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臘月廿三,是北方的“小年”。
這天該掃塵、祭灶,村里家家戶戶都飄著蒸饅頭的麥香,偶爾還能聽見孩子追著炮仗跑的笑聲,連刮在臉上的風(fēng),都像是裹了點年味的暖。
可這份熱鬧,半點沒滲進(jìn)林曉燕家的土坯房里。
曉燕是被凍醒的。
不是餓醒——昨天她趁王桂蘭不注意,偷摸啃了半塊喂豬的凍紅薯,肚子里好歹有了點底——是胳膊肘的疼醒的。
她蜷在炕梢,縮著右胳膊,那處的棉襖破了個大洞,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棉絮,夜里的寒氣順著洞往里鉆,凍得傷口又*又疼,她不敢抓,一抓就流膿水,黏在破棉絮上,扯一下能疼出眼淚。
這棉襖是外婆生前給她改的,原本是外婆的舊襖,曉燕穿了三年,從合身到短了一截,胳膊肘、袖口補(bǔ)了又補(bǔ),現(xiàn)在補(bǔ)丁上又磨出了洞。
王桂蘭早說過“這破襖該扔了”,可扔了,曉燕就沒襖穿了——家里只有兩件棉襖,一件是王桂蘭的,打了兩層補(bǔ)丁還能穿;一件是林曉強(qiáng)的,去年剛做的新的,藍(lán)布面,新棉絮,林曉強(qiáng)寶貝得不行,連睡覺都要抱在懷里。
曉燕慢慢坐起來,盡量不碰到右胳膊。
炕中間的林曉強(qiáng)還在睡,嘴角掛著笑,大概是夢見吃灶糖了——昨天王桂蘭去鎮(zhèn)上趕集,特意給林曉強(qiáng)買了半斤灶糖,裝在紅紙袋里,藏在柜子頂上,曉燕只聞過一口甜香,連糖渣都沒見著。
“死丫頭,醒了還躺著?
想偷懶是不是!”
王桂蘭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半點沒少刻薄。
曉燕趕緊爬下炕,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地上的雪化了點,又凍上了,滑溜溜的,她的單鞋前面破了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fā)麻。
她跑到外屋,王桂蘭正坐在灶臺前燒火,鍋里煮著稀粥,稀得能照見鍋底。
王桂蘭見她過來,頭也沒抬,指了指墻角的木盆:“把家里的衣服洗了,今天小年,得把臟衣服清了,別留著過年晦氣?!?br>
曉燕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木盆里堆著半盆衣服,有王桂蘭的、林建國的、林曉強(qiáng)的,唯獨沒有她自己的——她的衣服就那一件破棉襖和一條單褲,洗了就沒的穿,王桂蘭從來不讓她洗,不是心疼她,是覺得“你那***洗了也變不成新的,白費力氣”。
“娘,水……水凍住了?!?br>
曉燕小聲說。
水缸里的冰昨天敲開了一塊,今天又凍上了,比昨天還厚。
“凍住了不會去河邊砸?”
王桂蘭把燒火棍往灶膛里一戳,火星子濺出來,“村里哪家不是去河邊洗衣?
就你金貴,怕凍著?
我看你是懶骨頭!”
曉燕不敢再說話。
她知道,跟王桂蘭爭,只會招來更多的罵。
她拎起木盆,木盆不輕,里面的衣服吸了潮氣,墜得她胳膊發(fā)酸。
她看了眼鍋里的粥,咽了口唾沫,想說“娘,我還沒喝粥”,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知道,粥是給林曉強(qiáng)留的,她要是說了,王桂蘭準(zhǔn)會罵“賠錢貨還敢要粥喝”。
曉燕拎著木盆出了門。
小年的風(fēng)比前些天還刮得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她縮著脖子,把破棉襖的領(lǐng)子往上拉了拉,可冷風(fēng)還是順著領(lǐng)口往里灌。
路上遇見鄰居家的小花,小花穿著新做的紅棉襖,手里拿著塊灶糖,看見曉燕,就把灶糖遞過來:“燕兒姐,你吃嗎?
我娘給我買的?!?br>
曉燕趕緊搖頭:“不用了,你自己吃吧?!?br>
她怕王桂蘭看見,又要罵小花“勾引她家丫頭”。
小花愣了一下,又把灶糖往她手里塞:“沒事,我娘說讓我跟你分享。
你看你棉襖破了,怎么不讓**給你補(bǔ)補(bǔ)?”
曉燕的眼圈有點紅,她別過臉,拎著木盆快步往前走:“我娘忙,我自己補(bǔ)就行。”
小花在后面喊:“燕兒姐,洗完衣服來我家玩啊,我娘蒸了饅頭!”
曉燕沒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
她不敢去小花家,她怕看見小花家的熱鬧,更怕自己忍不住羨慕,心里會更酸。
河邊離村子不遠(yuǎn),也就半里地。
河面結(jié)了冰,只有靠近岸邊的地方,被人砸開了一塊,露出黑黢黢的水,冒著寒氣。
己經(jīng)有幾個婦女在洗衣了,她們穿著厚實的棉襖,手里拿著棒槌,一邊捶衣服一邊說笑,看見曉燕過來,都停下了話頭,眼神里帶著點同情。
“燕兒這孩子,這么冷的天還來洗衣,她娘也真是……小聲點,讓王桂蘭聽見,又要罵你多管閑事?!?br>
“唉,這孩子命苦……”曉燕假裝沒聽見,她走到冰窟窿邊,把木盆放在地上,蹲下身。
水真冷,剛把手伸進(jìn)去,就像被**似的疼,她忍不住縮了一下手。
旁邊的張嬸看不過去,遞過來一塊肥皂:“燕兒,用這個洗,能洗干凈點,別凍著了?!?br>
曉燕接過肥皂,小聲說:“謝謝張嬸?!?br>
張嬸嘆了口氣:“快洗吧,洗完早點回家,別在這兒凍太久?!?br>
曉燕點點頭,開始搓衣服。
林建國的衣服最臟,領(lǐng)口、袖口全是油垢,還有煙味,她得用肥皂反復(fù)搓,才能搓出點泡沫。
王桂蘭的衣服是藍(lán)布衫,雖然舊,卻比曉燕的干凈,她得輕著點搓,怕搓壞了,王桂蘭又要罵她。
林曉強(qiáng)的衣服最干凈,是件小棉襖,王桂蘭讓她單獨洗,別跟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水越來越冷,曉燕的手很快就凍紅了,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像小蘿卜,搓衣服的時候,疼得她首咧嘴。
她的右胳膊肘也疼,破洞的地方沾了水,棉絮濕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她不敢碰,只能盡量讓右胳膊少用力。
洗到一半,身后傳來腳步聲,曉燕回頭一看,是林曉強(qiáng)。
他穿著新棉襖,手里拿著根樹枝,蹦蹦跳跳地過來:“姐,娘讓我來看看你洗完了沒,家里要掃房子了。”
曉燕說:“快了,你先回去吧,這兒冷?!?br>
林曉強(qiáng)卻沒走,他蹲在曉燕旁邊,看著木盆里的衣服,突然拿起樹枝,往曉燕的棉襖上抹了一把泥巴——那泥巴是河邊的凍土化的,又濕又冷,一下子就把曉燕棉襖的后背弄臟了。
“你干什么!”
曉燕急了,她想推開林曉強(qiáng),可手剛抬起來,就被林曉強(qiáng)推了一下,她沒坐穩(wěn),差點掉進(jìn)冰窟窿里,幸好旁邊的張嬸扶了她一把。
林曉強(qiáng)卻笑了,拍著手說:“娘說了,你是賠錢貨,弄臟你的衣服怎么了?
反正也是破的!”
曉燕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指著林曉強(qiáng):“你怎么能這樣?
這是我唯一的棉襖!”
“你敢說我?”
林曉強(qiáng)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沖過來,伸手就搶曉燕手里的肥皂,“娘說了,不讓你用好東西!
這肥皂是我的!”
曉燕緊緊攥著肥皂,不讓他搶:“這是張嬸給我的,不是你的!”
林曉強(qiáng)急了,他抬起腳,往曉燕的腳背上踩了一下——曉燕穿的是單鞋,腳趾頭露在外面,林曉強(qiáng)這一腳踩下去,疼得她眼淚掉了下來。
她忍不住推了林曉強(qiáng)一下,林曉強(qiáng)沒站穩(wěn),坐在了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就放聲大哭:“娘!
娘!
姐欺負(fù)我!
她推我!”
這一哭,把河邊的婦女都驚動了,連王桂蘭也從村里跑了過來——她本來就在村口掃房子,聽見林曉強(qiáng)的哭聲,就趕緊跑了過來。
王桂蘭一看見坐在地上哭的林曉強(qiáng),眼睛就紅了,她沖過來,一把揪住曉燕的胳膊,擰得緊緊的:“死丫頭!
你敢欺負(fù)強(qiáng)子?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曉燕疼得首咧嘴,眼淚掉得更兇了:“娘,不是我,是他先抹我衣服,還踩我腳……你還敢狡辯!”
王桂蘭根本不聽她解釋,抬手就給了曉燕一巴掌,打得曉燕的臉**辣地疼,“強(qiáng)子那么小,他能欺負(fù)你?
肯定是你偷懶不想洗衣,還敢推強(qiáng)子!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說著,就從旁邊的柳樹上折了一根樹枝——不是細(xì)枝,是帶著硬茬的粗枝,她掄起樹枝,就往曉燕身上抽。
“娘!
別打了!
是我錯了!
我不該哭!”
林曉強(qiáng)看見王桂蘭打曉燕,反而不哭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拉著王桂蘭的衣角,可眼神里卻帶著點得意。
王桂蘭卻沒停手,樹枝抽在曉燕的背上、胳膊上,疼得曉燕首發(fā)抖。
她想躲,可王桂蘭揪著她的胳膊,她躲不開,只能抱著頭,蹲在地上哭。
旁邊的張嬸看不過去,趕緊拉住王桂蘭:“桂蘭,別打了,孩子還小,打壞了怎么辦?
再說今天是小年,**不吉利?!?br>
“我打我家丫頭,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王桂蘭甩開張嬸的手,眼睛瞪得圓圓的,“這賠錢貨就是欠打,不打她不知道聽話!”
張嬸還想勸,其他婦女也過來拉王桂蘭,你一言我一語地勸:“是啊,桂蘭,小年別生氣,孩子知錯了就行?!?br>
“燕兒這孩子挺懂事的,肯定是有誤會。”
“快別打了,再打孩子該出事了?!?br>
王桂蘭被眾人拉著,沒法再打曉燕,可她還是瞪著曉燕,罵道:“死丫頭,今天算你運氣好,有人護(hù)著你!
你給我記住,以后再敢欺負(fù)強(qiáng)子,我打斷你的腿!
趕緊把衣服洗完,回家掃房子,要是敢偷懶,看我怎么收拾你!”
說完,她拉著林曉強(qiáng),轉(zhuǎn)身就走,走的時候還不忘給林曉強(qiáng)塞了塊灶糖:“強(qiáng)子乖,別跟那賠錢貨一般見識,娘給你買糖吃?!?br>
林曉強(qiáng)回頭看了曉燕一眼,嘴角帶著笑,跟著王桂蘭走了。
曉燕還蹲在地上哭,后背和胳膊**辣地疼,右胳膊肘的傷口也被打裂了,滲出血來,沾在破棉絮上,又冷又疼。
張嬸蹲下來,幫她擦了擦眼淚:“燕兒,別哭了,快洗吧,洗完早點回家,別凍壞了?!?br>
其他婦女也嘆了口氣,各自回去洗衣,只是偶爾會往曉燕這邊看一眼,眼神里滿是同情。
曉燕點點頭,擦干眼淚,繼續(xù)搓衣服。
手更疼了,指關(guān)節(jié)己經(jīng)凍得發(fā)紫,連肥皂都快捏不住了。
她看著木盆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破了的棉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酸又澀。
她想起外婆以前給她補(bǔ)衣服的樣子。
外婆的手很巧,會把舊布剪成好看的圖案,補(bǔ)在她的棉襖上,還會在上面繡一朵小花。
外婆說:“燕兒的棉襖,就算破了,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br>
可外婆不在了。
現(xiàn)在沒人給她補(bǔ)衣服,沒人護(hù)著她,沒人問她冷不冷、餓不餓。
曉燕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再哭。
她加快速度搓衣服,想早點洗完回家。
可水實在太冷,她的手越來越僵,搓衣服的力氣也越來越小,洗了快一個時辰,才把衣服洗完。
她把洗好的衣服擰干,放進(jìn)木盆里,拎著木盆往家走。
路上的風(fēng)還是很大,吹得她后背的傷口更疼了。
她不敢走快,怕傷口裂開,也怕木盆里的衣服掉出來。
快到村口的時候,她看見林曉強(qiáng)坐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吃著灶糖,手里玩著王桂蘭給他買的小風(fēng)車,看見曉燕過來,就故意把風(fēng)車轉(zhuǎn)得飛快,還沖她做了個鬼臉。
曉燕別過臉,快步走進(jìn)院子。
王桂蘭正在掃房子,看見她回來,就指著院子里的掃帚:“洗完了?
趕緊把院子掃了,掃干凈點,別留著灰塵過年。”
曉燕放下木盆,拿起掃帚。
掃帚是用高粱穗做的,又沉又硬,她的手沒力氣,掃起來很費勁。
后背的傷口疼得她首彎腰,她只能慢慢掃,盡量不碰到傷口。
掃到一半,林建國回來了。
他還是一身的酒氣和煙味,臉上帶著點醉意,看見曉燕在掃院子,就罵道:“死丫頭,掃個院子都這么慢,想偷懶是不是?
我養(yǎng)你這么大,你連點活都干不好,賠錢貨!”
曉燕沒說話,只是加快了掃院子的速度。
她怕林建國打她,上次林建國輸了錢,就因為她掃院子慢了,把她打得胳膊青了好幾天。
林建國罵了幾句,就走進(jìn)里屋,王桂蘭趕緊跟進(jìn)去,臉上堆著笑:“建國,你回來了?
今天小年,我給你留了粥,還熱著呢?!?br>
“粥有什么好吃的?”
林建國不耐煩地說,“我昨天輸了錢,今天得去翻本,你給我拿點錢?!?br>
“錢?
哪還有錢?。俊?br>
王桂蘭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了,“強(qiáng)子的新棉襖花了不少錢,家里的糧也快沒了,我還想著明天去娘家借點呢……借?
借個屁!”
林建國的聲音大了起來,“我昨天要是贏了,還用借?
都是你這掃把星,晦氣!
你趕緊給我找錢,不然我今天就打死你!”
里屋傳來王桂蘭的哭聲,還有林建國的罵聲。
曉燕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掃帚,后背的傷口還在疼,胳膊肘的傷口還在流膿,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結(jié)束。
她想有一件暖和的棉襖,想有一口熱飯吃,想有人不罵她、不打她,想有一個真正的家。
可她知道,這些都是奢望。
她低下頭,繼續(xù)掃院子。
院子里的雪化了又凍,掃起來很費勁,她的手己經(jīng)凍得沒知覺了,只能機(jī)械地?fù)]動著掃帚。
夕陽西下,村里的炊煙又升了起來,飄著饅頭的麥香和肉的香味。
曉燕的肚子又開始叫了,她想起小花說的“我娘蒸了饅頭”,想起外婆以前給她做的紅薯餅,心里更酸了。
她掃完院子,把掃帚放回墻角,剛想進(jìn)屋,王桂蘭就從里屋出來,扔給她一塊硬邦邦的窩頭:“拿著,吃了趕緊去把衣服晾了,晾不好別想睡覺?!?br>
曉燕接過窩頭,窩頭是涼的,還帶著點霉味,可她還是咬了一口。
她太餓了,就算是涼的、霉的,也比沒的吃好。
她拿著窩頭,走到院子里的繩子旁,開始晾衣服。
林曉強(qiáng)的新棉襖晾在最上面,王桂蘭的藍(lán)布衫晾在中間,林建國的衣服晾在下面,她自己的破棉襖,只能晾在最邊上的小樹枝上——王桂蘭說“你的***別跟我們的衣服混在一起,晦氣”。
曉燕晾完衣服,天己經(jīng)黑了。
她拿著剩下的半塊窩頭,躲進(jìn)柴房。
柴房里很冷,只有幾根柴火,還有一些干草。
她鉆進(jìn)干草堆里,把自己裹起來,慢慢啃著窩頭。
窩頭很硬,啃得她牙床疼,可她還是慢慢啃著。
她想起白天在河邊,張嬸給她的肥皂,想起小花遞過來的灶糖,想起外婆以前給她補(bǔ)的棉襖,眼淚又掉了下來,滴在窩頭上,把窩頭浸濕了一小塊。
她吃完窩頭,摸了摸胳膊肘的傷口,傷口還在疼,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外婆留給她的,里面裝著幾根針和一團(tuán)線,還有一小塊藍(lán)布。
她想把棉襖的破洞補(bǔ)一補(bǔ),哪怕補(bǔ)不好,也能擋點風(fēng)。
她借著從柴房破洞里透進(jìn)來的月光,穿針引線。
針很細(xì),她的手凍得發(fā)抖,穿了好幾次才把線穿進(jìn)針眼里。
她小心翼翼地縫著破洞,針腳歪歪扭扭的,可她還是很認(rèn)真地縫著。
縫到一半,她聽見里屋傳來林曉強(qiáng)的笑聲,還有王桂蘭哄他的聲音:“強(qiáng)子,明天娘帶你去鎮(zhèn)上趕集,給你買糖葫蘆,好不好?”
“好!
娘,我還要買小風(fēng)車!”
“買!
都買!”
曉燕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去年小年,王桂蘭也帶林曉強(qiáng)去趕集,給林曉強(qiáng)買了糖葫蘆和小風(fēng)車,還給他買了新的棉鞋,而她,只能在家里洗衣、掃院子,連鎮(zhèn)上都沒去過。
她低下頭,繼續(xù)縫棉襖。
眼淚掉在破棉絮上,很快就凍住了。
她縫完破洞,把針和線放回布包里,藏在懷里。
她蜷縮在干草堆里,把補(bǔ)好的棉襖裹在身上。
雖然棉襖還是破的,還是很冷,可她覺得,心里稍微暖和了一點。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外婆,我好想你。
你要是還在,肯定會給我補(bǔ)棉襖,肯定會護(hù)著我,肯定不會讓爹娘打我、罵我。
外婆,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我真的好苦……”外面的風(fēng)還在刮,柴房的破洞傳來“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
曉燕慢慢地睡著了,她夢見外婆給她做了一件新的棉襖,紅布面,新棉絮,很暖和,外婆還給她買了糖葫蘆,甜滋滋的……可夢里的溫暖很快就沒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柴房里更冷了,她的棉襖還是破的,手里還是空的,外婆也沒有來。
她知道,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她又要洗衣、做飯、掃院子,又要被娘罵、被爹打,又要餓肚子、受凍。
可她還是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想,也許明天會好一點,也許娘會給她一口熱飯吃,也許爹不會打她,也許……也許外婆會來看她。
她蜷縮在干草堆里,等著天亮。
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好一點的明天。
精彩片段
長篇現(xiàn)代言情《80年代:暖媳的紅火人生》,男女主角曉燕王桂蘭身邊發(fā)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遲遲er”所著,主要講述的是:1980年的臘月,北方的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天還沒亮透,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把張家村(注:此處為曉燕原生家庭所在村,非婆家張家村,村民多姓林)那片土坯房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煙囪里冒出來的煙,都像是被凍得沒了力氣,飄沒幾米就散了。林曉燕是被餓醒的。她蜷在炕梢最角落的地方,身上蓋著的“被子”是打了三層補(bǔ)丁的粗布片,里面的棉絮都板結(jié)了,根本擋不住寒氣??皇菦龅摹依锏拿涸缇蜔炅?,柴火也只夠晚上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