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陰影中，蘇宸腳步無聲。

秦府厚重的門窗將外頭的晨光切成碎片，斜斜泄在青磚地面。

空氣里帶著寒意，仿佛連濁酒的余溫都冷卻下去，只剩無聲的蔑視浮游其間。

他抬起頭，觸及正廳檐下垂落的朱紅燈籠，有片刻的恍惚。

昔日號令三軍，如今，只得忍下背脊的涼意，昂首走入。

他知道，秦家的每一雙眼睛都在評判著自己這個外來的“廢物贅婿”。

廳中靜默。

秦老太爺坐在主位，眼神冷若霜雪。

其他幾房分支坐列兩旁或侍立一側(cè)，無不是神情復(fù)雜，暗潮涌動。

秦婉兒一襲素衣，斜倚屏風后側(cè)，不言不動，只微垂睫毛，纖指交疊。

她的淡漠，比任何冷嘲熱諷更為尖利。

侄兒秦復(fù)最先開口，話聲橫亙空氣。

“恭迎蘇大人——不，今日應(yīng)喚你‘蘇贅婿’吧？”

一陣低笑在側(cè)廳響起，有夫人掩扇，目光帶著調(diào)侃。

蘇宸神色未變，行禮如法，不卑不亢：“蘇宸叨擾秦門，多有冒犯，自當謹守本分。”

老太爺微微頷首，聲音深沉有力：“蘇宸，你既入秦家門，就須知禮義廉恥。

往日功業(yè)，己隨風而去。

秦門規(guī)矩，不容你恣意妄為。”

語氣如鐵，眾人嘩然。

蘇宸眼底微光一閃，唇角抿緊。

“宸兒，不過一介布衣，將軍舊名也罷了。

這偌大秦府，靠規(guī)矩傳世?！?br>
三房夫人意有所指地斟著茶，話音又淡又冷。

廳外丫鬟進來，手托點心，卻偏將托盤放得遠遠的。

蘇宸看見秦婉兒眉梢輕蹙，卻沒說什么。

他俯身自取，手背被冷漠的風劃過，掌心一緊，終究沒發(fā)一言。

秦婉兒站起，步履輕緩到老太爺身側(cè)，低聲言語。

大堂靜下片刻，只剩枝頭幾聲喜鵲，聽來卻如風中哀鳴。

“你可還有怨氣，蘇宸？”

秦老太爺忽然轉(zhuǎn)向他。

“家主抬愛，蘇宸不敢?！?br>
他凝視老太爺，神色淡然無波。

秦婉兒眼神微轉(zhuǎn)，嘴角幾不**地一抿。

舊日她心中的戰(zhàn)神英雄，竟如此沉靜自若，不見昔日桀驁。

她的內(nèi)心起了微妙的波瀾，卻小心掩藏著。

侄子秦復(fù)又插話：“既然入門，昔日武藝可別荒廢了。

明日族中比武，可愿一試？”

廳上寂靜。

有人竊笑，顯然，蘇宸如今身份尷尬，若被點名顯丑，必成笑柄。

蘇宸微微點頭：“既為秦家子，理當遵規(guī)守矩?！?br>
氣氛微僵，老太爺一聲冷笑：“有骨氣?！?br>
此刻，秦家三房次子故作親熱地拍了拍蘇宸肩膀：“戰(zhàn)神嘛，風采還在不在？

可別讓人失望?！?br>
聲音不高不低，卻不帶半點善意，仿佛看一只被斬了鱗的龍。

蘇宸挺首脊背：“武藝己荒，屆時請諸位多擔待?！?br>
笑聲嘈雜，又迅速歸于死寂。

廳后，秦婉兒靜靜看他。

她本以為，一個被逼入死角的男人，要么怒目反擊，要么自暴自棄。

而蘇宸隱藏所有情緒，只是安然立于風暴之中。

她有片刻錯覺，這不是曾經(jīng)策馬沙場、橫刀立誓的那個人；可又有確定無疑的首覺，風暴的寂靜之下，藏著某種暗流。

老太爺頓了頓，忽而揮手：“既然無異議，婉兒帶他下去熟悉住處，讓他明白屋檐下的道理。

今日散了?！?br>
眾人魚貫離席。

蘇宸與秦婉兒并排行走，廳外的院落漸響起家丁練拳的喝聲。

兩人無言，各有思慮。

院內(nèi)小徑蜿蜒，垂柳遮掩。

婉兒終是開口，聲音淡淡：“你不用刻意忍耐，秦家不會讓你安生?！?br>
“無妨?！?br>
蘇宸輕聲，“權(quán)當落葉歸根，我自有分寸。”

她腳步忽然一頓，側(cè)目望他。

“你到底在想什么，蘇宸？

你的驕傲哪去了？”

他看著她，眸色沉靜，“無論身在何處，有所守才不至沉淪。

秦家既不認我，世人何須記我？”

婉兒咬著唇，不再言語，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剎那復(fù)雜的情緒劃過。

身后院內(nèi)一棵槐樹，濃蔭疊翠，斑駁樹影落在廊下。

蘇宸駐足片刻，指尖摩挲柱子，仿佛默念過往榮光。

門外忽有低聲喚：“蘇爺，主家派我?guī)ネ庠骸！?br>
答應(yīng)一聲，蘇宸背影淡然地跟隨。

秦婉兒凝視他，那一抹孤傲，卻靜靜燃于微光下。

暮色來臨前，蘇宸己被引至偏遠的外院。

房舍陳舊，院墻斑駁，與內(nèi)院的精致肅穆判若云泥。

他端坐榻前，目視微光投窗，眼神中映出殘破與倔強。

院中蟬鳴漸止，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與少年練武號子，新來的下人帶著輕蔑地扔下水壺和碗筷，連頭也不回。

蘇宸靜靜收拾，每一件粗糙之物都顯得沉重。

他呼出一口氣，望向窗外如血落日。

秦婉兒遠遠站在影壁后，默默目送。

他們之間，隔著身份、家族、無形的高墻。

可她內(nèi)心第一次隱約希望，這個被嘲笑的“廢物”能熬過風雨——哪怕只是為他自己，也為屬于他們各自的驕傲。

而屋檐漏雨、光線模糊間，蘇宸慢慢抬手，按住胸口。

曾經(jīng)戰(zhàn)神的余燼，雖被冷落與侮辱層層蒙上塵埃，卻沒有徹底熄滅。

內(nèi)心深處，一點火苗始終暗自熊熊。

等夜色徹底降臨，蘇宸俯身取出包裹中那只老舊青銅佩劍——隨他從軍營歸來的唯一遺物。

他凝視許久，然后將劍輕輕藏入枕下。

門外腳步聲雜亂，有人嘲諷地問：“蘇爺，住得可還習慣？”

蘇宸淡然應(yīng)答：“多謝，尚好?！?br>
回應(yīng)他的，是幾聲嗤笑轉(zhuǎn)瞬散去，只余冷風吹來。

院中樹影搖曳，戰(zhàn)神的名字，曾被舉國傳頌；此刻只余一間破舊廂房，和寂靜如鐵的夜。

但在這沉默之后，命運的棋盤，剛剛落下第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