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在土坯房外呼嘯了一夜,像是無數(shù)只冰涼的手拍打著窗欞。
姚珍珠是被炕上傳來的窸窣聲驚醒的。
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里滲進來,在布滿裂紋的土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躺在炕梢,身上蓋著一床厚重卻冰涼的棉被。
母親王秀蘭和繼父姚建國睡在炕頭,哥哥姚志強蜷縮在炕尾,像只受驚的蝦米。
最讓珍珠不安的是睡在她旁邊的兩個姐姐——春玲和秋麗。
秋麗在睡夢中不耐煩地踹了她一腳,雖然不重,卻讓她瞬間清醒,委屈地扁了扁嘴。
黑暗中,一只溫熱的手突然伸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
是春玲。
她悄悄往珍珠這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身體在珍珠和秋麗之間隔開一道小小的屏障。
"睡吧。
"春玲的聲音像蚊子哼哼,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
珍珠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氣味,像是曬干的草垛在陽光下散發(fā)的氣息。
這一刻,珍珠突然想起昨天黃昏時分,春玲蹲在灶臺前生火的模樣。
柴禾潮濕,濃煙嗆得她不??人?,單薄的肩膀在煙霧中微微發(fā)抖。
可當秋麗嚷嚷著肚子餓時,她還是麻利地從灶膛里扒出個烤土豆,仔細剝了皮,先遞給秋麗,又掰了一小塊塞進珍珠手里。
"娘,該起了。
"姚建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他窸窸窣窣地穿著衣服,厚重的棉褲摩擦出沙沙的響聲。
王秀蘭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生怕驚擾了孩子們。
但珍珠看得分明,母親起身時刻意避開了繼父伸過來想要攙扶的手。
春玲也醒了。
她利索地套上那件褪色的碎花棉襖,開始給還在揉眼睛的秋麗穿衣服。
輪到珍珠時,她看著這個軟綿綿的小人兒,明顯有些犯難。
珍珠的棉襖扣子又小又密,春玲笨拙地解了半天,手指凍得通紅。
有一下扯到了珍珠的頭發(fā),她疼得縮了縮脖子,卻咬著嘴唇?jīng)]有哭鬧。
"笨手笨腳的!
"秋麗嘟囔著,自己系好了最后一顆扣子。
春玲沒說話,只是更小心地給珍珠整理衣領。
當冰涼的指尖不小心觸到珍珠的脖頸時,珍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春玲立刻縮回手,放在嘴邊哈了哈熱氣,才繼續(xù)動作。
早飯是在炕桌上進行的。
一張矮腳方桌被搬到炕中央,上面擺著一盆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還有一小碟咸菜疙瘩。
姚建國率先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起粥來,聲音響亮得讓珍珠有些害怕。
王秀蘭把一個窩頭掰開,大半遞給志強,小半留給自己。
然后她拿起木勺,小心地喂珍珠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憐,但珍珠餓得厲害,小嘴湊在勺邊吸溜得急切。
"慢點吃。
"王秀蘭輕聲說,用袖子擦去女兒嘴角的粥漬。
秋麗眼疾手快地搶走了桌上看起來最黃的那個窩頭,春玲看了一眼父親,默默拿起剩下的那個最小的。
珍珠注意到,母親把自己碗里本就稀薄的粥,又往她和志強的碗里撥了一些。
"春玲,吃完帶著妹妹們在家。
"姚建國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我跟你嬸下地看看。
"春玲乖巧地點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窩頭。
等大人們都出了門,院子頓時安靜下來。
陽光從門縫里斜斜地照進來,能看見灰塵在光柱中跳舞。
秋麗立刻跳下炕,從墻角的瓦罐里摸出個布包,神秘兮兮地朝春玲招手:"姐,你看!
"布包里躺著幾顆花花綠綠的糖球,糖紙在昏暗的屋子里閃著**的光。
"哪來的?
"春玲皺起眉頭。
"前院小梅給的。
"秋麗得意地剝開一顆塞進嘴里,腮幫子立刻鼓起來一塊。
珍珠眼巴巴地看著,小手不自覺地揪著衣角。
志強站在門口,望著院外出神。
"給她一個。
"春玲對秋麗說。
"不要!
"秋麗把糖球捂得更緊,"就這么幾個!
"春玲嘆了口氣,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摸出個小手絹包。
層層打開,里面是半塊己經(jīng)有些融化的水果糖。
她掰下一小塊,遞到珍珠面前:"張嘴。
"糖塊的甜味在舌尖炸開,是珍珠從未體驗過的極致幸福。
她瞇起眼睛,滿足地***,發(fā)出小小的"嘖嘖"聲。
"饞鬼。
"秋麗朝她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去了。
春玲看著珍珠陶醉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但當她轉(zhuǎn)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志強時,笑容又消失了。
她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糖遞過去:"你吃不吃?
"志強搖搖頭,依舊望著門外。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晌午時分,春玲開始準備午飯。
灶臺對她來說還是太高,她踮著腳才能勉強夠到鍋沿。
珍珠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像條小尾巴。
"你去看著秋麗,別讓她跑遠了。
"春玲往灶膛里添著柴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珍珠站在原地沒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春玲。
鍋里煮著野菜糊糊,春玲用木勺慢慢攪動。
突然,一滴熱湯濺出來,燙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珍珠嚇得往后一縮,小腿撞在門檻上,疼得眼淚首打轉(zhuǎn)。
"沒事吧?
"春玲趕緊放下勺子,蹲下身查看。
當看到珍珠棉褲上沾的塵土時,她輕輕拍打著,動作竟有幾分像母親平時的樣子。
就在這時,秋麗舉著個螞蚱從外面跑進來:"姐!
你看我捉到了什么!
"那螞蚱在秋麗手里拼命掙扎,翠綠的后腿蹬個不停。
秋麗興奮地把它舉到珍珠面前,珍珠嚇得首往春玲身后躲。
"你嚇著她了!
"春玲推開秋麗的手。
"膽小鬼!
"秋麗不滿地撇嘴,卻也沒再為難珍珠。
午后陽光正好,春玲坐在門檻上補衣裳。
針線在她手里顯得很不聽話,有幾次針尖扎到了手指,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又繼續(xù)縫補。
珍珠安靜地坐在她身邊,看著那只在布料間穿梭的針。
秋麗在院子里追著那只黃狗玩,笑聲銀鈴般清脆。
志強不知從哪里找來根木炭,在院墻上畫著什么。
"你在畫啥?
"春玲抬起頭問。
志強沒回答,但挪了挪身子,讓出空位。
春玲湊過去看,墻上歪歪扭扭地畫著間房子,房前站著幾個小人。
"這是爹,"志強指著最高的那個小人,聲音很低,"這是娘。
"他又指著一個矮一點的小人。
然后在房子旁邊,畫了三個擠在一起的小人:"這是姚叔,春玲姐,秋麗。
"最后,他的木炭在那個代表自己的小人旁邊,用力地點了一個點。
"這個,是珍珠。
"珍珠看不懂畫,但她聽懂了"珍珠"兩個字。
她伸出小臟手,指了指那個點,又指了指自己,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牙笑了。
春玲看著這幅畫,久久沒有說話。
風拂過她額前的碎發(fā),那雙總是帶著怯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日頭偏西時,王秀蘭和姚建國回來了。
姚建國的肩上扛著捆柴,王秀蘭手里拎著個小布袋。
"娘!
"秋麗第一個撲上去,"帶啥好吃的了?
"王秀蘭摸摸她的頭,從布袋里掏出兩個紅彤彤的野山楂:"路上摘的,給你們甜甜嘴。
"野山楂酸酸甜甜的滋味讓珍珠瞇起了眼睛。
她注意到,母親把最大的那個給了春玲,另一個掰成兩半,分給她和秋麗。
晚飯還是稀粥,但王秀蘭往鍋里加了一大碗野菜。
吃飯時,姚建國突然開口:"明兒跟我去趟鎮(zhèn)上。
"眾人都停下筷子看著他。
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扯點布,給孩子們做件新衣裳。
"王秀蘭愣住了,春玲和秋麗也睜大了眼睛。
"天冷了,"姚建國低頭喝著粥,聲音含糊,"不能凍著。
"夜里,珍珠被一泡尿憋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發(fā)現(xiàn)炕那頭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王秀蘭就著油燈的光,正在縫補什么。
姚建國己經(jīng)睡了,發(fā)出均勻的鼾聲。
珍珠躡手躡腳地爬過去,發(fā)現(xiàn)母親在改一件舊衣服。
那是姚建國的舊工裝,洗得發(fā)白,但布料還算厚實。
王秀蘭小心地拆開線頭,比劃著珍珠的身量。
"娘?
"珍珠小聲喚道。
王秀蘭嚇了一跳,隨即溫柔地笑了:"吵醒你了?
"她把女兒摟進懷里,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頂,"娘給你蓋件小襖,等天再冷些就能穿了。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母女倆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晃動著,交織著。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夜深沉。
重新躺回被窩時,珍珠發(fā)現(xiàn)春玲正睜著眼睛看她。
兩個女孩在黑暗中對視了片刻,春玲突然伸手,幫她把被角掖好。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珍珠心里一暖,她往春玲身邊靠了靠,很快又進入了夢鄉(xiāng)。
院里的老榆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月亮從云層后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輝灑滿這個寂靜的黃土院落。
在這個陌生的家里,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那些看不見的界限依然存在,但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精彩片段
小說《歲月深處的磨石光》是知名作者“李絕倫”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春玲秋麗展開。全文精彩片段:記憶是從那個刮著白毛風的午后開始的。天是渾黃的一片,風卷著沙土,打得人睜不開眼。姚珍珠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母親王秀蘭的懷抱是她唯一的避風港,可即便是這個懷抱,今日也透著不同往日的緊繃。她們坐的是一輛吱呀作響的木板車,拉車的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騾子。車板很硬,每一次顛簸都讓小小的她感到不適,她本能地往母親懷里更深地縮了縮。母親的一只手緊緊摟著她,另一只手則死死攥著她十歲哥哥姚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