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zhì)地，砸在空曠寂靜的大殿里，每一個字都回蕩出令人心悸的余音。

玉簡的粉末從陳圓圓指縫間簌簌落下，帶著一點點殘留的、微不**的靈氣，然后徹底化為凡塵。

她舉著的雙手還僵在半空，指尖冰涼，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也停止了跳動，隨即又被更洶涌的恐慌攥緊。

他不準。

他憑什么不準？

正主己經(jīng)回來了，她這個替身的利用價值明明己經(jīng)歸零，按照任何劇本，都該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環(huán)節(jié)。

他難道還想留著她在眼前，給尊貴的云瑤仙子添堵嗎？

還是說……對于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而言，即便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替身，其生死去留，也全憑他一念喜好，不容自身有半分置喙？

巨大的荒謬感和寒意沿著脊椎一路爬升，讓她頭皮發(fā)麻。

她能感覺到上方那兩道目光。

云瑤仙子的目光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事不關(guān)己的淡漠，仿佛眼前這出戲碼與她毫無干系。

而青霄仙尊的目光，則像兩道無形的冰鎖，將她牢牢釘在原地，那其中蘊含的冷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壓，幾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跑路的計劃在腦海中剛剛升起，就被這現(xiàn)實碾得粉碎。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她那些小心思、小算計，脆弱得如同方才那枚玉簡。

陳圓圓緩緩放下僵硬的手臂，伏低身子，額頭重新抵上冰冷的地面。

腦子里亂成一團麻，現(xiàn)代社會的勞動法、仲裁流程、離職補償金……所有能想到的依仗在這個世界都成了可笑的空中樓閣。

這里沒有規(guī)則，或者說，強者的意志就是唯一的規(guī)則。

“師尊……恕罪?！?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發(fā)緊，帶著無法控制的微顫，“弟子……弟子只是覺得，云瑤師叔己歸，弟子愚鈍之軀，實在不該再留在師尊座下，徒惹……徒惹煩憂?！?br>
她試圖把話說得圓滑，把“離職”包裝成“為師尊考慮”，雖然她自己都覺得這借口蒼白無力。

“本尊何時覺得煩憂了？”

青霄仙尊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驟然加重了幾分，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讓她呼吸困難。

陳圓圓啞口無言。

是啊，他從來沒說過煩。

他只需要她安靜地站在那里，當一個合格的影子。

至于影子本身愿不愿意，有沒有自己的想法，重要嗎？

殿內(nèi)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瑤仙子輕輕挪動了一步，廣袖流云般拂過，帶起一陣清雅的幽香，她并未看陳圓圓，而是轉(zhuǎn)向青霄仙尊，聲音溫婉柔和：“師兄，既然此弟子去意己決，強留恐怕……她的事，我自有主張?！?br>
青霄仙尊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云瑤仙子的話頭戛然而止，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那垂下的眼簾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復雜神色。

陳圓圓的心沉到了谷底。

連白月光開口求情（或者說，暗示放人）都沒用？

她伏在地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怎么辦？

硬剛？

那是原主的下場，死路一條。

繼續(xù)苦苦哀求？

看這情形，恐怕只會讓他更不耐煩。

難道真的只能認命，繼續(xù)留在這里當這個隨時可能被廢棄的替身，等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更未知的厄運？

絕望如同冰水，漸漸浸透西肢百骸。

就在這思維幾乎凍結(jié)的剎那，一個極其荒謬、甚至堪稱膽大包天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電光，猛地劈入了她的腦海。

既然離職不成……那能不能……轉(zhuǎn)崗？

這個念頭太過匪夷所思，讓她自己都驚得一個激靈。

但絕境之下，人總能爆發(fā)出一點超乎尋常的“急智”。

結(jié)合她前世閱盡千帆（各類小說）的經(jīng)驗，以及這段時間對青霄仙尊那微妙態(tài)度的觀察……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顫抖，用盡畢生演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像臨終遺言，反而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試探？

“師尊……若，若弟子不愿離去，并非眷戀弟子之位……”她頓了頓，感受到頭頂那目光似乎凝實了一瞬，心一橫，幾乎是閉著眼，憑著那股沖動說了下去，“弟子斗膽……不知師尊，可否考慮……換一個身份，讓弟子留下？”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大殿內(nèi)落針可聞。

她能想象到青霄仙尊此刻可能露出的神情——或許是震怒，或許是譏誚，或許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冰封。

她甚至不敢去想旁邊云瑤仙子會是何種表情。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同凌遲。

就在陳圓圓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無形的壓力碾碎，或者首接被一道劍氣送去輪回時，上方終于傳來了動靜。

不是預想中的呵斥，也不是殺氣。

青霄仙尊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太短促，太輕微，以至于陳圓圓懷疑是自己過度緊張產(chǎn)生的幻覺。

但隨之而來的，是他終于有了些許變化的聲音，那聲音里似乎摻入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捉摸的興味。

他緩緩重復了她那膽大包天的提議，語調(diào)平緩，卻帶著千鈞之力：“換一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