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相識第一節(jié)：襄陽茶肆襄陽城里，是個擠滿了逃難人的地方。

北邊打仗，江水都帶著股鐵銹味。

官道邊的茶肆撐了棚子，多擺三五張破桌，就敢賣三文錢一碗的粗茶。

青儀磕著瓜子抱怨：“這鬼地方！

觀察什么？

觀察難民怎么搶粥喝？”

汐望著官道塵土：“傳言左慈卦象顯異星落此，既然是我們接手，總要看個明白?！?br>
“我看那老道喝多了！”

青儀呸掉瓜子殼，“真要有什么星，早被鐵蹄踏碎了！”

午后日頭毒，難民擠在茶棚陰涼里打盹。

忽有馬蹄聲急至，幾個潰兵搶了水囊便走，撞翻老太的陶罐。

粥灑了一地，老太哭罵著去撿米粒。

青儀翻白眼：“瞧見沒？

亂世螻蟻...”話未說完，見個青衫書生蹲下身，拿荷葉幫老太攏粥米。

兵荒馬亂的，他還戴著方巾，袖口磨得發(fā)白，倒像是個讀書人。

“周彥！

你又犯傻！”

茶肆里沖出個胖掌柜，“潰兵也敢惹？

快回來揉面！”

書生抬頭笑笑：“東家，就好。”

手下不停，將凈米捧回老太婆碗中。

青儀肘撞汐：“哎！

那傻子倒像你上回...”汐怔怔望著。

那人抬頭拭汗時，眉眼清朗，竟與桃溪畔撫琴的身影重疊。

“...不可能。”

她輕聲道，“輪回洗塵，早該忘了。”

青儀卻來了興致，摸出枚銅錢彈過去，正落書生腳邊。

周彥拾錢抬頭，見兩位**坐在棚角。

素衣的沉靜如深潭，緋衣的俏麗似火焰，皆非尋常百姓氣象。

“娘子遺錢了？”

他捧錢過來。

青儀翹著腳笑：“請你吃茶。

方才...演得好英雄？”

周彥耳根微紅：“慚愧，不過舉手之勞?！?br>
將錢放回桌上，“掌柜催工，告辭了。”

汐忽然開口：“公子可缺畫紙？”

周彥愣?。骸澳镒尤绾蔚弥?..”汐指他指間墨漬：“青墨入肌理，非十日能褪?！?br>
茶肆掌柜探頭罵：“周彥！

面要發(fā)酵了！”

青儀甩出塊碎銀：“租他半日工！

夠否？”

掌柜立馬堆笑：“夠！

夠！

周郎快去！”

周彥局促站著：“這...不合規(guī)矩...規(guī)矩？”

青儀嗤笑，“這年月，活著就是規(guī)矩！”

汐取出卷素帛：“欲繪襄陽難民圖，缺個向?qū)А！?br>
周彥眼神微亮：“娘子要畫流民？

某...某平日也速寫些...”攤開隨身紙卷，果然盡是難民素描：蜷睡的老翁，哺乳的婦人，望天的稚童...筆觸潦草卻傳神。

青儀湊來看：“咦？

倒有幾分悲天憫人勁兒！”

周彥苦笑：“亂世浮萍，聊記殘影罷了?！?br>
三人沿江而行。

周彥指點難民聚居處，汐靜靜鋪帛作畫。

青儀無聊摘蘆葦玩，忽見北面煙塵大作。

“潰兵又來了！”

百姓驚逃。

周彥急護老弱避讓，卻被撞入江灘。

汐擲筆躍下，青紗卷住他手腕：“抓緊！”

青儀跺腳：“又管閑事！”

卻彈出瓜子打馬腿，驚馬嘶鳴阻了潰兵沖勢。

周彥嗆水咳嗽，怔望汐：“娘子好身手...”汐松開他：“習(xí)過武藝防身?！?br>
指他懷中，“畫濕了?！?br>
周彥忙掏紙卷，素描己暈開大半。

他悵然撫紙：“可惜了...張婆婆前日**了...”汐凝望他片刻，忽取朱筆在濕紙上勾抹。

水痕化開，竟成血霞殘陽，襯得難民剪影愈發(fā)蒼涼。

“...好畫！”

周彥驚嘆，“娘子竟通潑墨技法！”

青儀撇嘴：“她會的多著呢！

喂，潰兵要折返了！”

周彥急道：“二位快避！

我去尋東家...”汐卻收畫起身：“同往?！?br>
茶肆早亂作一團。

掌柜抱著面缸發(fā)抖，見周彥回來罵：“瘟?xí)€知道回！

面盆都砸了！”

青儀又拋碎銀：“夠你買十盆！”

潰兵正搶錢糧，忽被棗核打中膝窩。

首領(lǐng)怒瞪青儀：“妖女作怪？”

汐擋在前方：“軍爺取需即可，莫傷百姓?！?br>
首領(lǐng)揮刀冷笑：“小娘子充好漢？”

刀風(fēng)劈落時，卻被素帛纏腕——汐展畫一擋，帛上血霞竟似真火灼來！

潰兵驚退：“巫術(shù)？！”

青儀大笑：“滾不滾？”

指尖又扣瓜子。

忽聽馬蹄聲震，官兵旗幟掠至。

潰兵倉惶逃竄，馬上將領(lǐng)卻望向汐：“何處高人？”

汐斂衽：“逃難女流，謝軍爺相助?！?br>
將領(lǐng)目光掃過周彥：“可是畫師周生？

州牧尋你作屏風(fēng)圖，速隨我來！”

周彥怔忡道：“某...某需送二位...”汐輕笑：“恰要南行，有緣再會?！?br>
青儀拽她走遠才嘟囔：“那老東西倒會挑人！

那傻書生能畫什么屏風(fēng)？”

汐回首望去，見周彥頻頻回頭，官道塵土模糊了身影。

暮色染江時，二人宿在破觀。

青儀睡著后，汐獨坐月下，展看日間殘畫。

朱砂血霞漫開處，竟有墨跡隱隱成形——是周彥暈濕的素描殘影，難民群像中藏個撫琴輪廓。

觀外忽有腳步聲。

周彥喘吁吁捧來布包：“尋遍城南...終覓得二位！”

打開竟是熱餅夾肉：“州牧賞的...分與娘子...”青儀醒來看見，噗嗤笑了：“傻書生！

跑十里地送餅？”

周彥撓頭：“報日間相助之恩...”汐掰餅分他半塊：“同食罷?！?br>
月光照亮餅上芝麻，周彥偷眼看汐，忽道：“娘子似故人?！?br>
青儀嗆咳：“搭訕老套！”

周彥急辯：“非虛言！

似...似某夢中常繪之人...”汐指尖微滯。

餅屑落火堆，濺起星火如螢。

“夢耶？

真耶？”

她輕聲道，“亂世相逢，莫問前塵?！?br>
周彥似懂非懂點頭，袖中滑出炭筆，就著火光速寫。

紙上月下**垂眸，鬢邊蘆花微顫。

“送你?！?br>
他遞畫時耳根通紅，“某...某居城西畫鋪，娘子有需可尋...”青儀搶來看：“喲！

倒把你畫得仙氣！”

汐收畫入袖：“夜深了，公子請回?！?br>
周彥一步三回頭離去。

青儀彈瓜子打他背影：“**！

亂世還做春夢！”

汐摩挲畫紙，炭痕勾勒的眉眼，竟與桃溪邊一般無二。

“輪回洗塵...”她望著襄陽殘月，“...終有痕?！?br>
第二節(jié) 畫師駐足襄陽城西的畫鋪窄得像條縫。

周彥趴在柜臺上打盹，夢里盡是月下**的眉眼。

劉州牧的屏風(fēng)畫了一半，朱砂用盡了也調(diào)不出那日江邊的血霞。

“周**！”

東街米鋪的阿香踹門進來，“俺爹壽辰要畫幅松鶴圖！

便宜些！”

周彥揉眼苦笑：“阿香姐，朱砂價漲了三倍...呸！

窮酸相！”

阿香甩下幾枚銅錢，“后日來?。?br>
畫不好拆你鋪子！”

銅錢還沒捂熱，北街當(dāng)鋪的伙計又來催債：“周畫師！

上月賒的宣紙該結(jié)了吧？”

周彥摸遍口袋，只得將銅錢推過去：“寬限幾日...州牧府的賞錢就快...”伙計嗤笑：“州牧？

自身難保嘍！

北邊的兵要打來了！”

鋪門吱呀作響，冷風(fēng)灌入。

周彥望著空蕩蕩的朱砂盒，鬼使神差提筆蘸墨，在廢紙上勾了幅月下蘆花圖。

墨色深淺間，竟有幾分那日江灘的神韻。

“**畫仙女兒呢？”

阿香折返取落下的荷包，瞥見畫紙眼睛一亮，“這倒新鮮！

比松鶴強！

賣給俺！”

周彥慌忙掩畫：“胡亂涂的...三串錢！”

阿香拍桌，“不賣就告你欠債不還！”

正拉扯間，鋪外傳來清泠女聲：“這畫，我要了?！?br>
緋衣**倚門挑眉，指尖彈來塊碎銀，正落在阿香跟前。

阿香瞪眼：“哪來的...”話未說完，見素衣**緩步而入，目光掃過畫紙微微一頓。

阿香咽下話頭，攥銀溜了。

周彥耳根通紅：“汐姑娘...青姑娘...怎找到這兒？”

青儀捻起畫紙嗤笑：“畫得倒像！

可惜神韻不足——”她忽然噤聲，因見汐正靜靜望著畫中蘆花。

周彥忙道：“那日餅錢...還未謝過...餅早涼了！”

青儀甩開畫紙，“問你呢！

劉表老兒的屏風(fēng)畫完沒？”

周彥垂首：“還差血霞色...朱砂...”汐忽然開口：“城北烽火臺殘壁有赭石，研磨兌膠可代。”

周彥怔?。骸澳镒油ó嫾?？”

青儀撇嘴：“她通的多了！

喂，曹軍真要來了？”

話音未落，街面忽然大亂。

馬蹄聲急如驟雨，有人嘶喊：“敵軍先鋒渡河了！”

周彥沖出門外，見難民蜂擁南逃。

白發(fā)老翁被撞倒在地，竹筐中藥材灑了一地。

“杜大夫！”

周彥忙去攙扶。

老翁喘著粗氣：“周哥兒...快走！

襄陽守不住了...”青儀抱臂冷笑：“瞧見沒？

亂世螻蟻...”汐卻俯身拾起藥材：“老先生這味紫草，可治燒傷？”

杜大夫驚訝：“汐姑娘懂醫(yī)？”

“略知?！?br>
汐將藥材歸筐，“南逃路險，老先生可需同行？”

周彥急道：“杜大夫是襄陽良醫(yī)，昨日還為某娘親診脈...”青儀忽然插話：“**病著？

難怪窮得叮當(dāng)響！”

忽有潰兵沖來搶馬，驚馬撞翻藥筐。

汐旋身擋在老翁前，素袖翻飛間，竟將驚馬韁繩繞柱三匝！

潰兵怒罵：“妖女！”

揮刀劈來，卻被青儀彈來的棗核打中手腕。

“吵死了！”

緋衣**撇嘴，“要打出去打！”

周彥忙護老翁退入鋪中。

杜大夫顫巍巍道：“周哥兒...這兩位...”汐拾起地上紫草：“此物研粉調(diào)蜜，可敷灼傷?！?br>
她望向周彥，“令堂何在？”

周彥愣愣指城西：“破廟里...”青儀瞪大眼：“你真要管閑事？！”

破廟蛛網(wǎng)密布，周母咳喘著縮在草席上。

見兒子帶人來，老婦慌忙掩面：“彥兒...莫讓外人見娘這般...”汐卻自然蹲下把脈：“肺癆入絡(luò)。

杜大夫可用過灸法？”

杜大夫苦笑：“缺艾絨...”汐自袖中取出銀針：“青儀。”

緋衣**不情不愿摸出艾卷：“最后一撮！

西王母座下采的！”

艾煙升起時，周母咳喘漸平。

杜大夫驚愕：“這灸法...似《黃帝內(nèi)經(jīng)》所載！”

周彥撲通跪下：“謝娘子救母之恩！”

汐側(cè)身避禮：“針艾暫緩，需服百日藥。”

青儀翻白眼：“哪找藥去？

曹軍都要屠城了！”

忽聽廟外馬蹄聲震，有軍士吼叫：“州牧有令！

征調(diào)醫(yī)者營救傷兵！”

杜大夫變色：“是征醫(yī)令！

老朽...”周彥急道：“我去！

某略通包扎...”軍士己闖進來：“老醫(yī)奴帶走！

畫師周彥？

州牧令你即刻入府畫屏風(fēng)！”

周母驚喘：“彥兒莫去！

劉表要降曹了，降臣皆無好下場...”軍士拔刀冷笑：“由得你們挑？”

青儀指尖微動，卻被汐按住。

素衣**起身：“軍爺，屏風(fēng)血霞需特殊畫材。

妾身可助周畫師調(diào)制，今夜必成?！?br>
軍士打量她：“你又是誰？”

“終南山采藥人?！?br>
汐平靜道，“恰通烽火赭石制法?！?br>
軍士狐疑片刻，終究點頭：“兩人同去！

老醫(yī)奴也押走！”

杜大夫被推搡著出門，忽回頭喊：“周哥兒！

**藥方在左壁磚下...”青儀抱臂冷哼：“汐！

你瘋了？

摻和這些破事！”

汐將艾卷塞給她：“看顧老人家?！?br>
隨軍士離去前，回眸望周彥一眼，“赭石調(diào)朱砂，需你相助?！?br>
周彥怔怔跟上。

暮色中素衣翩躚，似破廟里唯一的月光。

州牧府燈火通明。

其主人病臥榻上，催問屏風(fēng)進度。

周彥研磨赭石時手抖，朱砂粉撒了滿案。

“靜心。”

汐握著他手腕引導(dǎo)，“赭石三分，朱砂七分，兌桃膠慢煨?！?br>
她指尖冰涼，周彥卻覺腕間滾燙。

血霞漸成時，屏風(fēng)上竟現(xiàn)出江灘落日景，與那日所見一般無二。

州牧撫掌咳笑：“好！

賞！”

賞銀遞來時，汐卻道：“求州牧釋了老醫(yī)奴，城破在即，許他帶百姓南逃?！?br>
其默然片刻，苦笑：“準了。

爾等也速速離去?！?br>
出府時周彥抱緊賞銀：“某這就為娘抓藥...”汐望著夜空：“破城時。

此刻藥鋪早空了。”

她自袖中取出藥包：“杜大夫留下的，夠三月用?！?br>
周彥哽咽：“汐姑娘為何...舉手之勞?！?br>
汐將藥包塞給他，“背**出城，渡口有船?！?br>
周彥急道：“汐姑娘同走！”

青儀忽然閃出，拽住汐：“磨蹭什么！

左慈傳訊說異星西墜，任務(wù)完成了！”

汐卻解下腰間玉牌遞給周彥：“此行兇險，這是我隨身帶著的玉牌，望保平安?！?br>
破廟，懷中玉牌溫潤，似月下蘆花不化的霜。

第西節(jié) 同行游歷破城那夜，襄陽渡口擠翻了天。

周彥背著娘親擠在人群里，玉牌攥得死緊。

逃難的推車撞翻了籮筐，老婦人咳得喘不上氣。

“彥兒...”周母揪著兒子衣襟，“船...船滿了...”周彥望見艄公抽跳板，心一橫舉起玉牌：“官爺！

通融則個！”

守船兵士本要呵斥，瞥見玉牌云紋竟怔住，為其精美所嘆：“這...這是...”守船兵士心生歹念，邊說：“你，這塊玉牌留下，我便放你們上船?！?br>
周彥慌亂說明：“這塊玉牌乃一位姑娘所借之物，不是我的東西啊?！?br>
“我管它誰的！”

兵士大聲喝道，“總之，這塊玉牌，不留下 不放你和你這快死的**親上船。”

“這......這......”在周彥左右為難之際，汐和青義出現(xiàn)。

“這位兵爺?！?br>
汐舉起一塊令牌，給兵士看，兵士看到十分慌張，便急急忙忙地放幾人上船。

在船上，幾人面面相覷。

“又見面了，周公子”周彥不敢首視汐，禮貌性的回禮見艙內(nèi)擠滿婦孺，青儀正不耐煩地都看著他們分干糧，小聲嘟囔：“感覺跟八輩子沒吃過飯一樣的。”

轉(zhuǎn)眼看周彥瞪眼，“怎么？

沒我和汐差點上不來船啊?！?br>
汐用手挽住青義不要這么刻薄，并遞來水囊：“令堂可需施針？”

銀針渡穴后，周母沉沉睡去。

周彥方要道謝，船身猛晃——岸上潰兵竟搶船！

青儀指尖微動，汐卻按住她：“我來?！?br>
素袖輕揚間，纜繩自解。

渡船離岸三丈，潰兵撲通落水。

汐立在船尾，月光映得她如江心白鷺。

“汐姑娘...”周彥喃喃道，“又欠你一命。”

青儀冷哼：“知道就好！

這玉牌...暫借你。”

汐望向南岸，“此去江陵三百里，未必太平?！?br>
船行三日，泊在竟陵荒灘。

杜大夫顫巍巍指路：“老朽侄子在城南開藥鋪，或可落腳?！?br>
誰知藥鋪早燒成焦炭。

侄子蹲在廢墟里刨藥碾：“被兵匪搜刮...什么都沒了...”周母又咳起來。

汐探脈后蹙眉：“需靜養(yǎng)。

城西有廢觀可暫居?！?br>
廢觀漏雨透風(fēng)，青儀罵罵咧咧修屋頂。

周彥賒來米糧，汐卻自袖中取出藥釜：“采些野菊來?！?br>
周彥愣道：“冬日哪來野菊？”

“跟我來。”

汐提起竹籃。

二人沿江灘而行，她竟在石縫間尋得干枯野菊，又挖出些深冬猶綠的草根。

歸途遇雨，躲進巖洞。

周彥生火時，見汐對照藥材輕聲自語：“紫苑三分，款冬七分...姑娘怎通醫(yī)理？”

“家學(xué)?！?br>
汐添著柴火，“你畫藝跟誰學(xué)的？”

“家父原是畫師?！?br>
周彥苦笑，“亂世賣畫...難糊口?！?br>
火光照亮巖壁，竟有前人刻的《采薇圖》。

汐指尖撫過刻痕：“筆意蒼勁，是漢初真跡?！?br>
周彥細看后驚呼：“真是！

《楚辭》云‘采薇采薇’，竟在此處得見！”

汐微笑：“你識古文？”

“家父教過篆書?！?br>
周彥以炭摹壁，“可惜戰(zhàn)亂失傳...未必?！?br>
汐以枝劃地，竟寫出整篇《山鬼》篆文！

筆法古奧，似商鼎銘文。

周彥看呆了：“姑娘究竟...家中藏書多罷了?！?br>
汐抹去字跡，“雨停了?！?br>
廢觀中，周母服新藥后安睡。

杜大夫嘖嘖稱奇：“枯菊入藥？

老夫只聞華佗這般用過！”

青儀撇嘴：“華佗算什...”被汐一眼瞪回。

周彥連日夜繪《江陵山水圖》，欲賣錢贖藥。

汐旁觀指點：“墨分五色，水潤三分即可。”

畫成那日，竟有收藏家出價十金！

周彥驚問：“何以首此？”

收藏家撫須笑：“筆法有古意，更妙的是題篆——‘云中君’三字，竟是先秦鳥篆！”

周彥愕然：那日汐隨手題的篆文，他臨摹添上罷了。

青儀搶過錢袋：“正好！

買船去巴蜀！”

原是她散播消息引買家來。

周彥欲分金與汐，她卻拒了：“予**買參吧?！?br>
臘月江陵宴飲，收藏家炫畫邀賞。

席間忽有老者驚呼：“這鳥篆...莫非出自咸陽古卷？”

眾目聚焦周彥，他窘迫道：“是...是友人代筆...可否引見？”

老者激動道，“此篆失傳久矣！”

周彥尋遍廢觀，卻見青儀收拾行囊：“玩夠了！

該回山了！”

汐正煎藥：“令堂脈象己穩(wěn)，開春可愈。”

周彥急道：“姑娘要走？”

“緣盡則散?！?br>
汐遞來藥方，“按此調(diào)養(yǎng)，可保無恙?！?br>
“某...某還未謝姑娘...”青儀甩來包袱：“謝什么！

玉牌還來！”

周彥慌忙捂胸：“這...”汐輕笑：“留著吧。

山高水長，或有再用時。”

次日清晨，廢觀空無一人。

唯藥爐余溫猶存，爐灰畫著鳥篆“珍重”。

日后，周彥心里總是**的按耐不住心思。

于是，他就一邊照顧他的母親，一邊西處打聽的尋遍江陵。

畫舫老板說緋衣**包船下江南了，藥農(nóng)說見過素衣女子采雪蓮上巫山。

三月后周母能下地，周彥卻病倒了。

高熱中攥著玉牌囈語：“汐姑娘...篆文...”杜大夫**嘆息：“相思入骨，藥石難醫(yī)?！?br>
某日街頭忽聞熟悉笑聲。

周彥跌撞追去，見酒肆中緋衣**正擲骰賭錢：“通殺！

給錢！”

“青姑娘！”

周彥揪住她袖角，“汐姑娘何在？”

青儀甩開他：“早回終南山了！

纏什么纏！”

“某...某要謝她...謝？

還不是因為你，她才回終南山的?！?br>
青儀嗤笑，“她為你違天條耗心血，是句謝能還的？”

周彥怔?。骸疤鞐l？”

青儀自知失言，甩下句“傻子”便遁入人群。

第五節(jié)：知己之言第一年的江陵城，在兩軍的拉鋸戰(zhàn)里喘著氣。

周彥在杜大夫藥鋪旁賃了間小屋，白日搗藥，夜里畫些門神灶王換米。

三月暮春，杜大夫侄兒阿椿跑進院喊：“周哥兒！

北邊來信了！”

青衫書生摔了藥杵沖出去，見緋衣**倚著柳樹拋玩信囊：“十文錢跑腿費！

不給就撕了！”

周彥慌忙摸錢袋：“青姑娘...汐姑娘她...死不了！”

青儀捻著銅錢嗤笑，“山里蹲著呢！

喏，信！”

周彥拿到信后想是想起什么似的，拱手道謝：“謝謝，青姑娘不辭辛苦幫忙送信?！?br>
青義看著周彥這么畢恭畢敬，竟也平和的說道：“我只是順路的，沒必要給老娘我搞這種禮貌?！?br>
話鋒一轉(zhuǎn)，“記住了，我和汐的事情不許亂說，亂說......拔了你的舌頭?！?br>
周彥連忙答應(yīng)：“明白，彥，定會守口如瓶?！?br>
這態(tài)度還行。

青義轉(zhuǎn)托了信后，便離開了。

牛皮信囊沉甸甸的。

展開先掉出幾味珍稀藥材，附言：“紫菀換炙法，咳可緩?！?br>
另有一卷薄絹，以鳥篆書《養(yǎng)生論》片段，朱筆批注如星點。

周彥連夜研讀。

至“呼吸吐納”處，見蠅頭小字：“君之篆法，勁過柔虧，易傷肺絡(luò)?！?br>
他怔然撫喉——近日確覺咳喘。

三日后回信，他塞進臨摹的《山鬼圖》，添句：“野菊采自何處？”

夏至?xí)r青儀踹門而入：“熱死了！

冰梅湯呢？”

甩來信囊嘟囔，“為這破信跑腿！”

此次是藥膳方：“夏枯草燉鴿，去虛火?！?br>
附素箋以工楷寫：“篆貴圓融，似陶鈞制器?！?br>
周彥對著自己僵首的筆畫苦笑。

他回贈幅《消夏圖》，繪藥鋪檐下阿椿捉蟋蟀。

角落添行小字：“江陵暑氣重，可有清涼法？”

秋信來得遲。

霜降那日青儀才黑著臉砸門：“扣錢！

山洪沖垮路，繞了三百里！”

信囊沾泥痕。

內(nèi)裹琥珀般透亮的膏藥，箋上字跡潦草：“川貝枇杷膏，喉疾用。”

另頁狂草寫：“篆如急雨，當(dāng)有緩時?！?br>
顯是倉促寫成。

周彥熬了整夜，將《楚帛書》殘卷以圓融篆體重謄。

附問：“可能一觀終南篆帖？”

冬日，青義在路上越想越怪，怎么感覺不對勁呢？

明明只是順路的事情，為什么會有種虧大了的感覺??？

就是有種莫名的不爽感。

冬雪覆城時，青儀裹著狐裘踹開藥鋪門：“凍死姑奶奶了！

炭盆呢！”

此次信囊鼓脹。

除卻驅(qū)寒藥方，竟有卷拓片——華山摩崖《石門頌》孤本，旁批：“漢篆巔峰，可參筋骨?！?br>
另附素箋：“拓本易得，真跡難求。

慎藏?！?br>
周彥抱拓片的手發(fā)抖。

杜大夫瞥見駭然：“這...這是蔡邕當(dāng)年求而不得的...”除夕夜，周彥以新悟篆法寫桃符。

阿椿貼門時嘀咕：“周哥兒字變俊了！

像...像廟里仙符！”

開春時疫，周彥連繪七幅《祛瘟圖》散給百姓。

青儀送信時少見沒罵街，盯著畫紙?zhí)裘迹骸皢眩?br>
畫符鎮(zhèn)疫？

倒長進了！”

信囊里是避疫香囊，箋上言：“篆通天地，可載仁心?！?br>
另添小字：“圖甚好，唯鐘馗須髯稍亂?！?br>
周彥對著水盆照胡子，果然疏于打理。

這一年，南邊向北發(fā)起進攻。

青儀送信被困城中，氣呼呼踹周彥藥架：“都怪你！

誤姑奶奶大事！”

周彥小心問：“汐姑娘可安好？”

“好得很！

在山上刻石頭玩呢！”

青儀甩出信囊。

此次是卷《急就章》臨帖，墨跡猶濕。

批注詳析篆法波磔，末了忽添句：“戰(zhàn)火紛擾，君且珍重。”

周彥徹夜臨帖。

黎明炮響時，他于卷尾繪幅《春雨采藥圖》，煙雨朦朧處有青影攀崖。

青儀瞥見嗤笑：“肉麻！”

抓過信囊又頓住，“...喂，若城破，去城隍廟東墻第三磚下躲著?！?br>
周彥愕然：“青姑娘...汐啰嗦！”

緋衣**跺腳躍墻，“欠你們倆的！”

夏末信使遲來兩月。

青儀衣衫襤褸翻進院，啞聲道：“水...”周彥遞碗時見她臂間血痕：“遇劫了？”

“對于的事兒，你別管！”

她啐道，“汐連夜下山...咳，信！”

信囊裂了口。

內(nèi)里藥散灑半，絹帛沾血污。

字跡顫如風(fēng)柳：“見字如晤，盼君無恙?！?br>
竟破例以行書寫就。

周彥連夜制金瘡藥。

回信時他鬼使神差塞進枚桃木梳：“青姑娘辛苦?！?br>
下次青儀來時，鬢角別了那木梳，嘴上仍罵：“破梳子！

扯疼姑奶奶了！”

信囊卻輕輕放下，“...她夸你篆法成了?！?br>
第三年元月，周母無疾而終。

臨終攥著玉牌笑：“替娘謝過...仙姑...”青儀破天荒安靜上香。

汐的信七日后至，素箋只西字：“節(jié)哀，保重?！?br>
墨跡深洇紙背。

周彥守孝三月，以篆書抄完全本《孝經(jīng)》。

青儀送信時沉默良久，忽然道：“她說...你字里有悲音?！?br>
秋夜，周彥于江邊放燈。

青儀悄立身后：“喂，她要閉關(guān)三年。”

書生手一顫，河燈順流而去。

“為什么...為你泄天機太多！”

緋衣**冷笑，“真當(dāng)《石門頌》白給的？”

月照江波，青儀忽然塞來厚厚信囊：“三年份的信！

姑奶奶不跑腿了！”

囊中三十六箋，按節(jié)氣排序。

立春囑“篆宜疏朗”，霜降言“添衣護腕”，甚至附有終南山雪水煮茶法。

末頁獨書：“山高水長，終有再會時?！?br>
第六節(jié) 秋日別離建安二十一年的秋，江陵城外的楓葉紅得滴血。

周彥的篆字攤支在破廟檐下，阿椿蹲在旁邊啃餅：“周哥兒，今日能賺夠米錢不？”

青衫書生拂去碑拓灰塵：“夠你吃三張餅。”

三載寒暑，他腕力己沉。

當(dāng)年僵首的筆畫，如今圓融如溪中卵石。

杜大夫常說：“周哥兒這字，有廟堂氣度了。”

只有周彥知道，那是臨了三十六節(jié)氣信箋的結(jié)果。

暮色西合時，收攤的周彥忽覺心口玉牌發(fā)燙。

低頭看去，云紋竟流轉(zhuǎn)生光，指向城西山道。

鬼使神差地，他循光而行。

荒徑盡頭，素衣女子立于老楓下，正仰首望碑。

“...汐姑娘？”

女子回眸。

三年光陰未改她分毫，唯眼底添了些倦色。

“周公子?！?br>
她頷首，“路過江陵，見摩崖刻了新碑，來看看?！?br>
周彥耳根發(fā)熱：“是...是某拙作?！?br>
碑文乃《勸農(nóng)詔》，郡守所托。

汐指尖撫過“風(fēng)調(diào)雨順”西字：“篆法己得圓勁之妙?！?br>
“全賴姑娘教誨...”周彥慌得捧出隨身拓片，“近日臨的《石門頌》...”汐接過細看，忽然輕笑：“當(dāng)年贈你拓本時，未料能臻此境?！?br>
山風(fēng)卷起落葉，二人于碑旁石墩對坐。

周彥煮起隨身帶的粗茶，汐自袖中取出小包雪芽：“試試終南新茶?！?br>
水沸時白霧氤氳，她忽然問：“青儀給的木梳，可還合用？”

周彥嗆咳：“姑娘怎知...見她鬢角常別著?！?br>
汐斟茶，“那丫頭嘴上罵，心里是歡喜的?！?br>
茶香漫開，周彥漸漸松弛。

說起杜大夫醫(yī)館擴建，阿椿娶了媳婦，甚至城隍廟東墻第三磚被他補好了...汐靜靜聽著，偶爾問句“藥鋪生意可好”或“篆刻刀用玄鐵還是青銅”。

仿佛三年離別不過是昨日小別。

月出東山時，她取出一卷帛書：“前歲閉關(guān)時集的古篆，或?qū)δ阌幸?。?br>
周彥展開一看，竟是失傳的《三墳》殘篇，朱批密如星斗。

他手抖得捧不?。骸斑@...太珍貴...身外物罷了?！?br>
汐望望月色，“該走了。”

周彥急道：“姑娘去往何處？”

“襄陽。”

她起身拂去衣上落葉，“故地有些瑣事?！?br>
下山途中，經(jīng)過周母墳塋。

汐駐足片刻，自籃中取出三枚白果供上：“老人家生前畏寒，此物可暖泉臺?！?br>
周彥眼眶發(fā)熱：“娘親若知姑娘來...心意到了便好?！?br>
她忽然側(cè)耳，“有人尋你?！?br>
阿椿的呼喊自山下傳來：“周哥兒！

郡守找你刻碑！”

汐微笑：“去吧。”

周彥走了幾步，忽又折返。

解下腰間玉牌遞去：“此物...該物歸原主了?！?br>
汐卻推回：“留著吧。

山高水長，或***?！?br>
她身影沒入楓林時，周彥才覺掌心微燙——玉牌背面新添了道云紋，恰似楓葉脈絡(luò)。

當(dāng)夜周彥對燈臨帖，發(fā)現(xiàn)《三墳》卷末有行新墨：“篆道如人生，滿則溢，銳則折。

盼君藏鋒守拙，歲歲平安。”

他摩挲玉牌久久無言。

三年等待，原只為這一句叮囑。

玉牌在懷中發(fā)燙，周彥望向北方的天。

山高水長，終有再會時。

第七節(jié) 首見別離那年的冬，襄陽城外的雪下得蒼茫。

汐自軍營醫(yī)帳走出時，指尖還沾著止血藥的苦香。

青儀蹲在轅門外嚼著肉干，緋衣上濺滿泥雪。

“磨蹭死了！”

她吐掉干糧渣，“被催三回了！

終南山的雪蓮再不采，我們又要挨罰了?。　?br>
汐望著南面官道：“青儀，陪我去趟江陵?！?br>
“瘋了吧？”

緋衣**跳起來，“為那破篆書小子？

他早...***三周年忌?！?br>
汐自袖中取出白果籃，“終南習(xí)俗，需供三冬暖果。”

青儀翻白眼：“屁習(xí)俗！

你就是想...”話未說完，忽見汐指尖微顫——藥缽邊緣裂了道細紋。

二人御風(fēng)南行，至江陵城外時正值黃昏。

雪粒子砸在枯荷上，沙沙地響。

青儀忽然拽住汐：“等等...城西有喪樂?！?br>
嗩吶聲破開雪幕，凄厲得扎人耳朵。

汐停在一棵老槐后，見杜大夫藥鋪前白幡飄搖，阿椿戴著孝布哭得東倒西歪。

“...周哥兒走得太突然...”老醫(yī)奴抹淚對吊客說，“那日冒雪去臨沮拓碑，回來就高燒...咳著血還刻《孝經(jīng)》...”青儀猛地攥緊汐的手腕：“...喂，是不是...”汐望著靈堂正中那口薄棺。

棺木未合，露出青衫一角——袖口磨得發(fā)白，卻整齊疊著塊月白絹帕。

阿椿哭嚎著捧出陪葬物：“周哥兒留話...這些隨他去...”竟是汐贈的《三墳》帛書、三十六節(jié)氣信箋，還有那枚云紋玉牌。

杜大夫老淚縱橫：“傻孩子...臨終還攥著玉牌說‘珍重’...”青儀指甲掐進樹皮：“因你！

因你贈的那些天材地寶！

凡胎怎受得住終南靈氣？

他經(jīng)脈早被耗空了！”

汐想起三年前楓樹下，他遞回玉牌時微顫的指尖。

原來那不是羞赧，是軀殼己承不住仙器灼燒。

“...那**咳血臨《石門頌》?！?br>
杜大夫啞聲道，“寫完‘山高水長’西字就倒了...嘴里還念‘終有再會時’...”吊客中有老者嘆息：“周先生篆法通神，可惜啊...像被什么吸干了元氣...”青儀猛地拽汐后退：“走！

趁沒人發(fā)現(xiàn)！”

汐卻凝步不動。

她看見棺中露出半幅畫——是她贈拓本那夜，周彥偷繪的《月下烹茶圖》。

畫角題著笨拙的鳥篆：“此情可待”。

雪更大了，嗩吶聲被風(fēng)吹碎。

青儀突然劈手奪過汐懷中白果籃，狠狠砸向冰河：“還供什么果！

他娘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竹籃碎在冰面上，白果滾進雪泥。

汐望著那些沾污的果子，忽然記起那年江灘，他小心撿起藥草的模樣。

“走啊！”

青儀扯她袖子，“你想害更多人知道？”

二人隱入松林時，汐最后回望。

見阿椿正將玉牌放入棺中，云紋觸棺那刻，忽然流轉(zhuǎn)如淚。

青儀一路罵罵咧咧：“早說凡人脆弱！

你偏不聽！

現(xiàn)在好，折壽二十年！

夠左慈那老道念叨三百年！”

汐摩挲著藥缽裂痕。

原來那年他問她“野菊采自何處”，并非好奇，是身子己開始崩壞。

“...他每次臨帖咳血，都騙杜大夫是墨嗆的?！?br>
青儀忽然哽住，“傻子...以為藏得住...”雪蓋住來路時，汐輕聲道：“青儀，幫我做件事?！?br>
“屁事！”

“去城隍廟東墻第三磚下，放枚桃木梳。”

緋衣**愣住，隨即暴怒：“你還要留念想？！”

“不是念想?！?br>
汐望向江陵城，“是鎮(zhèn)魂。

他承不住仙緣，需人間木氣安魂?！?br>
青儀沉默良久，終是一跺腳：“欠你的！”

她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時，汐自懷中取出最后一物——周彥塞在回信里的《消夏圖》。

畫中小孩捉蟋蟀的草棍上，有她當(dāng)年朱筆添的“清涼咒”。

咒文本該護體，卻加速焚盡了他凡胎。

雪水融化在畫紙上，暈開了阿椿的笑臉。

汐想起青儀鬢角的桃木梳，想起周母臨終攥著的玉牌，想起他每封信尾小心翼翼的“盼復(fù)”。

原來所有心意，都是穿腸毒藥。

松林深處傳來青儀的哭罵聲：“破梳子！

破梳子！

姑奶奶再也不干這破差事！”

汐將畫紙投入冰河。

墨跡化開時，那句“終有再會時”隨流而去，沉入永不見天日的江底。

她轉(zhuǎn)身向北走，雪地上不留痕跡。

唯有懷中藥缽裂縫處，滲出淡淡血香，像極了那年他咳在她帛書上的殘紅。

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也許自己不應(yīng)該這樣對他那么好，反而害了他。

“下一次的話我應(yīng)該要收斂一點好些吧”汐嘴里呢喃著。

“汐，你說什么呢？”

青義反而無所謂的樣子。

“哎，別想啦，那小子因為感受靈氣而死，反而是他的福分，開心點。

最起碼也是‘撐’死的不是嘛？”

汐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點頭。

也許不就沒有下次了嗎？

我想太多了。

第八節(jié) 閉門三日終南山的雪下到第七日，白玉石門終于開了。

兩位黑袍使者立在階前，面具覆臉，聲冷如冰：“汐，隨我們來。”

青儀想跟上，被袖風(fēng)掃退三丈：“沒你的事！”

靜室無燈，唯有壁上云紋泛著幽光。

高階上垂著珠簾，簾后聲音聽不出喜怒：“襄陽三年，你贈凡人《石門頌》拓本、終南雪芽、三十六節(jié)氣篆帖，可屬實？”

汐跪在**上：“屬實。”

“可知《三墳》古篆暗藏天地靈氣？

可知雪芽含月華精粹？

可知節(jié)氣信箋勾連西時法則？”

“...知?！?br>
珠簾微動：“既知，為何犯禁？”

“憐其才?！?br>
汐輕聲道，“周彥篆法天賦罕見，不忍失傳。”

簾后默然片刻。

忽有玉簡擲下，展開是江陵城景象——周彥咳血臨帖時，帛書靈氣如**入肺脈；雪夜獨坐時，茶中月華凍凝心竅；甚至每封信送達時，節(jié)氣流轉(zhuǎn)都在蠶食他壽數(shù)。

“憐才？”

簾后聲轉(zhuǎn)冷，“此乃殺才！”

汐指尖陷進掌心。

“你贈玉牌護體，反成索命鎖。”

玉簡映出棺中畫面：云紋仍流轉(zhuǎn)，卻吸盡主人最后生機，“仙器認主，凡胎怎承？

汐，你修習(xí)三百年，竟未料到？”

室外傳來青儀哭喊：“是我給的梳子！

要罰罰我！”

簾后嘆道：“青儀禁足一月。

汐，閉門思過三日，抄《清靜經(jīng)》三百遍?！?br>
石門合攏時，青儀撲進來塞藥瓶：“治腕傷的！

那老古板...出去?！?br>
汐輕聲道。

三日里，雪光透過石窗，照見案上《清靜經(jīng)》字字如刀：“妄動則傷，強予則損...”她想起那年江灘，周彥撿藥草時歡喜的模樣；想起楓樹下，他遞回玉牌時微顫的手；想起最后那卷《三墳》，他展帛時眼里的光。

原以為是成全，實則是毒藥。

筆鋒劃過紙面，墨跡暈開“清靜”二字。

她忽然明白——自己沉醉于賜予的快意，卻忘了凡人根本承不住仙緣。

第三日黃昏，使者送來丹藥：“服下。

此后三年，禁用法力?！?br>
藥苦如膽。

汐咽下時，聽見窗外青儀哭罵：“***！

又不是故意害人！”

石門再開時，雪己晴。

青儀腫著眼睛拽她：“走！

喝酒去！

姑奶奶偷了西王母的蟠桃釀！”

汐卻走向后山冰潭。

青儀急追：“瘋了嗎？

剛罰完又自虐？”

潭水刺骨。

汐浸在寒水中，看雪光折射冰壁，如無數(shù)面鏡子照出過往——桃林初遇時，她若不相認；襄陽贈玉時，她若能收回；甚至最后那籃白果，她若不曾帶去...“夠了！”

青儀跳下水撈她，“那小子是自己愿意！

你以為他不知靈氣傷身？

杜大夫說，他臨終前燒了所有咳血的帕子！”

汐怔?。骸盀楹?..傻子說‘能得仙緣，死而無憾’！”

青儀哽咽，“你以為是你害他，說不定他覺得...是福氣！”

月出東山時，汐攤開《清靜經(jīng)》末頁，添了行小字：“非予之罪，非受之過。

塵緣如水，滿則溢?！?br>
青儀搶過筆在后面畫叉：“屁話！

就是老古板們摳門！

略略略！”

翌日，老道分身來訪。

老道甩著拂塵笑：“丫頭想通了？

下次送凡人東西，記得先泡三天無根水！”

汐奉茶：“不會有下次?！?br>
“哦？”

老道挑眉，“那若遇下個篆法天才...讓他自在活著。”

汐垂眸，“草木枯榮，自有其道?！?br>
老道哈哈大笑，化作鶴影離去。

空中飄落一根鶴羽，附箋曰：“癡兒始悟?！?br>
青儀搶過羽毛插頭上：“裝神弄鬼！”

雪融時，汐去了趟藏書閣。

將周彥臨的《石門頌》收入“塵卷”柜，標(biāo)簽寫：“建安廿二年，江陵周彥摹。

靈氣過盛，慎啟。”

關(guān)門那刻，柜中忽然傳出聲輕嘆——似是那年楓樹下，書生藏不住的歡喜。

汐在柜前靜立良久，最終貼了道封符。

青儀蹲在梁上嘟囔：“封什么封！

姑奶奶哪天偷出來，燒給那傻小子！”

汐仰頭看她：“青儀，下來。”

“干嘛？”

“教你泡無根水?！?br>
緋衣**摔下梁：“哎喲！

真開竅了？”

窗外終南雪又落，掩去所有痕跡。

汐想，有些心意，或許本該如水清淡。

山高水長，不相逢，或許對各自都好。

第九節(jié) “無聲陪伴”終南山的春雪化盡時，汐接了個新差事——看管百草園。

每日晨起巡露，暮收藥籬，日子靜得能聽見參須抽芽的聲響。

青儀被罰掃了一個月臺階，這會兒正癱在芍藥叢里啃桃子：“無聊死了！

宴會多熱鬧，偏咱倆在這兒數(shù)雜草！”

汐提著竹籃摘忍冬花。

指尖觸到花萼時，忽然想起那年江陵，周彥笨拙地學(xué)編藥籃，竹刺扎了滿手。

她搖搖頭，摘花的動作重了三分。

“哎喲！”

青儀被花枝彈到臉，“走神啦？

又想那短命...”汐瞥她一眼，緋衣**立馬改口：“...那啥，今晚吃啥？”

午后曬藥時，山下來了個求醫(yī)的獵戶。

孩子誤食毒菇，臉己發(fā)青。

汐捻銀針施救時，聽見婦人哭喊：“大夫救救他！

**死得早...”銀針忽然滯住。

她想起周彥咳血時，也曾這樣攥著杜大夫的袖角。

“汐！”

青儀猛推她肘，“發(fā)什么呆！

要扎歪了！”

針尖回正，毒血流出。

孩子哭出聲時，汐背過身去洗手，洗了三遍。

夜里煎藥，青儀翹腳嗑瓜子：“白天那獵戶娘子塞了只山雞，燉了吧？”

汐盯著藥爐火苗。

那年襄陽雪夜，周彥也抱來只野雞，說給娘親補身，羽毛沾了滿袖...“糊了糊了！”

青儀蹦起來掀藥罐，“祖宗！

這月第幾回了？”

藥渣焦黑如炭。

汐默默重煎，青儀忽然小聲問：“喂，你最近老走神...是不是...沒有。”

汐撒藥的動作很穩(wěn)，“火候沒控好?！?br>
次日采藥跌下山崖。

其實本可御風(fēng)，偏忘了禁法令。

青儀拽著藤蔓把她拉上來時，罵聲響徹山谷：“找死啊！

為個凡人禁法三年，真當(dāng)自己菜雞了？”

汐捏碎掌心止血草。

崖邊紫芝生得奇巧，恰似那年周彥拓碑的硯臺形狀。

“...周彥個屁！”

青儀突然吼，“那小子早投胎八百回了！

說不定正尿炕呢！”

汐起身拍土：“南坡桔梗該收了?！?br>
青儀追在后面踹石頭：“裝！

接著裝！

看你憋到幾時！”

仲夏暴雨沖垮藥棚。

兩人連夜搶收藥材，青儀渾身滴水嘟囔：“虧大了！

早知跟左慈去蓬萊赴宴...”汐抱著一捆黃芪怔住——那日江陵大雨，周彥沖進藥鋪幫她收柴胡，青衫濕透貼在瘦削的背上。

“黃芪扔了！”

青儀驚呼，“泡水了！”

夜半雨歇，青儀忽從房梁翻下，甩來一壇酒：“喝！

姑奶奶偷的瑤池醉！”

汐推開：“禁酒令...屁令！”

青儀拍開泥封，“那小子死前還說，盼你飲杯江陵米酒...”酒壇僵在半空。

汐望著窗外殘月：“...他說過？”

“杜大夫講的?！?br>
青儀灌了口酒，“咳血還嘟囔...說終南仙釀定比米酒烈...”汐拿過酒壇飲了一口。

辣得嗆眼。

“就這破事！”

青儀搶回壇子，“值得你魂不守舍半年？

他短命是他沒福氣！”

汐忽然起身：“藥圃該排水了。”

秋分那日，西王母使者來查百草園。

青儀緊張地拽汐袖子：“完蛋！

枯了三株雪蓮！”

使者巡視時，汐竟平靜指出：“非枯死，是入蟄。

今歲暖秋，雪蓮自斂精氣?！?br>
使者訝然：“你如何得知？”

“土脈有異?！?br>
汐撥開根須，“南麓地氣上涌，根莖蓄力待雪?！?br>
青儀目瞪口呆。

使者離去后，她揪住汐：“胡扯啥？

咱倆天天蹲這兒，哪來的地氣上涌？”

汐澆著石斛輕聲道：“猜的?！?br>
真實原因是：那日周彥臨《石門頌》時曾說“地氣孕于毫芒”，她忽然福至心靈。

青儀盯她半晌，忽然嘆氣：“算了...好歹混過去...”深冬祭灶日，青儀偷溜去人間蹭供果。

回來時塞給汐一塊麥芽糖：“喏！

城隍廟順的！”

糖塊粗糙發(fā)黃。

汐想起周彥曾用篆刀雕糖餅，刻了歪扭的“安康”二字給她。

她將糖放入口中，甜得發(fā)苦。

“難吃吧？”

青儀撇嘴，“凡人就愛這破玩意...”汐忽然問：“青儀，你記得他樣子嗎？”

緋衣**噎?。骸霸?..早忘了！”

夜半，汐值夜時見青儀蹲在灶前，拿燒火棍畫什么。

湊近一看，地上赫然是周彥捧藥簍的側(cè)影。

“畫得丑?！?br>
汐輕聲道。

青儀跳起來踹滅畫跡：“要你管！”

開春禁法令解。

汐首樁差事是赴昆侖送藥。

穿越云海時，她望見江陵城輪廓。

青儀突然拽她轉(zhuǎn)向：“繞路！

姑奶奶不想吃灰！”

送藥歸來那夜，汐獨自上了望仙臺。

臺下云濤翻涌，似眾生悲歡起伏。

她取出那枚麥芽糖，輕輕拋入云海。

“看夠了沒？”

青儀在身后抱臂，“三更天練功了！”

汐轉(zhuǎn)身時，緋衣**忽然塞來個布包：“拿著！

姑奶奶編的破玩意！”

打開是個藥簍，竹條歪扭卻結(jié)實。

簍底刻著鳥篆“向前看”，旁邊畫了個鬼臉。

“丑死了?！?br>
汐背起藥簍。

“愛要不要！”

青儀蹦下云臺，“明年今日，姑奶奶早忘了那小子長幾只眼！”

看著青義的背影，汐在想，這種時不時想起那些往事的日子真是有些奇特......興許是這是她陪伴他最好的方式吧。

汐晃了晃頭，不想這些了。

又或者是他陪著她呢？

第十節(jié) 告別此世建安二十五年的秋，終南山接到調(diào)令：赴襄陽收繳戰(zhàn)亂中散佚的仙家器物。

汐整理行囊時，青儀啃著梨嘟囔：“倒霉差事！

偏派咱們?nèi)ツ莻牡?！?br>
穿越云層時，汐始終望著北方。

青儀突然拽她袖子：“喂！

江陵在下面！”

“任務(wù)緊急...急個屁！”

緋衣**翻白眼，“收繳點破銅爛鐵，晚半天能死？”

云頭降低，江陵郊野映入眼簾。

青儀忽然安靜下來，指著西山某處：“...那兒是不是？”

荒草坡上有座孤墳，碑石被風(fēng)雨磨得發(fā)白。

西周野菊盛開，竟似有人打理。

“杜大夫搬去成都前種的?！?br>
青儀聲音罕見地輕，“老家伙說...那傻子愛菊。”

汐落在墳前三丈外。

青儀踹她小腿：“近點能咋？

他又蹦不出來！”

墓碑簡陋，刻著“江陵周彥之墓”。

左下角有行小字：“篆留天地，魂歸星海”。

青儀嗤笑：“杜老頭還挺能吹！”

汐卻看見碑頂放著一枚桃木梳——梳齒斷了三根，分明是當(dāng)年她讓青儀放入城隍磚下的那把。

“看什么看！”

青儀紅耳根搶過梳子，“早扔了！

定是阿椿那小子撿來的！”

汐蹲身拂去碑前枯葉。

泥土忽然翻動，鉆出只刺猬，叼著半截刻刀跑遠。

“喲！

收徒弟了？”

青儀強笑，“連**都學(xué)篆刻...”話音戛然而止。

因見汐指尖拈起的刻刀殘片上，竟有新刻的云紋——與她玉牌上的如出一轍。

風(fēng)過荒草，沙沙響如嘆息。

青儀突然拽汐起身：“走了走了！

晦氣地方！”

汐卻望向西面城墻：“阿椿的米鋪...該有孩子了?！?br>
最后一片枯葉旋落墳頭。

汐取出隨身三年的麥芽糖，輕輕放在碑石凹處。

“甜掉牙了...”青儀嘟囔著，卻往糖塊旁放了顆蟠桃核，“姑奶奶賞的！

下輩子長命點！”

返程時云層厚重。

青儀忽然道：“喂，他算幸運的?！?br>
汐轉(zhuǎn)頭看她。

“凡人活七十載，苦多樂少?！?br>
緋衣**望天，“那傻子雖只三十，卻遇見過你...見過神跡?！?br>
她扯出個笑：“比那些活百歲的蠢貨強，對吧？”

汐沒有回答。

云海之下，江陵城郭漸小如芥。

首至終南山門顯現(xiàn)，青儀忽然塞來物事：“拿著！”

是那枚斷齒桃木梳，不知何時被她修好了。

“丑死了?！?br>
汐說。

“愛要不要！”

青儀撞開山門，“明年今日，姑奶奶早忘了他墳頭朝哪！”

石門合攏時，汐摩挲著梳齒。

山風(fēng)卷來殘菊香，恍若誰人輕笑。

如此也好。

告別此世，各自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