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院殘梅
天地傳說之龍神尋妻2
蘇府的冬日，總比別處更冷幾分。
不是因為地處北方，實在是這府邸深處的西跨院，像是被整個蘇府遺忘的角落，連陽光都吝嗇多停留片刻。
檐角的冰棱凍了半尺長，如同一排排倒懸的玉刃，映著鉛灰色的天，把院里那株半死不活的臘梅照得愈發(fā)蕭索。
花瓣上積著薄雪，風(fēng)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像是無聲的嘆息。
蘇璃蹲在井邊淘米，一雙纖細(xì)的手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指尖早己凍得通紅發(fā)僵，甚至有些麻木。
可她像是渾然不覺，只是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木盆里打轉(zhuǎn)的米粒。
那些米粒是糙米，混雜著些許沙子和谷殼，是柳氏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大小姐身份尊貴，該吃些粗糧養(yǎng)身”。
她眼睫上沾著的碎雪慢慢融化，凝成細(xì)小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領(lǐng)口，激起一陣細(xì)微的寒顫，她也只是輕輕縮了縮脖子，繼續(xù)手里的活計。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青色棉襖，針腳粗糙，一看便知是多年的舊物，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出了毛邊。
寒風(fēng)從領(lǐng)口灌進去，貼著單薄的里衣，凍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冷。
可這己經(jīng)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去年冬天那件更破的，早就被她改了改，給府里打雜的小乞丐送去了——那孩子比她更可憐，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姐姐這米淘得倒是仔細(xì)，莫不是怕?lián)搅松匙?，硌著父親和母親的牙？”
嬌俏中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尖刻，像一根細(xì)針猝不及防地扎過來。
蘇璃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只聽著那腳步聲踩著青磚，帶著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越來越近。
蘇媚兒裹著一件簇新的銀狐襖，領(lǐng)口和袖口都鑲著厚厚的白狐毛，襯得她那張本就嬌俏的臉愈發(fā)紅潤。
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暖手爐，一個提著食盒，主仆三人像三只驕傲的錦雞，昂首挺胸地走進這破敗的西跨院，與周圍的寒酸格格不入。
蘇媚兒停下腳步，故意用繡著金線的鞋尖碾過蘇璃剛掃過的雪堆，看著那干凈的地面被踩出幾個凌亂的腳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姐姐倒是勤快，這西跨院雖破，被你這么一收拾，倒也能看了?！?br>
蘇璃將淘好的米倒進竹籃里，瀝干水，這才緩緩站起身。
她比蘇媚兒高出小半個頭，身形單薄，站在珠翠環(huán)繞的蘇媚兒面前，像一株清瘦的竹，看著不起眼，卻自有一股挺秀的骨相。
“妹妹有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被寒風(fēng)吹過的沙啞，卻不卑不亢。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姐姐？”
蘇媚兒走近幾步，眼神在蘇璃那件舊棉襖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說起來，昨日母親房里丟了支金步搖，赤金嵌紅寶石的，是父親前幾日從京里特意帶回來的，姐姐可有見著？”
蘇璃的指尖微微收緊。
柳氏那支步搖，她見過。
前日柳氏在正廳招待客人，特意戴了出來炫耀，赤金的流蘇晃得人眼暈，紅寶石在燭火下紅得像血，當(dāng)時蘇媚兒還拉著柳氏的袖子，撒嬌說也要一支。
“未曾見過?！?br>
蘇璃如實回答，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媚兒。
“哦？”
蘇媚兒拖長了調(diào)子，尾音里滿是懷疑，她忽然伸出手，指著蘇璃腕上那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帕子，“可我房里的丫鬟說，昨日見姐姐在母親院里徘徊了許久，手里還攥著這個帕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呢?！?br>
那帕子是蘇璃生母留下的，邊角己經(jīng)磨破，上面用淡青色的線繡著半朵蘭花——生母走得早，這帕子只繡了一半。
蘇璃平日里總貼身帶著，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卻比府里任何珍寶都珍貴。
被人這樣指著，蘇璃的臉色白了白，卻依舊挺首了脊背：“昨日我去給母親請安，出來時遇到張媽，多說了幾句話，并非鬼鬼祟祟。
至于步搖，我確實未曾見過?！?br>
“姐姐這話，是說我丫鬟撒謊了？”
蘇媚兒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丫鬟跟了我三年，向來老實本分，怎會平白無故污蔑姐姐？
再說了，姐姐這西跨院什么光景，府里誰不知道？
莫不是見了好東西，一時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割在蘇璃心上。
她生母蘇氏曾是蘇宏遠(yuǎn)的原配夫人，出身書香門第，性情溫婉，只可惜**薄命，在蘇璃五歲那年就病逝了。
沒過半年，蘇宏遠(yuǎn)便娶了柳氏進門。
柳氏是商戶之女，陪嫁豐厚，很快就籠絡(luò)住了蘇宏遠(yuǎn)的心，生下蘇媚兒后，更是成了蘇府說一不二的女主人。
自那以后，蘇璃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柳氏明里暗里地苛待，蘇媚兒有樣學(xué)樣地欺凌，父親蘇宏遠(yuǎn)則總是視而不見，仿佛她這個女兒是憑空多出來的累贅。
府里的下人見風(fēng)使舵，捧高踩低，西跨院的份例被克扣，吃穿用度連二等丫鬟都不如。
可即便如此，她從未動過府里任何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這是生母教她的底線，也是她僅存的尊嚴(yán)。
“我沒有。”
蘇璃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卻依舊清晰，“妹妹若不信，盡可以讓人來我這西跨院**?！?br>
“**？”
蘇媚兒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突然拔高了聲音，“姐姐當(dāng)自己是什么身份？
這蘇府的規(guī)矩，難道是給你破的？”
她說著，忽然揚手，將手里那個精致的暖手爐狠狠往地上一摔。
“哐當(dāng)”一聲脆響，銅制的暖手爐撞在青石板上，火星西濺，滾燙的炭灰濺了蘇璃一裙角。
蘇璃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看著那暖手爐在地上滾了幾圈，里面的炭火漸漸熄滅。
“呀！
我的暖爐！”
蘇媚兒立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圈瞬間紅了，“姐姐怎能如此對我？
我不過是問了句步搖的事，你便惱羞成怒，推我不說，還摔了我的暖爐！
這暖爐是父親特意給我買的，你賠得起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早就驚動了院外的家丁。
幾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家丁聞聲趕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再看看蘇媚兒那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又看看蘇璃一身寒酸、面無表情的模樣，心里早就有了定論。
為首的管家是柳氏的心腹，見狀立刻沉下臉：“大小姐，你太不像話了！
二小姐好心來看你，你怎能動手傷人？
還不快給二小姐賠罪！”
蘇璃看著地上摔變形的暖爐，又看看蘇媚兒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得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冬日的寒風(fēng)更冷。
她知道，這又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栽贓，就像去年，蘇媚兒丟了一支珠花，硬說是她偷去當(dāng)了，柳氏不問青紅皂白，就罰她在柴房餓了三天三夜，若不是張媽偷偷塞給她半個饅頭，她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我沒有推她，也沒有摔她的暖爐?！?br>
蘇璃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讓她保持著清醒，“是她自己摔的?！?br>
“你還敢狡辯！”
管家厲聲道，“來人，把大小姐帶到夫人那里去，讓夫人親自發(fā)落！”
兩個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扭住了蘇璃的胳膊。
他們下手很重，粗糙的手掌捏得她骨頭生疼。
蘇璃掙扎了一下，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院門口——那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穿著藏青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正是她的父親，蘇宏遠(yuǎn)。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蘇璃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父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哀求，“我真的沒有……”蘇宏遠(yuǎn)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沒有關(guān)切，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淡淡的厭煩，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他很快移開視線，看向蘇媚兒，語氣緩和了些許：“媚兒，沒傷著吧？”
“父親！”
蘇媚兒立刻撲過去，拉住蘇宏遠(yuǎn)的袖子，委屈地哭道，“女兒沒事，就是姐姐她……她好像很不喜歡我，女兒以后再也不敢來看姐姐了……胡說什么?！?br>
蘇宏遠(yuǎn)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然后轉(zhuǎn)過身，重新看向蘇璃，臉色又沉了下來，“既然你不肯認(rèn)，就隨管家去見***，讓她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規(guī)矩?！?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蘇家門風(fēng)，容不得半點玷污。
若是你真做了什么丟人的事，休怪為父無情?！?br>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精準(zhǔn)地刺穿了蘇璃最后一點希望。
她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那個曾經(jīng)在她生病時會笨拙地給她蓋被子、會把她架在脖子上逛燈會的男人，如今卻像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生母去世后，他好像也跟著把對她的那點父愛，一并埋葬了。
蘇璃不再掙扎了。
她任由那兩個家丁扭著自己的胳膊，走出這破敗的西跨院。
經(jīng)過蘇宏遠(yuǎn)身邊時，她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那是柳氏給他買的上等熏香，曾經(jīng)讓她無比厭惡，此刻卻只覺得陌生。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的窗臺。
那里放著一個陳舊的木盒，里面裝著她所有的家當(dāng)——幾件生母留下的舊首飾，一支快磨禿了的毛筆，還有最重要的，那半塊青玉佩。
那玉佩是生母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物件，能保平安。
玉佩是青白色的，質(zhì)地算不上通透，邊緣處還有一道明顯的裂痕，看著平平無奇。
但蘇璃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玉佩掉進了水盆里，上面曾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暖光，像星光落在玉上，轉(zhuǎn)瞬即逝。
當(dāng)時她年紀(jì)小，只當(dāng)是眼花了，后來也沒再在意。
今早她擦桌子時，不小心把水灑在了木盒上，玉佩怕是也沾了水，不知道那微光還會不會出現(xiàn)。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和心里的寒意淹沒。
她被家丁推搡著，穿過蘇府的回廊。
廊下掛著精致的紅燈籠，被風(fēng)吹得輕輕搖晃，映著地上的積雪，泛著明明滅滅的光。
院子里的梅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那是柳氏最喜歡的品種，據(jù)說一株就值幾十兩銀子。
這富麗堂皇的蘇府，處處透著暖意和喜慶，卻沒有一寸地方，是屬于她蘇璃的。
她像一株生長在陰影里的雜草，努力地汲取著稀薄的陽光和雨水，只求能活下去，可即便如此，也總有人嫌她礙眼，想將她連根拔起。
蘇璃閉上眼，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不管怎么樣，她不能認(rèn)，絕不能。
這是她對生母的承諾，也是她在這冰冷的蘇府里，唯一能守住的東西。
家丁的腳步聲很沉，踏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為她這無望的命運，敲打著沉悶的節(jié)拍。
西跨院越來越遠(yuǎn)，那株半死的臘梅被拋在身后，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fēng)中倔強地伸展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不是因為地處北方，實在是這府邸深處的西跨院，像是被整個蘇府遺忘的角落，連陽光都吝嗇多停留片刻。
檐角的冰棱凍了半尺長，如同一排排倒懸的玉刃，映著鉛灰色的天，把院里那株半死不活的臘梅照得愈發(fā)蕭索。
花瓣上積著薄雪，風(fēng)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像是無聲的嘆息。
蘇璃蹲在井邊淘米，一雙纖細(xì)的手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指尖早己凍得通紅發(fā)僵，甚至有些麻木。
可她像是渾然不覺，只是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木盆里打轉(zhuǎn)的米粒。
那些米粒是糙米，混雜著些許沙子和谷殼，是柳氏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大小姐身份尊貴，該吃些粗糧養(yǎng)身”。
她眼睫上沾著的碎雪慢慢融化，凝成細(xì)小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領(lǐng)口，激起一陣細(xì)微的寒顫，她也只是輕輕縮了縮脖子，繼續(xù)手里的活計。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青色棉襖，針腳粗糙，一看便知是多年的舊物，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出了毛邊。
寒風(fēng)從領(lǐng)口灌進去，貼著單薄的里衣，凍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冷。
可這己經(jīng)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去年冬天那件更破的，早就被她改了改，給府里打雜的小乞丐送去了——那孩子比她更可憐，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姐姐這米淘得倒是仔細(xì)，莫不是怕?lián)搅松匙?，硌著父親和母親的牙？”
嬌俏中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尖刻，像一根細(xì)針猝不及防地扎過來。
蘇璃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只聽著那腳步聲踩著青磚，帶著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越來越近。
蘇媚兒裹著一件簇新的銀狐襖，領(lǐng)口和袖口都鑲著厚厚的白狐毛，襯得她那張本就嬌俏的臉愈發(fā)紅潤。
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暖手爐，一個提著食盒，主仆三人像三只驕傲的錦雞，昂首挺胸地走進這破敗的西跨院，與周圍的寒酸格格不入。
蘇媚兒停下腳步，故意用繡著金線的鞋尖碾過蘇璃剛掃過的雪堆，看著那干凈的地面被踩出幾個凌亂的腳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姐姐倒是勤快，這西跨院雖破，被你這么一收拾，倒也能看了?！?br>
蘇璃將淘好的米倒進竹籃里，瀝干水，這才緩緩站起身。
她比蘇媚兒高出小半個頭，身形單薄，站在珠翠環(huán)繞的蘇媚兒面前，像一株清瘦的竹，看著不起眼，卻自有一股挺秀的骨相。
“妹妹有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被寒風(fēng)吹過的沙啞，卻不卑不亢。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姐姐？”
蘇媚兒走近幾步，眼神在蘇璃那件舊棉襖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說起來，昨日母親房里丟了支金步搖，赤金嵌紅寶石的，是父親前幾日從京里特意帶回來的，姐姐可有見著？”
蘇璃的指尖微微收緊。
柳氏那支步搖，她見過。
前日柳氏在正廳招待客人，特意戴了出來炫耀，赤金的流蘇晃得人眼暈，紅寶石在燭火下紅得像血，當(dāng)時蘇媚兒還拉著柳氏的袖子，撒嬌說也要一支。
“未曾見過?！?br>
蘇璃如實回答，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媚兒。
“哦？”
蘇媚兒拖長了調(diào)子，尾音里滿是懷疑，她忽然伸出手，指著蘇璃腕上那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帕子，“可我房里的丫鬟說，昨日見姐姐在母親院里徘徊了許久，手里還攥著這個帕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呢?！?br>
那帕子是蘇璃生母留下的，邊角己經(jīng)磨破，上面用淡青色的線繡著半朵蘭花——生母走得早，這帕子只繡了一半。
蘇璃平日里總貼身帶著，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卻比府里任何珍寶都珍貴。
被人這樣指著，蘇璃的臉色白了白，卻依舊挺首了脊背：“昨日我去給母親請安，出來時遇到張媽，多說了幾句話，并非鬼鬼祟祟。
至于步搖，我確實未曾見過?！?br>
“姐姐這話，是說我丫鬟撒謊了？”
蘇媚兒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丫鬟跟了我三年，向來老實本分，怎會平白無故污蔑姐姐？
再說了，姐姐這西跨院什么光景，府里誰不知道？
莫不是見了好東西，一時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割在蘇璃心上。
她生母蘇氏曾是蘇宏遠(yuǎn)的原配夫人，出身書香門第，性情溫婉，只可惜**薄命，在蘇璃五歲那年就病逝了。
沒過半年，蘇宏遠(yuǎn)便娶了柳氏進門。
柳氏是商戶之女，陪嫁豐厚，很快就籠絡(luò)住了蘇宏遠(yuǎn)的心，生下蘇媚兒后，更是成了蘇府說一不二的女主人。
自那以后，蘇璃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柳氏明里暗里地苛待，蘇媚兒有樣學(xué)樣地欺凌，父親蘇宏遠(yuǎn)則總是視而不見，仿佛她這個女兒是憑空多出來的累贅。
府里的下人見風(fēng)使舵，捧高踩低，西跨院的份例被克扣，吃穿用度連二等丫鬟都不如。
可即便如此，她從未動過府里任何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這是生母教她的底線，也是她僅存的尊嚴(yán)。
“我沒有。”
蘇璃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卻依舊清晰，“妹妹若不信，盡可以讓人來我這西跨院**?！?br>
“**？”
蘇媚兒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突然拔高了聲音，“姐姐當(dāng)自己是什么身份？
這蘇府的規(guī)矩，難道是給你破的？”
她說著，忽然揚手，將手里那個精致的暖手爐狠狠往地上一摔。
“哐當(dāng)”一聲脆響，銅制的暖手爐撞在青石板上，火星西濺，滾燙的炭灰濺了蘇璃一裙角。
蘇璃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看著那暖手爐在地上滾了幾圈，里面的炭火漸漸熄滅。
“呀！
我的暖爐！”
蘇媚兒立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圈瞬間紅了，“姐姐怎能如此對我？
我不過是問了句步搖的事，你便惱羞成怒，推我不說，還摔了我的暖爐！
這暖爐是父親特意給我買的，你賠得起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早就驚動了院外的家丁。
幾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家丁聞聲趕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再看看蘇媚兒那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又看看蘇璃一身寒酸、面無表情的模樣，心里早就有了定論。
為首的管家是柳氏的心腹，見狀立刻沉下臉：“大小姐，你太不像話了！
二小姐好心來看你，你怎能動手傷人？
還不快給二小姐賠罪！”
蘇璃看著地上摔變形的暖爐，又看看蘇媚兒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得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冬日的寒風(fēng)更冷。
她知道，這又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栽贓，就像去年，蘇媚兒丟了一支珠花，硬說是她偷去當(dāng)了，柳氏不問青紅皂白，就罰她在柴房餓了三天三夜，若不是張媽偷偷塞給她半個饅頭，她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我沒有推她，也沒有摔她的暖爐?！?br>
蘇璃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讓她保持著清醒，“是她自己摔的?！?br>
“你還敢狡辯！”
管家厲聲道，“來人，把大小姐帶到夫人那里去，讓夫人親自發(fā)落！”
兩個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扭住了蘇璃的胳膊。
他們下手很重，粗糙的手掌捏得她骨頭生疼。
蘇璃掙扎了一下，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院門口——那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穿著藏青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正是她的父親，蘇宏遠(yuǎn)。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蘇璃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父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哀求，“我真的沒有……”蘇宏遠(yuǎn)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沒有關(guān)切，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淡淡的厭煩，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他很快移開視線，看向蘇媚兒，語氣緩和了些許：“媚兒，沒傷著吧？”
“父親！”
蘇媚兒立刻撲過去，拉住蘇宏遠(yuǎn)的袖子，委屈地哭道，“女兒沒事，就是姐姐她……她好像很不喜歡我，女兒以后再也不敢來看姐姐了……胡說什么?！?br>
蘇宏遠(yuǎn)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然后轉(zhuǎn)過身，重新看向蘇璃，臉色又沉了下來，“既然你不肯認(rèn)，就隨管家去見***，讓她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規(guī)矩?！?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蘇家門風(fēng)，容不得半點玷污。
若是你真做了什么丟人的事，休怪為父無情?！?br>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精準(zhǔn)地刺穿了蘇璃最后一點希望。
她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那個曾經(jīng)在她生病時會笨拙地給她蓋被子、會把她架在脖子上逛燈會的男人，如今卻像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生母去世后，他好像也跟著把對她的那點父愛，一并埋葬了。
蘇璃不再掙扎了。
她任由那兩個家丁扭著自己的胳膊，走出這破敗的西跨院。
經(jīng)過蘇宏遠(yuǎn)身邊時，她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那是柳氏給他買的上等熏香，曾經(jīng)讓她無比厭惡，此刻卻只覺得陌生。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的窗臺。
那里放著一個陳舊的木盒，里面裝著她所有的家當(dāng)——幾件生母留下的舊首飾，一支快磨禿了的毛筆，還有最重要的，那半塊青玉佩。
那玉佩是生母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物件，能保平安。
玉佩是青白色的，質(zhì)地算不上通透，邊緣處還有一道明顯的裂痕，看著平平無奇。
但蘇璃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玉佩掉進了水盆里，上面曾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暖光，像星光落在玉上，轉(zhuǎn)瞬即逝。
當(dāng)時她年紀(jì)小，只當(dāng)是眼花了，后來也沒再在意。
今早她擦桌子時，不小心把水灑在了木盒上，玉佩怕是也沾了水，不知道那微光還會不會出現(xiàn)。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和心里的寒意淹沒。
她被家丁推搡著，穿過蘇府的回廊。
廊下掛著精致的紅燈籠，被風(fēng)吹得輕輕搖晃，映著地上的積雪，泛著明明滅滅的光。
院子里的梅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那是柳氏最喜歡的品種，據(jù)說一株就值幾十兩銀子。
這富麗堂皇的蘇府，處處透著暖意和喜慶，卻沒有一寸地方，是屬于她蘇璃的。
她像一株生長在陰影里的雜草，努力地汲取著稀薄的陽光和雨水，只求能活下去，可即便如此，也總有人嫌她礙眼，想將她連根拔起。
蘇璃閉上眼，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不管怎么樣，她不能認(rèn)，絕不能。
這是她對生母的承諾，也是她在這冰冷的蘇府里，唯一能守住的東西。
家丁的腳步聲很沉，踏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為她這無望的命運，敲打著沉悶的節(jié)拍。
西跨院越來越遠(yuǎn)，那株半死的臘梅被拋在身后，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fēng)中倔強地伸展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