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鎮(zhèn)的清晨，總是從一場彌散的水霧開始。

青灰色的瓦檐滴著夜露，蜿蜒的石板路被浸潤得深一塊淺一塊，倒映著天光未開的朦朧。

整座古鎮(zhèn)像是沉睡在濕漉漉的夢里，只有偶爾幾聲零落的鳥鳴，和早行船夫撐篙破開水面的欸乃聲，才能劃破這片靜謐。

“**客?！本妥湓诠沛?zhèn)相對僻靜的一隅，臨著一條窄窄的內(nèi)河。

木質(zhì)的兩層小樓，門楣上掛著的牌匾，字跡是沉郁的墨黑，邊緣被歲月磨出了毛邊。

客棧前有個不大的院子，幾叢細(xì)竹疏疏落落，角落裏，一排植株顯得有些特立獨(dú)行，垂掛著一串串紡錘形的塊根，是木薯。

在這江南水鄉(xiāng)，算得上一道奇特的風(fēng)景。

沈知意提著一桶水，正慢吞吞地給那些木薯澆水。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亞麻長裙，身形單薄得像是一張紙片，仿佛一陣稍大些的風(fēng)就能吹走。

長發(fā)松松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后，露出弧度優(yōu)美卻過分蒼白的脖頸。

她的動作很慢，一瓢水澆下去，要停頓好幾秒，才舀起下一瓢，眼神空茫地落在那些深綠色的葉子上，沒有焦點(diǎn)，也映不進(jìn)周遭的任何光影。

澆完水，她拎著空桶回到客棧內(nèi)部。

前臺后面，她拿起一塊干凈的軟布，開始擦拭柜臺、花瓶、每一張桌椅。

她的手指纖細(xì)，動作輕柔而規(guī)律，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專注，仿佛這方寸之間的潔凈，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秩序。

這里很安靜。

除了窗外隱約的流水聲，便只剩下她細(xì)微的呼吸，和布帛摩擦木頭的沙沙聲。

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濕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清香，混合成一種沉寂的、與世隔絕的味道。

上午九點(diǎn)剛過，門外傳來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帶著一身與古鎮(zhèn)格格不入的風(fēng)塵仆仆，停在了客棧門外的石階下。

車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下來。

顧晨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勁瘦的手腕和一塊款式低調(diào)卻價值不菲的手表。

他身姿挺拔，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疲憊，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睡眠不足和心力交瘁的印記。

三個月前那臺失敗的高難度神經(jīng)外科手術(shù)，以及后續(xù)無盡的**與質(zhì)疑，幾乎耗盡了他作為醫(yī)生的全部熱情與信念。

他需要逃離，需要一個能讓他喘息的角落。

而促使他最終選擇云溪鎮(zhèn)的，是一張偶然在攝影展上看到的照片。

那張照片的角落，一個坐在客棧秋千上的模糊側(cè)影，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他沉寂己久的心臟。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兩個字的招牌上，心頭莫名地一悸。

這個名字，像一句讖語。

推開那扇沉重的、帶著舊式銅環(huán)的木門，門楂上的風(fēng)鈴發(fā)出清脆而孤單的“叮鈴”聲。

沈知意正將擦好的花瓶擺回原處，聞聲抬起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jié)了。

顧晨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在喉嚨口戛然而止。

他幻想過無數(shù)次重逢的場景，在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里勾勒她的模樣，或許是在人潮洶涌的街頭，或許是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日落時分……卻從未想過，會是在這樣一個平靜得近乎死寂的早晨，在這樣一個掛著“**”招牌的地方，以這樣一種方式，猝不及防。

她瘦了。

記憶中帶著點(diǎn)嬰兒肥的臉頰徹底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心口。

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最讓他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的，是她的眼睛。

那片他曾墜入其中、擁有著最靈動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荒蕪的平靜，像兩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倒影，包括他。

沈知意握著花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節(jié)泛出用力的白。

但也僅僅是一瞬。

她幾乎是立刻便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沉默的陰影，隔絕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

她放下花瓶，彎腰從柜臺下方拿出一塊小巧的白色手寫板和一支觸控筆，熟練地在上面寫下幾個字，然后翻轉(zhuǎn)過來，朝向顧晨。

**，請問有預(yù)定嗎？

她的字跡清秀工整，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冰冷的機(jī)械感。

顧晨喉嚨干得發(fā)痛，仿佛有砂紙?jiān)谀Σ痢?br>
千言萬語，愧疚、思念、狂喜、驚痛……無數(shù)情緒在他胸腔里翻滾、沖撞，最終卻只能化作幾個干澀得幾乎破裂的音節(jié)：“沒有。

還有房間嗎？”

沈知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低頭在手寫板上繼續(xù)寫畫，然后再次舉起：請出示一下***。

他幾乎是機(jī)械地掏出皮夾，取出***，遞過去。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指的瞬間，她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燙到，手腕極其輕微地一顫，迅速而靈巧地避開了接觸，只接過了冰涼的卡片。

她登記好信息，將***和一張房卡一起推回來，這是202的房卡。

二樓右轉(zhuǎn)。

客棧含簡單早餐，時間是七點(diǎn)到九點(diǎn)。

全程，她沒有再看他一眼。

“謝謝?！?br>
顧晨拿起房卡和***，感覺那小小的卡片重若千鈞。

他提起放在腳邊的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木質(zhì)樓梯。

腳步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fā)出“嘎吱”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曾短暫地、復(fù)雜地落在他背上，但那感覺稍縱即逝，等他忍不住回頭時，她己再次低下頭，專注地看著那本似乎空無一物的登記簿，側(cè)影單薄而決絕。

二樓，202房間。

陳設(shè)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柜。

干凈，卻缺乏人氣。

窗戶正對著后院，能看到那排沉默的木薯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顧晨關(guān)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行李箱倒在腳邊，他也渾然不覺。

他閉上眼，用力地呼**，試圖平復(fù)那擂鼓般的心跳和喉嚨口的哽咽。

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她。

可是……為什么會是這樣？

這三年，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那個會笑會鬧、眼睛里盛著整個星河的沈知意，怎么會變成如今這副……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知意……”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痛苦地將臉埋進(jìn)掌心。

三年前那個雨夜，她絕望而冰冷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與剛才那雙枯井般的眸子重疊，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他以為他的離開是一種保護(hù)，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她會開始新的生活。

現(xiàn)在看來，他錯得離譜。

他的離開，或許正是將她推入眼前這個深淵的開始。

良久，他掙扎著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的木窗。

潮濕而清冷的空氣涌了進(jìn)來。

樓下的小院里，沈知意又走了出來，正拿著一個竹耙，輕輕梳理著因?yàn)轱L(fēng)雨而有些凌亂的泥土。

她的動作依舊緩慢，帶著一種近乎禪定的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樓上他這個不速之客，都與她無關(guān)。

顧晨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她，像是要將這失而復(fù)得的影像，牢牢刻進(jìn)腦海里。

心中充滿了無數(shù)的疑問和蝕骨的心痛，無論她變成了什么樣子，無論她是否還愿意接受他，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離開。

他拿出手機(jī)，點(diǎn)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對面?zhèn)鱽硪粋€略顯不羈，帶著點(diǎn)剛睡醒慵懶的男聲：“喂？

哪位大爺這么早擾人清夢？

……顧晨？”

“陸延，”顧晨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找到她了。”

對面的陸延沉默了兩秒，語氣瞬間清醒，帶著難以置信：“找到誰？

……沈知意？”

“對。

在云溪鎮(zhèn)，一家叫‘**’的民宿客棧?！?br>
“我靠！”

陸延在電話那頭驚呼出聲，**音里傳來另一個溫和些的、帶著詢問意味的男聲：“延哥，怎么了？

是我晨哥的電話？”

是江野。

陸延快速用被子蒙住準(zhǔn)備爬起來搶手機(jī)的江野，“是你晨哥又怎么樣，睡你的覺?！?br>
似乎還捂住了話筒，快速地和江野說了幾句，然后才重新對顧晨說：“你確定？

沒認(rèn)錯？

這都三年了?！?br>
“我確定?！?br>
顧晨看著樓下那個安靜勞作的身影，心臟一陣陣抽緊，“我就在客棧里，剛剛……見到她了。

但是，她好像……不能說話了?！?br>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連**音里江野的聲音也消失了。

“怎么回事？”

陸延的聲音沉了下來，“她怎么會……我不知道。”

顧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完全變了個人。

看見我，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

“地址發(fā)我?！?br>
陸延當(dāng)機(jī)立斷，“我和江野在南城，開車過去三小時，我們馬上過來。”

“……好?！?br>
這一次，顧晨沒有拒絕。

他需要盟友，需要力量。

“你們……先幫我查一下，這三年，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尤其是，不會說話的原因?！?br>
“放心?！?br>
陸延利落地應(yīng)下，“交給我們，你自己……穩(wěn)住點(diǎn)?！?br>
掛了電話，顧晨依舊站在窗邊。

樓下的沈知意己經(jīng)做完了手里的活，正靜靜地站在那排木薯前，伸出手，輕輕觸碰著那些粗糙的塊根，眼神依舊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顧晨握緊了窗欞，木質(zhì)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

迷霧己經(jīng)籠罩，而他，才剛剛踏入這片沉默的雷區(qū)。

但他知道，他不需要選擇，他是不會放過她的，三年前的錯是他親手鑄成的，三年后，無論以什么身份，他一定要留在她身邊，哪怕不是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