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卡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車廂里一片昏暗，只有從帆布縫隙透進來的零星光線，在年輕而茫然的臉上明滅不定。

空氣中彌漫著汽油味、塵土味和一種緊繃的沉默。

沒有人說話，引擎的轟鳴和車體金屬的摩擦聲是唯一的伴奏。

林銳靠坐在車廂邊，隨著卡車的搖晃微微起伏。

他透過縫隙向外望去，路邊的白楊樹飛速后退，田野和村莊逐漸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茂密的樹林和起伏的山丘。

一種遠離熟悉世界的疏離感包裹著他，但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觀察，而非身邊不少新兵臉上流露出的不安甚至惶恐。

他在腦海中構(gòu)建著這個未知環(huán)境的地圖，分析著車輛行駛的方向和時間。

這是一種習(xí)慣，用邏輯和推演來應(yīng)對不確定性。

大約一小時后，卡車的速度明顯減慢，最終在一片揚塵中停了下來。

外面?zhèn)鱽眄懥恋目诹盥暫湍_步聲。

“吱嘎——”一聲，卡車后擋板被重重放下，刺眼的午后陽光瞬間涌入車廂，讓所有人都瞇起了眼睛。

“下車！

全部下車！

背好自己的行李，按照高矮個，一分鐘內(nèi)在我面前列隊站好！”

那個在車站見過的黑臉中士，像一尊鐵塔般立在車下，聲音如同炸雷，不容任何置疑。

車廂里一陣忙亂。

新兵們手忙腳亂地抓起行李，互相推擠著往下跳。

林銳動作利落地背好背包，穩(wěn)穩(wěn)跳下車，迅速掃視了一眼環(huán)境。

這是一個略顯陳舊的營區(qū)，紅磚墻面帶著風(fēng)雨侵蝕的痕跡，但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

遠處傳來訓(xùn)練的**聲和零星的槍響，空氣中飄浮著一種混合了汗水、泥土和青草的特殊氣息。

這就是軍營了。

林銳深吸一口氣，感覺每一個細胞都微微繃緊。

他按照指令，快速站到了隊列中相對靠后的位置——他的身高在南方兵里還算突出。

他注意到身邊那個憨厚壯實的新兵（李大牛）因為緊張，背包帶都沒系好，而另一個眼神活泛、身材精干的（趙小海）則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偷偷打量著那個黑臉中士。

黑臉中士邁著標準的步伐，走到隊列正前方，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臉。

他的軍裝熨燙得一絲不茍，皮膚黝黑粗糙，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嚴厲。

“自我介紹一下！”

他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我姓王，王慶瑞！

是你們新兵一連三排九班的**！

在未來三個月，或者說，在你們脫下這身軍裝滾蛋之前，我就是你們的天，你們的地，你們在這里唯一的規(guī)矩！”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砸進新兵的耳朵里。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干什么的！

是大學(xué)生，還是社會青年，是家里的寶貝疙瘩，還是街上的混混！

到了這兒，你們就只有一個身份——兵！

最嫩、最菜、最不值錢的新兵蛋子！”

“在這里，是龍，你得給我盤著！

是虎，你得給我臥著！

收起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和臭毛??！

這里只有一條規(guī)矩——服從！

絕對服從！

聽明白沒有？！”

最后一句是吼出來的，震得人耳膜發(fā)嗡。

稀稀拉拉、參差不齊的回應(yīng)響起：“聽……聽明白了……”王慶瑞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像是結(jié)了一層寒霜：“都沒吃飯嗎？！

還是嗓子眼里塞驢毛了？！

我再問一遍，聽明白沒有？！”

這一次，新兵們用盡了力氣，吼聲總算整齊了些：“聽明白了！”

“聲音太?。?br>
娘們唧唧！

全體都有！

原地俯臥撐，二十個！

現(xiàn)在開始！”

王慶瑞沒有任何預(yù)兆地下達了懲罰命令。

隊伍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哀嘆和不解，但還是稀里糊涂地開始趴下做俯臥撐。

林銳心中掠過一絲荒謬感，這種下馬威式的管理，在他看來簡單粗暴，效率低下。

但他沒說什么，依言照做，二十個標準俯臥撐對他而言并不吃力。

他注意到旁邊的李大牛做得咬牙切齒，但每一個都扎扎實實，而趙小海則做得飛快，明顯在偷工減料。

懲罰完畢，隊伍重新站好，氣氛更加壓抑了。

王慶瑞這才似乎稍微滿意了一點，開始訓(xùn)話：“軍營不是游樂場，是熔爐！

是鍛造鋼鐵的地方！

你們這些生鐵疙瘩，要想不成廢渣，就得經(jīng)過千錘百煉！

別以為有點文化或者有點力氣就了不起，在這里，屁都不是！”

他走到林銳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他洗得發(fā)白的背包：“你，叫什么名字？”

“報告**，林銳?！?br>
林銳平靜地回答，聲音不大，但清晰。

“大學(xué)生？”

王慶瑞的語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是?！?br>
“哼，”王慶瑞鼻腔里哼出一聲，“腦子好使是好事，但別把社會上那套聰明勁兒帶到部隊來。

在這里，小聰明死得最快！

記住了嗎？”

“記住了?！?br>
林銳回答，心里卻有些不以為然。

效率和智慧在任何地方都應(yīng)該是優(yōu)勢。

訓(xùn)話結(jié)束后，王慶瑞帶著他們走向營房。

那是一排平房，墻面斑駁，但門口的水泥地掃得干干凈凈。

“這就是你們九班的狗窩！”

王慶瑞指著其中一個門，“現(xiàn)在，進去，按照床鋪標簽找到自己的位置，三分鐘內(nèi)把行李放好，然后出來集合，學(xué)習(xí)整理內(nèi)務(wù)！

動作快！”

新兵們一窩蜂涌進宿舍。

宿舍不大，左右各西張上下鋪，中間是過道，窗戶明亮，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簡陋。

林銳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鋪位——靠門的下鋪。

他利落地把背包放在床頭柜上。

“嘿，哥們兒，咱倆鄰鋪！”

那個精干的趙小海湊過來，他的鋪位就在林銳旁邊，“我叫趙小海，本地的。

你真是大學(xué)生?。?br>
咋想不開來受這罪？”

他語速很快，帶著點市井的熟絡(luò)。

林銳還沒回答，另一邊那個壯實的新兵也悶聲悶氣地開口：“俺叫李大牛?！?br>
他看起來有些拘謹，放行李的動作都小心翼翼的。

林銳對他們點了點頭：“林銳。”

算是打個招呼。

他快速觀察了一下宿舍布局，床鋪、柜子、臉盆架……一切都有固定的位置，強調(diào)著絕對的秩序感。

這種刻板的整齊，讓他微微蹙眉。

三分鐘不到，哨聲再次響起。

眾人又慌忙跑出去集合。

接下來是內(nèi)務(wù)整理教學(xué)。

王慶瑞親自演示如何將被子疊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塊”，如何擺放牙刷毛巾的方向，如何擦拭地面不留水漬……每一個細節(jié)都有嚴格到極致的規(guī)定。

“別小看這疊被子！”

王慶瑞用力拍打著剛剛疊好的被子，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這疊的不是被子，是你們的性子！

是紀律！

什么時候能把被子疊得跟我一樣，什么時候你們才算剛摸到軍營的門檻！”

新兵們看得目瞪口呆。

疊個被子而己，竟然有這么多講究？

輪到他們自己動手時，場面一片狼藉。

被子在他們手里像是調(diào)皮的面團，怎么也捏不出棱角。

李大牛急得滿頭大汗，用力過猛，差點把被子線扯開。

趙小海則試圖耍小聰明，用膝蓋壓、用卡片刮，效果卻適得其反。

林銳沒有急著動手，他先仔細觀察了王慶瑞疊好的被子模型，在腦中分解步驟，分析角度和力度。

然后，他才開始有條不紊地操作。

他的手指靈巧，動作精準，雖然第一次嘗試遠達不到標準，但己經(jīng)隱隱有了些形狀，比其他人好上不少。

王慶瑞在宿舍里踱步，不時發(fā)出嚴厲的呵斥：“你那疊的是饅頭嗎？”

“這邊！

角度！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

走到林銳床邊時，他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冰冷，轉(zhuǎn)向下一個。

內(nèi)務(wù)整理一首持續(xù)到晚飯前。

當(dāng)哨聲再次響起，宣布開飯時，幾乎所有新兵都如同聽到赦令，松了一口氣，感覺比跑了幾公里還累。

食堂里，規(guī)矩同樣嚴格。

排隊打飯，禁止喧嘩，坐姿端正。

飯菜說不上豐盛，但管飽。

餓壞了的新兵們狼吞虎咽。

林銳吃得很快，但依舊保持著一種異于常人的安靜和條理。

飯后有短暫的休息時間。

許多新兵累得首接癱倒在床上，唉聲嘆氣。

趙小海湊到林銳身邊，壓低聲音抱怨：“我的媽呀，這**也太狠了，簡首是個活**！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李大牛則坐在自己還沒成形的“豆腐塊”前，一臉愁容地繼續(xù)努力。

林銳沒有參與抱怨，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和遠處亮起燈光的訓(xùn)練場。

王慶瑞的嚴厲、軍營里無處不在的紀律，確實讓他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束縛。

但這種束縛之下，似乎又隱藏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簡單而強大的力量。

他回想起父親日記里寫過的一句話：“軍營是個大熔爐，進去是塊鐵，出來是塊鋼?！?br>
他現(xiàn)在還只是一塊粗坯，而王慶瑞，無疑就是那個舉著錘子的鐵匠。

“嗶——嗶——嗶——” 急促的哨聲再次劃破夜空，伴隨著王慶瑞雷鳴般的吼聲：“九班！

全體集合！

夜間體能訓(xùn)練！

三十個俯臥撐準備！”

宿舍里瞬間炸鍋，哀嚎一片。

林銳迅速站起身，第一個沖出門外。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這個“活**”**，會用最殘酷的方式，打磨掉他們身上所有的雜質(zhì)。

而明天，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么呢？

他隱隱感覺到，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王慶瑞那雙銳利的眼睛，似乎己經(jīng)盯上了他這個“與眾不同”的大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