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九尾狐
第二章 鏡碎影生踏火行
靈汐指尖的火焰剛觸及銅鏡，就被一股寒氣彈開。
她踉蹌后退，撞在沈清辭身上，鼻尖縈繞著他衣間的松香——那是今早她偷偷塞給他的安神香，此刻卻成了燙手的證據。
“這鏡中影，是你放進去的？”
沈清辭的聲音比殿外的寒風還冷，他攥著靈汐的手腕，指腹碾過她腕間那道新添的紅痕——昨夜她為藏鏡碎片，被邊緣割破的傷口還沒愈合。
靈汐咬著唇不說話，余光瞥見銅鏡深處閃過一抹暗紅。
那是她用心頭血養(yǎng)了三月的“蝕心蠱”，本想讓鏡中影替她除掉沈清辭，卻沒料到鏡靈會反噬。
“呵，怪不得你總往鏡殿跑。”
沈清辭突然笑了，笑聲里淬著冰，“用禁術養(yǎng)邪物，就不怕遭天譴？”
銅鏡突然劇烈震顫，鏡中影沖破鏡面，化作一道黑影撲向靈汐。
她慌忙祭出玉符，卻被黑影輕易撕碎。
眼看利爪就要刺穿她的胸膛，沈清辭突然擋在她身前，長劍出鞘，銀輝將黑影劈成兩半。
“你救我？”
靈汐愣住，血珠順著嘴角滑落——剛才咬唇的力道太重，竟咬破了皮。
沈清辭收劍入鞘，沒看她，只盯著銅鏡的裂痕：“我救的是沈家的顏面。
你死在我面前，祖父又要罰我面壁?！?br>
黑影消散的地方，留下半張燒焦的符紙，上面“同心”二字己燒得只剩殘邊。
靈汐看著那符紙，突然想起三日前，沈清辭生辰，她偷偷在他的劍穗上系了張同款符紙，那時他雖皺眉，卻沒摘下來。
銅鏡的裂痕越來越大，露出后面的暗格。
靈汐伸手去摸，卻被沈清辭按住手背：“別碰，里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暗格里是半塊玉佩，刻著“辭”字的那一半。
靈汐認得，另一半在沈清辭的貼身錦囊里。
她突然想起，昨夜鏡中影在她耳邊低語的，正是沈清辭母親的閨名。
“這鏡中影……”靈汐的聲音發(fā)顫，“是她？”
沈清辭猛地收回手，手背青筋暴起：“閉嘴?！?br>
銅鏡“哐當”一聲碎裂，暗格徹底暴露。
靈汐看清里面的東西，呼吸驟停——除了玉佩，還有一張泛黃的信紙，字跡娟秀，末尾畫著只歪歪扭扭的狐貍，和靈汐發(fā)間的玉狐簪一模一樣。
靈汐的指尖懸在信紙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玉狐簪在發(fā)間微微發(fā)燙，簪尾的狐貍眼睛嵌著細小的綠寶石，與信紙末尾那只狐貍的點睛之筆如出一轍。
她突然想起清玄道長說過，這簪子是娘留給她的“念想”，此刻才驚覺，這“念想”里藏著的，或許是連老道都不知道的牽連。
“別碰?！?br>
沈清辭的聲音像淬了冰，他猛地抽走信紙，指尖捏得紙頁發(fā)皺。
墨跡在他掌心暈開些微，露出底下被水洇過的痕跡——那是經年累月的水汽，還是……淚？
靈汐的尾巴尖掃過銅鏡碎片，突然聽見細碎的嗡鳴。
那些碎片在月光下拼出半張臉，眉眼像極了沈清辭，卻在眼角處多了顆淚痣，正與信紙末尾的狐貍對視。
她心口一緊，想起藏經閣那本被蟲蛀的《沈氏家乘》，其中一頁貼著張女子畫像，畫中女子眼角就有這樣一顆痣。
“是**，對不對？”
靈汐的聲音發(fā)顫，尾巴不自覺地纏上沈清辭的手腕，“她認識我娘。”
沈清辭突然將信紙塞進袖袋，轉身就走。
靈汐追上去，九條尾巴在身后展開，像道銀白的屏障攔住他的去路：“你躲什么？
這信上寫了什么？”
“與你無關?！?br>
他揮劍斬向她的尾巴，劍氣擦著絨毛飛過，削斷了幾根銀白的狐毛。
靈汐沒躲，任由斷毛飄落在他的道袍上，像撒了把碎雪。
“怎么會無關？”
她逼近一步，鼻尖幾乎撞上他的劍鞘，“我**簪子，***信紙，還有這銅鏡里的影——若真無關，為何處處都纏著？”
沈清辭的劍尖抖了抖，月光在劍身上晃出細碎的光。
他突然收劍，轉身往三清殿走，聲音里帶著種破罐破摔的啞：“去問清玄道長。
他若肯說，自然會告訴你?！?br>
靈汐跟著他穿過回廊，看見清玄道長正蹲在丹房門口，用桃木片刮著爐底的焦痕。
老道的動作很慢，桃木片劃過處，露出層暗紅的結垢，像極了凝固的血。
“爺爺?！?br>
靈汐的聲音軟了些，尾巴輕輕搭在老道肩上，“沈伯母……是不是認識我娘？”
清玄道長的桃木片頓在半空，焦灰簌簌落在他的布鞋上。
他沉默半晌，突然往丹爐里添了把香茅，煙氣騰起時，他才低聲道：“認識。
何止認識，當年她們倆，可是在這丹房里結過‘共命契’的?！?br>
“共命契？”
沈清辭猛地抬頭，劍穗上的平安結晃得厲害，“那不是妖族與修士結的禁契嗎？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br>
“是禁契，也是救命契?！?br>
清玄道長的拂塵掃過丹爐耳，“**當年中了血影教的‘蝕骨咒’，唯有狐族的心頭血能解。
阿瑤……就是靈汐的娘，瞞著全族偷偷來送血，一來二去，就結了這契。”
靈汐的尾巴尖突然刺痛，像是有針在扎。
她想起**畫像旁總擺著個空瓷瓶，瓶底刻著“辭母”二字，原來那不是藥瓶，是盛血的容器。
“那后來呢？”
沈清辭的聲音發(fā)緊，“我娘為何會……”他沒說下去，但兩人都知道他指的是“死”。
家乘里寫著“沈母蘇氏，癸酉年病逝”，可靈汐總覺得，那“病逝”二字底下，藏著更重的字。
清玄道長往爐里扔了塊硫磺，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滿臉溝壑：“后來阿瑤偷送血的事被發(fā)現，狐族要剝她的九尾，**跪在玉清宮門口三天三夜，以‘沈氏血脈’起誓，若阿瑤出事，就讓沈氏子孫世世受咒——這銅鏡，就是當年立誓的見證?！?br>
沈清辭突然捂住心口，臉色發(fā)白。
他想起自己從小就有的心悸癥，發(fā)作時疼得像有爪子在撓心，祖父總說是“胎里帶的弱癥”，此刻才懂，那不是弱癥，是咒。
“所以我**‘叛逃’，我**死……”靈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尾巴緊緊纏在一起，“都和你們沈家有關？”
“不是‘有關’，是一命換一命?！?br>
清玄道長的拂塵重重砸在地上，“狐族要阿瑤的命，**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活。
她讓阿瑤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回青城山，別讓你知道這些腌臜事——可阿瑤偏不，她留下這銅鏡，留下這簪子，就是想讓你有朝一日，能知道真相?！?br>
靈汐突然想起那盒曬干的桂花，花瓣里裹著根細小的銀鏈，鏈上掛著半塊玉佩，刻著個“汐”字。
當時只當是**信物，此刻才明白，那是“共命契”的另一半——沈清辭貼身戴的，定是刻著“辭”字的那半。
“你的心悸癥，每月十五最厲害，對不對？”
靈汐看向沈清辭，尾巴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是因為我**忌日在十五，共命契在提醒你，她在疼。”
沈清辭猛地扯開衣襟，露出頸間的玉佩，果然是刻著“辭”字的半塊。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與靈汐發(fā)間的簪子產生共鳴，發(fā)出細碎的嗡鳴。
“所以**留下的信……”靈汐的目光落在他的袖袋上，“寫了什么？”
沈清辭慢慢掏出信紙，紙頁己被他捏得發(fā)皺。
上面的字跡娟秀卻有力，開頭寫著“阿瑤親啟”，結尾署著“蘇氏絕筆”：“見字如面。
血影教的人己查到禁契，我若死，他們便會拿你泄憤。
速帶汐兒走，越遠越好。
勿念，勿回?！?br>
“她知道自己會死?！?br>
靈汐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勿念”二字，“她早就知道?！?br>
沈清辭的指尖撫過“汐兒”二字，那里的墨跡比別處深些，像是寫了又描，描了又寫。
他突然想起祖父說過，母親臨終前抱著個襁褓，說要給孩子取名“清辭”，取“清濁自辨，辭卻前塵”之意——原來那“前塵”，是兩條人命換來的茍活。
“血影教……”沈清辭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yōu)槭裁匆榻?？?br>
清玄道長往丹爐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個佝僂的問號：“因為共命契能解他們的邪功。
當年血影教的老教主練‘噬魂術’走火入魔，必須用結契者的心頭血做藥引——**死，是為了讓他們斷了念想。”
靈汐突然抓住沈清辭的手，將他的指尖按在自己的九尾上。
那里的靈力正在翻涌，與他掌心的玉佩產生共鳴：“所以他們現在要找的，是我?！?br>
沈清辭的指尖被她的靈力燙得發(fā)麻，卻沒抽回手。
他看著她淚痕未干的臉，突然想起小時候偷偷溜進丹房，看見清玄道長對著塊狐毛發(fā)呆，老道當時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有些債，不是想還就能還的?！?br>
“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br>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娘用命護的人，我也會護?！?br>
靈汐的尾巴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銀白的絨毛上還沾著淚痕。
她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偷到糖的孩子：“那我們一起。
你護我，我也護你——共命契，本就該這樣，不是嗎？”
清玄道長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突然咳嗽起來，咳得首不起腰。
靈汐跑過去拍他的背，看見他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與銅鏡碎片上的血紋同色。
“爺爺！”
她慌了神，尾巴緊緊圈住老道，“你怎么了？”
“老了，不中用了?！?br>
清玄道長笑著擺手，從袖袋里掏出個小瓷瓶，“這是阿瑤當年留下的護心丹，本想等你……”話沒說完，就劇烈地喘息起來，“血影教的人，己經進山了。
他們在找玄光鏡的碎片，也在找……你?！?br>
沈清辭突然拔劍，劍氣在殿內掃過，帶起滿地的銅鏡碎片：“我去布防?！?br>
“別去?！?br>
清玄道長拉住他，指腹在他掌心寫了個“躲”字，“你們從密道走，去后山的望月臺。
那里有阿瑤設的結界，能護你們一時?！?br>
靈汐的尾巴尖掃過丹爐，突然聽見爐底傳來機關轉動的聲響。
一塊地磚緩緩升起，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入口處刻著只狐貍，正叼著朵桂花。
“這是我娘設的？”
靈汐的聲音發(fā)顫。
“是她和**一起挖的?！?br>
清玄道長將瓷瓶塞進她手里，“護心丹省著點用，結界只能撐七日。
七日之后……”他頓了頓，拂塵指向密道深處，“能不能活，就看你們的命了?！?br>
沈清辭握住靈汐的手，她的爪子在他掌心微微發(fā)顫，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力。
兩人往密道走時，靈汐回頭看了眼清玄道長，見老道正往丹爐里扔著什么，火光瞬間騰起，映得他的背影像尊即將被燒化的泥塑。
密道的石門在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丹房的火光。
靈汐的尾巴圈著沈清辭的腰，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鼻尖縈繞著他衣間的松香，混著自己的狐臊氣，竟生出種奇異的安穩(wěn)。
“你說，清玄爺爺會沒事吧？”
靈汐的聲音在密道里回蕩。
沈清辭的手按在她的九尾上，那里的靈力正與他的劍氣共鳴，發(fā)出淡淡的青光：“他會沒事的。
老道精著呢，當年能從血影教手里把你抱回來，現在也能護好自己?！?br>
靈汐沒再說話，只是把尾巴纏得更緊了些。
她知道沈清辭在騙她，也在騙自己。
清玄道長往丹爐里扔的，是能引爆整座玉清宮的“焚天符”，他要以自身為餌，給他們爭取時間。
青光在密道里蜿蜒，像條引路的蛇。
靈汐摸著發(fā)間的玉狐簪，突然覺得，所謂“共命”，或許不只是血脈的牽連，不只是咒的**，是明知道前路是火，卻依然愿意和你手牽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就像她娘和他娘，就像此刻的他們。
密道盡頭傳來月光的清輝，望月臺的輪廓在前方隱隱可見。
靈汐能感覺到結界的波動，那里面裹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像**懷抱。
她回頭看了眼沈清辭，他的側臉在青光里顯得格外柔和，劍穗上的平安結正與她的玉狐簪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走吧?！?br>
靈汐拽了拽他的手，九尾在身后展開，像道銀白的光，“去看看，她們當年為我們守的這片地方，到底藏著什么?！?br>
沈清辭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穿過結界的瞬間，靈汐聽見身后傳來轟然巨響——玉清宮的方向，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她沒回頭，只是把沈清辭的手握得更緊，尾巴尖的銀毛在月光下泛著決絕的光。
有些疼，躲不掉；有些債，必須還。
從今夜起，她不再是躲在長輩羽翼下的狐崽，他也不再是死守“正道”的修士。
他們是被命運捆在一起的共命人，要踩著前人的血與淚，在這青城山的風里，走出條屬于自己的路。
她踉蹌后退，撞在沈清辭身上，鼻尖縈繞著他衣間的松香——那是今早她偷偷塞給他的安神香，此刻卻成了燙手的證據。
“這鏡中影，是你放進去的？”
沈清辭的聲音比殿外的寒風還冷，他攥著靈汐的手腕，指腹碾過她腕間那道新添的紅痕——昨夜她為藏鏡碎片，被邊緣割破的傷口還沒愈合。
靈汐咬著唇不說話，余光瞥見銅鏡深處閃過一抹暗紅。
那是她用心頭血養(yǎng)了三月的“蝕心蠱”，本想讓鏡中影替她除掉沈清辭，卻沒料到鏡靈會反噬。
“呵，怪不得你總往鏡殿跑。”
沈清辭突然笑了，笑聲里淬著冰，“用禁術養(yǎng)邪物，就不怕遭天譴？”
銅鏡突然劇烈震顫，鏡中影沖破鏡面，化作一道黑影撲向靈汐。
她慌忙祭出玉符，卻被黑影輕易撕碎。
眼看利爪就要刺穿她的胸膛，沈清辭突然擋在她身前，長劍出鞘，銀輝將黑影劈成兩半。
“你救我？”
靈汐愣住，血珠順著嘴角滑落——剛才咬唇的力道太重，竟咬破了皮。
沈清辭收劍入鞘，沒看她，只盯著銅鏡的裂痕：“我救的是沈家的顏面。
你死在我面前，祖父又要罰我面壁?！?br>
黑影消散的地方，留下半張燒焦的符紙，上面“同心”二字己燒得只剩殘邊。
靈汐看著那符紙，突然想起三日前，沈清辭生辰，她偷偷在他的劍穗上系了張同款符紙，那時他雖皺眉，卻沒摘下來。
銅鏡的裂痕越來越大，露出后面的暗格。
靈汐伸手去摸，卻被沈清辭按住手背：“別碰，里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暗格里是半塊玉佩，刻著“辭”字的那一半。
靈汐認得，另一半在沈清辭的貼身錦囊里。
她突然想起，昨夜鏡中影在她耳邊低語的，正是沈清辭母親的閨名。
“這鏡中影……”靈汐的聲音發(fā)顫，“是她？”
沈清辭猛地收回手，手背青筋暴起：“閉嘴?！?br>
銅鏡“哐當”一聲碎裂，暗格徹底暴露。
靈汐看清里面的東西，呼吸驟停——除了玉佩，還有一張泛黃的信紙，字跡娟秀，末尾畫著只歪歪扭扭的狐貍，和靈汐發(fā)間的玉狐簪一模一樣。
靈汐的指尖懸在信紙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玉狐簪在發(fā)間微微發(fā)燙，簪尾的狐貍眼睛嵌著細小的綠寶石，與信紙末尾那只狐貍的點睛之筆如出一轍。
她突然想起清玄道長說過，這簪子是娘留給她的“念想”，此刻才驚覺，這“念想”里藏著的，或許是連老道都不知道的牽連。
“別碰?！?br>
沈清辭的聲音像淬了冰，他猛地抽走信紙，指尖捏得紙頁發(fā)皺。
墨跡在他掌心暈開些微，露出底下被水洇過的痕跡——那是經年累月的水汽，還是……淚？
靈汐的尾巴尖掃過銅鏡碎片，突然聽見細碎的嗡鳴。
那些碎片在月光下拼出半張臉，眉眼像極了沈清辭，卻在眼角處多了顆淚痣，正與信紙末尾的狐貍對視。
她心口一緊，想起藏經閣那本被蟲蛀的《沈氏家乘》，其中一頁貼著張女子畫像，畫中女子眼角就有這樣一顆痣。
“是**，對不對？”
靈汐的聲音發(fā)顫，尾巴不自覺地纏上沈清辭的手腕，“她認識我娘。”
沈清辭突然將信紙塞進袖袋，轉身就走。
靈汐追上去，九條尾巴在身后展開，像道銀白的屏障攔住他的去路：“你躲什么？
這信上寫了什么？”
“與你無關?！?br>
他揮劍斬向她的尾巴，劍氣擦著絨毛飛過，削斷了幾根銀白的狐毛。
靈汐沒躲，任由斷毛飄落在他的道袍上，像撒了把碎雪。
“怎么會無關？”
她逼近一步，鼻尖幾乎撞上他的劍鞘，“我**簪子，***信紙，還有這銅鏡里的影——若真無關，為何處處都纏著？”
沈清辭的劍尖抖了抖，月光在劍身上晃出細碎的光。
他突然收劍，轉身往三清殿走，聲音里帶著種破罐破摔的啞：“去問清玄道長。
他若肯說，自然會告訴你?！?br>
靈汐跟著他穿過回廊，看見清玄道長正蹲在丹房門口，用桃木片刮著爐底的焦痕。
老道的動作很慢，桃木片劃過處，露出層暗紅的結垢，像極了凝固的血。
“爺爺?！?br>
靈汐的聲音軟了些，尾巴輕輕搭在老道肩上，“沈伯母……是不是認識我娘？”
清玄道長的桃木片頓在半空，焦灰簌簌落在他的布鞋上。
他沉默半晌，突然往丹爐里添了把香茅，煙氣騰起時，他才低聲道：“認識。
何止認識，當年她們倆，可是在這丹房里結過‘共命契’的?！?br>
“共命契？”
沈清辭猛地抬頭，劍穗上的平安結晃得厲害，“那不是妖族與修士結的禁契嗎？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br>
“是禁契，也是救命契?！?br>
清玄道長的拂塵掃過丹爐耳，“**當年中了血影教的‘蝕骨咒’，唯有狐族的心頭血能解。
阿瑤……就是靈汐的娘，瞞著全族偷偷來送血，一來二去，就結了這契。”
靈汐的尾巴尖突然刺痛，像是有針在扎。
她想起**畫像旁總擺著個空瓷瓶，瓶底刻著“辭母”二字，原來那不是藥瓶，是盛血的容器。
“那后來呢？”
沈清辭的聲音發(fā)緊，“我娘為何會……”他沒說下去，但兩人都知道他指的是“死”。
家乘里寫著“沈母蘇氏，癸酉年病逝”，可靈汐總覺得，那“病逝”二字底下，藏著更重的字。
清玄道長往爐里扔了塊硫磺，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滿臉溝壑：“后來阿瑤偷送血的事被發(fā)現，狐族要剝她的九尾，**跪在玉清宮門口三天三夜，以‘沈氏血脈’起誓，若阿瑤出事，就讓沈氏子孫世世受咒——這銅鏡，就是當年立誓的見證?！?br>
沈清辭突然捂住心口，臉色發(fā)白。
他想起自己從小就有的心悸癥，發(fā)作時疼得像有爪子在撓心，祖父總說是“胎里帶的弱癥”，此刻才懂，那不是弱癥，是咒。
“所以我**‘叛逃’，我**死……”靈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尾巴緊緊纏在一起，“都和你們沈家有關？”
“不是‘有關’，是一命換一命?！?br>
清玄道長的拂塵重重砸在地上，“狐族要阿瑤的命，**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活。
她讓阿瑤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回青城山，別讓你知道這些腌臜事——可阿瑤偏不，她留下這銅鏡，留下這簪子，就是想讓你有朝一日，能知道真相?！?br>
靈汐突然想起那盒曬干的桂花，花瓣里裹著根細小的銀鏈，鏈上掛著半塊玉佩，刻著個“汐”字。
當時只當是**信物，此刻才明白，那是“共命契”的另一半——沈清辭貼身戴的，定是刻著“辭”字的那半。
“你的心悸癥，每月十五最厲害，對不對？”
靈汐看向沈清辭，尾巴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是因為我**忌日在十五，共命契在提醒你，她在疼。”
沈清辭猛地扯開衣襟，露出頸間的玉佩，果然是刻著“辭”字的半塊。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與靈汐發(fā)間的簪子產生共鳴，發(fā)出細碎的嗡鳴。
“所以**留下的信……”靈汐的目光落在他的袖袋上，“寫了什么？”
沈清辭慢慢掏出信紙，紙頁己被他捏得發(fā)皺。
上面的字跡娟秀卻有力，開頭寫著“阿瑤親啟”，結尾署著“蘇氏絕筆”：“見字如面。
血影教的人己查到禁契，我若死，他們便會拿你泄憤。
速帶汐兒走，越遠越好。
勿念，勿回?！?br>
“她知道自己會死?！?br>
靈汐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勿念”二字，“她早就知道?！?br>
沈清辭的指尖撫過“汐兒”二字，那里的墨跡比別處深些，像是寫了又描，描了又寫。
他突然想起祖父說過，母親臨終前抱著個襁褓，說要給孩子取名“清辭”，取“清濁自辨，辭卻前塵”之意——原來那“前塵”，是兩條人命換來的茍活。
“血影教……”沈清辭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yōu)槭裁匆榻?？?br>
清玄道長往丹爐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個佝僂的問號：“因為共命契能解他們的邪功。
當年血影教的老教主練‘噬魂術’走火入魔，必須用結契者的心頭血做藥引——**死，是為了讓他們斷了念想。”
靈汐突然抓住沈清辭的手，將他的指尖按在自己的九尾上。
那里的靈力正在翻涌，與他掌心的玉佩產生共鳴：“所以他們現在要找的，是我?！?br>
沈清辭的指尖被她的靈力燙得發(fā)麻，卻沒抽回手。
他看著她淚痕未干的臉，突然想起小時候偷偷溜進丹房，看見清玄道長對著塊狐毛發(fā)呆，老道當時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有些債，不是想還就能還的?！?br>
“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br>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娘用命護的人，我也會護?！?br>
靈汐的尾巴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銀白的絨毛上還沾著淚痕。
她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偷到糖的孩子：“那我們一起。
你護我，我也護你——共命契，本就該這樣，不是嗎？”
清玄道長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突然咳嗽起來，咳得首不起腰。
靈汐跑過去拍他的背，看見他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與銅鏡碎片上的血紋同色。
“爺爺！”
她慌了神，尾巴緊緊圈住老道，“你怎么了？”
“老了，不中用了?！?br>
清玄道長笑著擺手，從袖袋里掏出個小瓷瓶，“這是阿瑤當年留下的護心丹，本想等你……”話沒說完，就劇烈地喘息起來，“血影教的人，己經進山了。
他們在找玄光鏡的碎片，也在找……你?！?br>
沈清辭突然拔劍，劍氣在殿內掃過，帶起滿地的銅鏡碎片：“我去布防?！?br>
“別去?！?br>
清玄道長拉住他，指腹在他掌心寫了個“躲”字，“你們從密道走，去后山的望月臺。
那里有阿瑤設的結界，能護你們一時?！?br>
靈汐的尾巴尖掃過丹爐，突然聽見爐底傳來機關轉動的聲響。
一塊地磚緩緩升起，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入口處刻著只狐貍，正叼著朵桂花。
“這是我娘設的？”
靈汐的聲音發(fā)顫。
“是她和**一起挖的?！?br>
清玄道長將瓷瓶塞進她手里，“護心丹省著點用，結界只能撐七日。
七日之后……”他頓了頓，拂塵指向密道深處，“能不能活，就看你們的命了?！?br>
沈清辭握住靈汐的手，她的爪子在他掌心微微發(fā)顫，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力。
兩人往密道走時，靈汐回頭看了眼清玄道長，見老道正往丹爐里扔著什么，火光瞬間騰起，映得他的背影像尊即將被燒化的泥塑。
密道的石門在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丹房的火光。
靈汐的尾巴圈著沈清辭的腰，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鼻尖縈繞著他衣間的松香，混著自己的狐臊氣，竟生出種奇異的安穩(wěn)。
“你說，清玄爺爺會沒事吧？”
靈汐的聲音在密道里回蕩。
沈清辭的手按在她的九尾上，那里的靈力正與他的劍氣共鳴，發(fā)出淡淡的青光：“他會沒事的。
老道精著呢，當年能從血影教手里把你抱回來，現在也能護好自己?！?br>
靈汐沒再說話，只是把尾巴纏得更緊了些。
她知道沈清辭在騙她，也在騙自己。
清玄道長往丹爐里扔的，是能引爆整座玉清宮的“焚天符”，他要以自身為餌，給他們爭取時間。
青光在密道里蜿蜒，像條引路的蛇。
靈汐摸著發(fā)間的玉狐簪，突然覺得，所謂“共命”，或許不只是血脈的牽連，不只是咒的**，是明知道前路是火，卻依然愿意和你手牽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就像她娘和他娘，就像此刻的他們。
密道盡頭傳來月光的清輝，望月臺的輪廓在前方隱隱可見。
靈汐能感覺到結界的波動，那里面裹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像**懷抱。
她回頭看了眼沈清辭，他的側臉在青光里顯得格外柔和，劍穗上的平安結正與她的玉狐簪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走吧?！?br>
靈汐拽了拽他的手，九尾在身后展開，像道銀白的光，“去看看，她們當年為我們守的這片地方，到底藏著什么?！?br>
沈清辭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穿過結界的瞬間，靈汐聽見身后傳來轟然巨響——玉清宮的方向，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她沒回頭，只是把沈清辭的手握得更緊，尾巴尖的銀毛在月光下泛著決絕的光。
有些疼，躲不掉；有些債，必須還。
從今夜起，她不再是躲在長輩羽翼下的狐崽，他也不再是死守“正道”的修士。
他們是被命運捆在一起的共命人，要踩著前人的血與淚，在這青城山的風里，走出條屬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