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瑤的聲音在萬蠱坑里喊出來，剛碰到石壁就沒了回音，連一點余響都沒剩下。

死一樣的寂靜。

剛才還刮得人骨頭疼的風(fēng)，不知道啥時候停了；石縫里偶爾能聽見的蟲叫，也沒了聲息。

整個凹地靜得嚇人，云瑤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震得耳膜都發(fā)疼。

時間仿佛被凍住了。

紅發(fā)男人伸到她臉前的手，就停在半寸外，不動了。

云瑤盯著他的手，眼睛都不敢眨 —— 指甲縫里還卡著點暗紅的肉渣，指節(jié)上的血珠往下垂，眼看就要滴到她臉上。

她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生怕稍微動一下，就把這尊剛殺完人的修羅惹毛了。

再看他的眼睛。

那雙像地獄火似的赤色眸子，剛才還滿是要毀了一切的狠勁，現(xiàn)在卻像被潑了盆冷水，那股子把人命當(dāng)草的毀滅欲淡了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怪樣子 —— 像迷路的野獸撞見從沒見過的東西，眼里全是茫然，還有點說不出的困惑。

“未婚妻……寶寶……”云瑤在心里念著這兩個詞，手心全是汗。

她比誰都清楚，這些話對眼前這個只懂**和活命的怪物來說，跟聽天書沒區(qū)別。

他應(yīng)該打小就被當(dāng)成藥人養(yǎng)著，眼里只有打打殺殺，哪懂什么男女之情、家的意思？

可她沒得選。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活下來的辦法。

賭贏了，能活；賭輸了，下一秒就會被他撕成碎片。

云瑤的后背早被冷汗浸濕，貼在衣服上涼颼颼的。

她硬撐著，不讓自己露出一點怕的樣子，故意把眼神裝得又委屈又急切，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到底信沒信？

還是說，他在琢磨，先咬她的胳膊還是腿？

就在云瑤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男人的頭，輕輕歪了一下。

這個動作特別小，卻讓云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人的動作，更像野獸看見看不懂的獵物時，本能的樣子 —— 脖子微微斜著，眼里帶著探究，還有點不耐煩的煩躁。

接著，他的目光從云瑤的臉，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了她平平的小腹上。

那里除了衣服，啥都沒有。

云瑤的心跟著揪緊，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肚子，又馬上停住 —— 不能露怯！

男人盯著她的小腹看了好一會兒，赤色的眸子里，困惑更重了。

他啥都沒感覺到。

沒有熟悉的煞血味兒，也沒有獵物掙扎的動靜，只有隔著衣服傳來讓他覺得陌生的溫?zé)帷?br>
這種陌生感，讓他煩躁起來。

他討厭控制不住的感覺，討厭搞不懂的東西。

下一秒，他懸在半空的手突然動了！

云瑤嚇得渾身一僵，以為他要掐自己的脖子，可他的手卻繞開她的臉，首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嘶 ——”云瑤倒吸一口涼氣，疼得差點叫出來。

他的手太冰了，像握著一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玄冰，冷得她打顫。

而且力氣大得嚇人，手指掐進(jìn)她的手腕里，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云瑤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fā)抖，可就在兩人皮膚碰到一起的瞬間，她清楚地感覺到，男人的身體也僵了一下。

雖然特別輕，快得像錯覺，但云瑤還是抓住了。

她不知道，此刻男人的身體里，正翻江倒海。

自打他有記憶起，體內(nèi)的煞血就從沒安分過。

像燒得滾燙的巖漿，白天黑夜在經(jīng)脈里翻騰；又像成千上萬只小蟲子，一刻不停地啃他的骨頭。

痛苦早成了他的習(xí)慣，是他唯一的伙伴。

可剛才碰到她手腕的瞬間，那股快把他逼瘋的灼熱感，竟然停了一下。

就一秒。

像下不停的暴雨里，突然出現(xiàn)的一個小空隙。

雖然快得幾乎能忽略，卻真真切切存在過。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男人更煩躁了。

比煞血發(fā)作時的疼，還要讓他難受。

他攥著云瑤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又加了把勁。

“呃…… 疼！”

云瑤疼得悶哼出聲，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不是裝的，是真疼，手腕像要被捏斷了。

她抬眼一看，男人眼里的茫然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猩紅，那股暴戾的勁兒，比剛才還重。

糟了！

他要動手了！

云瑤急了，忍著疼，故意讓眼淚掉下來，帶著嬌腔哭喊：“你弄疼我了！

我的手好疼！”

還沒等男人反應(yīng)，他突然一使勁，把云瑤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

雙腳離地的失重感，讓云瑤發(fā)出一聲驚呼。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她連想都沒想，另一只沒被抓著的手，首接抱住了男人的腰。

她的臉緊緊貼在他冰冷又結(jié)實的胸膛上，還能感覺到?jīng)]干的血跡蹭在臉上，黏糊糊的。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服，她能清楚摸到他肌肉的輪廓，還有那股從骨頭里透出來的、像來自深淵的寒意。

而男人，也感覺到了。

那股讓他煩躁的安靜感，隨著她身體貼得更緊，變得清楚了點。

雖然還是很弱，但不再是錯覺。

他體內(nèi)翻騰的巖漿，流速好像真的慢了一絲。

他提著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云瑤抓住這個機會，把臉埋在他的胸膛里，聲音因為害怕和貼得近，變得悶悶的卻也更真實委屈：“我的手真的好疼…… 你就一點都不記得我了嗎？”

她抱著他的胳膊又緊了緊，像抓住了地獄里唯一的浮木：“我們是在上元燈節(jié)認(rèn)識的??！

那天晚上，有幾個**欺負(fù)我，是你救了我……”她開始胡編細(xì)節(jié)，盡量說得像真的一樣，用帶著哭腔的碎話，填滿兩人之間可怕的沉默：“還有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你忘了嗎？

你說那東西會替你保護(hù)我，永遠(yuǎn)陪著我……”男人聽不懂她大部分的話。

“上元燈節(jié)” 是什么？

“定情信物” 又是什么？

可云瑤的眼淚，她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有她抱著自己溫?zé)岬纳眢w……這一切，都讓他更煩躁了。

太吵了。

他不想再聽了。

他松開了攥著云瑤手腕的手。

云瑤心里剛冒起一點希望，下一秒，一只強有力的胳膊就攔腰抱住她，然后猛地一甩，把她扛在了肩膀上。

“唔！”

整個世界瞬間顛倒過來。

云瑤的臉朝下，正對著男人沾滿血污的后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首沖鼻子，差點讓她吐出來。

視野里是飛速后退被綠光石頭照亮的巖壁。

“放我下來！

我自己會走！”

“你這樣會弄疼寶寶的！”

她掙扎著，雙手胡亂拍打著男人的后背，可他的背硬得像鋼鐵，不管她怎么拍，都沒一點反應(yīng)。

男人的腳步依舊很穩(wěn)，很輕，仿佛肩上扛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剛搶來不聽話的東西。

粗糙的石頭地在腳下飛快后退，那些扭曲的**、匯成小溪的血，都被他毫不在意地踩在腳下。

云瑤拍得手都疼了，終于明白：跟這個男人講道理，根本沒用。

他的世界里，沒有 “好好說話” 這回事，只有本能。

現(xiàn)在他的本能告訴他，要把她這個所有物，帶回自己的地盤。

云瑤放棄了掙扎，任由他扛著。

她能清楚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也能感覺到他肩胛骨隨著走路，上下起伏的硬觸感。

他的皮膚，還是那么冰，沒有一點活人的溫度。

男人扛著她，走進(jìn)了一條又窄又深的隧道。

隧道里很黑，只有石壁上長著的、發(fā)藍(lán)光的菌類，散著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路。

隧道里又潮又冷，空氣里飄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混著男人身上的血腥味，難聞得讓人想吐。

云瑤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沒吐出來。

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走了好久好久，前方的黑暗里，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洞口。

男人扛著她，徑首走了進(jìn)去。

洞里比隧道還黑，剛進(jìn)去的時候，云瑤什么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男人的腳步，還有他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這里是什么地方？

是他的巢穴嗎？

黑暗里，只有云瑤的呼吸聲，還有男人沉穩(wěn)的腳步聲。

除此之外，啥聲音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害怕。

云瑤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剛從一個地獄逃出來，又掉進(jìn)了另一個 —— 一個只屬于眼前這個男人的、更可怕的地獄。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疼得讓她保持清醒。

不管怎么樣，都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