天送桃膠的時候，順便把那臺備用的顯微鏡也帶上?！?br>
陸時衍忽然開口，“清硯齋那臺顯微鏡看著有點舊了，修復(fù)宮廷本需要精準度，不能出岔子。”

助理連忙應(yīng)下，心里卻有些驚訝 —— 陸總什么時候?qū)σ粋€修復(fù)師這么上心了？

以前就算是合作多年的老專家，他也從沒這么細致地關(guān)心過對方的工具。

夜色慢慢沉了下來，清硯齋里的燈還亮著。

蘇清硯坐在修復(fù)臺前，手里拿著父親留下的那把刻著 “蘇” 字的修復(fù)刀，輕輕摩挲著刀身 —— 父親常說，修復(fù)文物，不僅要靠手藝，更要靠心。

她看著桌上那堆等待修復(fù)的清代宮廷本，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 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她都會把這些古籍修好，守住父親留下的清硯齋，守住這份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