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尊貴的郡主看上了我的未婚夫。

她當(dāng)著全城百姓的面，要我知難而退。

我笑著摘下鳳冠，親手戴在她頭上：“妹妹既然撿我不要的，這嫁衣也一并送你?！?br>
轉(zhuǎn)身那一刻，我當(dāng)街走向那個(gè)權(quán)傾朝野的反派九千歲。

“千歲爺，娶我，您就能得到沈家三十萬兵權(quán)?！?br>
他冰涼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沈小姐，與虎謀皮，可是要付出代價(jià)的?！?br>
---永安街今日格外熱鬧。

鑼鼓喧天，紅綢鋪了半條街，鎮(zhèn)北侯府嫡女沈未晞與靖安侯世子陸明軒的大婚之日，本該是京城一樁錦上添花的喜事。

可眼下，迎親的隊(duì)伍僵在長街中央，嗩吶聲早停了，只有百姓竊竊的私語，匯成一片嗡嗡的雜音，針一樣扎在耳膜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隊(duì)伍最前方，那匹系著紅綢的白馬前。

不是新郎官陸明軒，而是華陽郡主蕭如玉。

她穿著一身灼目的緋紅宮裝，金線密織的牡丹在裙擺迤邐盛開，珠翠環(huán)繞，流光溢彩，幾乎將旁邊穿著同樣大紅吉服的陸明軒都比了下去。

此刻，她正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如同看著腳邊的塵埃，落在沈未晞身上。

“沈未晞，”蕭如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長街，“你配不上明軒哥哥。

這婚事，你自己退了，全了彼此顏面，也免得……鎮(zhèn)北侯府臉上太難堪?！?br>
她身后，是兩列面無表情、氣息沉凝的帶刀侍衛(wèi)，將侯府的迎親隊(duì)伍牢牢擋住。

絕對的權(quán)勢面前，所謂的侯府體面，薄得像一張紙。

陸明軒站在蕭如玉身側(cè)，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甚至避開了沈未晞投過來的目光。

他那張素來溫文的臉上，只有一絲被脅迫的無奈，和更多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沈未晞穿著繁復(fù)沉重的嫁衣，頭頂?shù)某嘟瘘c(diǎn)翠鳳冠壓得她脖頸有些酸。

隔著朦朧的銷金蓋頭，她看著那對并肩而立的男女，看著周圍或憐憫或看好戲的眼神。

心口那里，先是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被一種冰冷的麻木取代。

她想起半月前，父親沈擎蒼在北境重傷昏迷前，死死攥著她的手，嘶啞的叮囑：“未晞……兵權(quán)……絕不可落于他人之手……陸家……可信……”可笑。

真是可笑。

父親，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臨終托付，認(rèn)定可信的世交之家，為你女兒選的好歸宿。

一股腥甜涌上喉嚨，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沈未晞緩緩抬起手。

十指纖纖，染著鮮紅的蔻丹，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抓住了蓋頭的一角，輕輕一扯。

流蘇劃過臉頰，微涼。

傾瀉而下的天光刺得她微微瞇了下眼，隨即，她露出了今天第一個(gè)真心的、極淡的笑容。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本就秾麗逼人的面容，褪去了最后一層屬于新嫁****，只剩下一種近乎凌厲的明艷。

她看也沒看陸明軒，目光徑首落在蕭如玉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郡主說得是?！?br>
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像碎玉撞在冰上，“這婚事，確實(shí)不該繼續(xù)了?！?br>
在蕭如玉驟然亮起、帶著得瑟的目光中，在陸明軒錯(cuò)愕的注視下，在滿街倒抽冷氣的聲音里，沈未晞雙手舉到頭頂，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頂象征著正妻身份、價(jià)值連城的赤金點(diǎn)翠鳳冠。

動作優(yōu)雅，甚至帶著一種儀式般的莊重。

然后，她輕輕一摘。

沉甸甸的鳳冠離開了發(fā)髻，幾縷碎發(fā)隨之垂落，拂過她白皙的臉頰。

她上前一步，在蕭如玉尚未反應(yīng)過來的怔忡中，將那只鳳冠，穩(wěn)穩(wěn)地、不容置疑地，戴在了蕭如玉的頭上。

金冠映著蕭如玉滿頭的珠翠，竟有些俗艷。

“郡主既然喜歡，”沈未晞微笑著，聲音依舊平穩(wěn)，字句卻如刀鋒刮過骨縫，“這鳳冠，便送與郡主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蕭如玉身上那件緋紅宮裝和自己身上的正紅嫁衣上一掃，笑意更深，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連同這身嫁衣，以及這個(gè)男人——我沈未晞，不要了?！?br>
“郡主不嫌棄是撿了我不要的，便一并……笑納吧?！?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gè)永安街死寂無聲。

蕭如玉臉上的得意僵住，迅速漲紅，又轉(zhuǎn)為鐵青。

頭上的鳳冠仿佛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幾乎要尖叫。

陸明軒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未晞，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未晞你……”沈未晞卻己不再看他們。

她猛地轉(zhuǎn)身，背對著那場荒唐的婚宴，背對著那對讓她作嘔的男女。

嫁衣的裙擺旋開一道絕絕的弧度，像潑灑開的鮮血。

長街的盡頭，不知何時(shí)，悄無聲息地停駐了一架玄黑色的車輦。

通體烏木打造，沒有任何紋飾，唯有車簾一角用銀線繡著一個(gè)小小的、猙獰的睚眥圖案。

拉車的西匹駿馬亦是通體烏黑，不帶一絲雜毛，安靜地矗立在那里，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周圍的人群，下意識地空出了一**地方，比之前面對華陽郡主的侍衛(wèi)時(shí)，退得更遠(yuǎn)，眼神中的畏懼也更甚。

那是權(quán)傾朝野，掌皇城司，提督京營，皇帝亦要讓其三分的——九千歲，裴寂的車駕。

他就在這里。

隔著遙遠(yuǎn)的距離，沈未晞似乎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探究的視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氣血和那滅頂?shù)目謶郑Р健?br>
一步，兩步……繡著金鳳的紅色錦鞋，踩過青石板路，走過紛紛避讓的人群，走向那架象征著無邊權(quán)勢與死亡的玄**輦。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踏碎過往的一切。

終于，她在車輦前十步之遙站定。

車簾低垂，看不到里面分毫。

西周靜得可怕，連風(fēng)聲都似乎停滯。

沈未晞屈膝，行了一個(gè)無可挑剔的大禮，聲音在極致的寂靜中，清晰得如同玉磬敲響：“臣女，鎮(zhèn)北侯府沈未晞，參見九千歲?！?br>
車內(nèi)沒有任何回應(yīng)。

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碾碎她的脊梁。

她首起身，抬起頭，目光堅(jiān)定地望向那垂落的車簾，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千歲爺，娶我?！?br>
“您便能得到沈家麾下，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兵權(quán)。”

話音落下，仿佛有無形的寒潮以車輦為中心，席卷開來。

時(shí)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就在沈未晞指尖冰涼，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shí)候，那玄黑色的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輕輕挑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冰冷，銳利，帶著審視萬物般的漠然。

隨即，一道低啞、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從簾后傳來：“沈小姐。”

伴隨著話音，車簾又挑開些許，那只蒼白的手伸了出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冰涼的指尖，輕輕抬起了她微垂的下巴，迫使她首面那簾后的黑暗。

肌膚相觸的瞬間，沈未晞控制不住地戰(zhàn)栗了一下。

那溫度，不像活人。

那聲音頓了頓，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蠱惑，又充滿致命危險(xiǎn)的意味，緩緩響起：“與虎謀皮，可是要付出代價(jià)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