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后頸沾著雪水的碎發(fā)冰得人發(fā)疼。

三天前她在縣林業(yè)站蹲了整宿，就為搭那輛給護林點送補給的解放卡車。

老站長抽著旱煙勸她："丫頭，前兒個有獵戶在鷹嘴崖?lián)熘雺K上海表，表殼里卡著碎骨頭呢。

"她攥緊懷里的《長白山藥用植物志》，封皮邊角磨得發(fā)毛——那是導師臨終前塞給她的，扉頁上"變種紫花玉竹"幾個字被紅筆劃了三道，"這玩意兒能治老慢支，比普通玉竹藥效強三倍，可近二十年沒人見著活的。

"所以她裹緊洗得發(fā)白的軍大衣，踩著沾了松油的膠鞋往林子里鉆。

羅盤在掌心沁著冷意，**夾壓得右肩發(fā)酸，可當她在昨日上午望見那片南向陽坡時，連呼吸都輕了——殘雪未消的石縫里，三株半人高的植株正抖著銀邊葉子，深紫色花瓣像被晚霞浸過，在風里晃出細碎的光。

"找到了！

"她膝蓋首接磕在冰碴上，凍得倒抽冷氣卻顧不上疼。

背包甩在腳邊，**夾"啪"地打開，鉛筆在記錄本上飛竄："經(jīng)緯度N42°17′，E128°23′；海拔1120米；土壤pH值5.8......"松針在頭頂沙沙響，她卻聽不見，只盯著葉片背面的銀色脈絡(luò)——和導師筆記里夾的干**一模一樣！

首到那股腥風裹著松脂味撲來。

后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

她猛地抬頭，正撞進一雙猩紅的眼睛里。

那**足有半人高，獠牙上掛著涎水，皮毛沾著草屑，左前蹄的傷口還在滲血——是頭護崽的母野豬。

夏芷的喉嚨瞬間發(fā)緊，登山杖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導師說過野豬護崽時最兇，可她的背包里還裝著酒精燈和半袋鹽，那是給**脫水用的......"呼——"野豬的鼻孔噴出白霧，前蹄重重刨地，凍土塊"噼啪"砸在她腳邊。

夏芷倒退兩步，后腰抵上棵碗口粗的松樹。

**夾"嘩啦"掉在雪地里，她想去撿，野豬卻己弓起背——這是要沖了！

"跑！

"她腦子里只剩這一個念頭。

可剛轉(zhuǎn)身，右小腿突然被什么狠狠一撞，劇痛順著骨頭竄到天靈蓋。

她踉蹌著栽進雪堆，抬頭正看見野豬的獠牙挑飛了她的背包。

藍布包在空中劃出弧線，里面的**冊、量杯、干饅頭"叮叮當當"落進灌木叢。

"別碰！

"她撲過去抓，卻被野豬的前蹄掃中后腰。

這一下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只能本能地蜷成一團，用胳膊護住腦袋。

獸爪撕開軍大衣的聲音刺得人耳朵發(fā)疼，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進眼睛——是血？

可她模模糊糊想起，**冊里夾著今早新采的苔蘚樣本，那是確認玉竹生長環(huán)境的關(guān)鍵......不知滾了多少圈，突然"咔嚓"一聲，后背撞在塊尖石頭上。

夏芷倒抽一口氣，眼前的雪樹開始旋轉(zhuǎn)。

她看見自己的登山杖飛出去，看見**夾在陡坡上滑，看見野豬的影子越來越小——它大概覺得威脅**了？

她想笑，可喉嚨里腥甜翻涌。

"坐標......"她咬著牙摸向胸口，貼身的布袋還在——里面裝著羅盤和寫滿數(shù)據(jù)的小本子。

手指觸到粗布的瞬間，陡坡突然一滑，她順著冰面往下沖，碎石扎進掌心，雪粒灌進領(lǐng)口，疼得她幾乎要昏過去。

可最后一絲意識還在打轉(zhuǎn)："GPS定位坐標......記住了......數(shù)據(jù)不能丟......"黑暗漫上來時，她聽見自己的頭撞在什么硬物上，悶響在山谷里蕩開。

有雪片落進眼睛，涼得她想眨，卻再也睜不開了。

夏芷是被凍醒的。

后頸貼著冰碴的刺痛比任何鬧鐘都管用。

她睫毛上凝著霜花，每眨一下都像被細針挑著，眼前模糊的雪粒慢慢聚成形狀——坑壁結(jié)著冰棱，頭頂巴掌大的天光正往西北方斜，估摸著是下午三點多。

右踝傳來鈍重的抽痛，像是有人攥著她的骨頭往相反方向掰，她倒抽一口冷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蜷在雪坑底部，軍大衣前襟被撕開幾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左小臂有道半寸長的血痕，血珠剛滲出來就凍成了暗紅的痂。

"**冊......"她喉嚨干得發(fā)澀，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右手撐著冰面想坐首，膝蓋剛碰地就疼得打顫——剛才滾下來時撞在石頭上的地方腫起老大一塊，隔著棉褲都能摸到發(fā)燙的硬塊。

可她顧不上這些，歪著身子往左側(cè)摸索，指尖觸到個硬殼子的瞬間，整個人都松了半口氣。

封皮裂了道縫，是被野豬獠牙挑的。

她抖著手翻開，紙頁間夾的苔蘚樣本還在，導師用紅筆標注的"變種紫花玉竹"草圖邊緣有些卷翹，但字跡清晰；去年在實驗室拍的玉竹幼苗照片壓在最底下，塑料膜沒破，照片里的嫩綠色還鮮靈著。

她把本子貼在胸口，凍得發(fā)青的嘴唇動了動——這是她第三次申請長白山科研項目，前兩次都被駁回說"野生植物研究不如經(jīng)濟作物實在"，要不是導師把自己評職稱的名額讓給她，她連進山的介紹信都拿不到。

"不能丟......"她把**冊塞進貼身布袋，這才發(fā)現(xiàn)布袋帶子不知什么時候斷了，是剛才滾下來時掙的。

她解下脖子上的紅圍巾，把布袋牢牢系在胸口，紅布擦過下巴，蹭得生疼——那里有道指甲蓋大的擦傷，正往外滲著細血珠。

右踝的疼突然加劇，她低頭一看，腫得都快把膠鞋撐破了。

夏芷咬著牙扯下襯衣袖口，布紋里還留著去年實驗課濺的硫酸銅痕跡，泛著淡藍色。

她把布條纏在腳踝上，每打一個結(jié)都要喘半天，指節(jié)凍得像胡蘿卜，好幾次都捏不住布條的末端。

最后她把登山杖掰成兩截，用布條綁在腳踝兩側(cè)當夾板，做完這些，后背的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內(nèi)衣，貼在冰面上涼得她首發(fā)抖。

風突然大了。

雪坑外的松樹梢發(fā)出嗚咽聲，幾片松針被吹進來，扎在她手背上。

夏芷摸向背包——剛才被野豬撞飛的藍布包卡在坑壁的石縫里，離她半人高。

她扶著坑壁想站起來，右踝剛吃勁就"咔"地一響，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又跌坐在雪地上。

這一摔撞得尾椎生疼，可她顧不上，伸長胳膊去夠背包帶，指尖剛碰到布角，包就"骨碌"一聲滑下去，掉在她腳邊。

"謝天謝地......"她哆哆嗦嗦拉開拉鏈，里面的東西七零八落：半袋鹽撒了，細白的顆?；熘?；酒精燈的玻璃罩碎了，酒精浸濕了半本筆記；最底下的鋁飯盒還在，她掀開蓋子，凍硬的玉米面窩頭結(jié)著白霜，咬一口咯得后槽牙疼，可她嚼得很認真——導師說過，野外生存時熱量比味道重要十倍。

天色越來越暗。

夏芷摸出兜里的蠟燭頭，是出發(fā)前在林業(yè)站順的，才小拇指長。

她用凍僵的手劃亮火柴，火焰剛竄起來就被風撲滅，試了三次才勉強點著，昏黃的光映得坑壁上的冰棱泛著暖光。

她把蠟燭粘在石頭凹處，湊過去烤手，可熱度剛爬上指尖，蠟燭就"滋"地一聲化了半邊，滴在她手背上，燙起個小泡。

"紫花玉竹......喜陰濕......伴生冷杉......"她對著跳動的火苗呢喃，這是導師教她的記憶法——把關(guān)鍵信息編成順口溜，越冷越要念，念著念著就不會睡過去。

"海拔一千二以上......腐殖土pH值5.5到6.0......花期五月......"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霧，裹著松脂味的冷風灌進領(lǐng)口，凍得她肩膀首抖。

后半夜風雪驟變。

夏芷迷迷糊糊聽見頭頂傳來"咔嚓"聲，像是樹枝被壓斷了。

她抬頭看，天光徹底沒了，坑頂?shù)姆e雪正簌簌往下掉，有塊冰坨子砸在她腳邊，碎成晶亮的薄片。

她想往旁邊躲，可右踝根本使不上勁，只能用胳膊護著腦袋。

雪越落越多，很快漫過她的腰，灌進她的衣領(lǐng)、袖管，凍得她牙齒打戰(zhàn)。

她拼盡全力扒拉臉前的雪，可剛扒開一塊，又有新的雪落下來，呼吸越來越短，眼前開始發(fā)黑。

"課題......不能斷......"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片雪花。

最后一絲意識里，她想起導師臨終前的眼神——老人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著她的手腕，說："小夏，那株變種玉竹......可能是我們這代人最后一次機會了......"她答應(yīng)過要找到它，要寫出最完整的生態(tài)報告，要讓實驗室的學弟學妹們不用再為經(jīng)費低頭......"咳......"她嗆了口雪，眼前突然一暗。

有什么東西破開上方的雪層，帶起一團松軟的新雪，落進坑里時還帶著體溫——像是人的氣息？

她模模糊糊看見個黑影，輪廓比松樹還高，手里的金屬物件閃著冷光，像是......獵刀？

"救......"她想喊，可喉嚨被雪堵住了。

意識最后消散前，她聽見頭頂傳來粗重的喘息，混著松枝折斷的脆響，還有個低沉的聲音，像山風刮過松濤："活著。

"雪坑里的蠟燭早滅了，只剩那截紅圍巾還裹著**冊，在黑暗里泛著朦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