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禮
嶼暖清時
婚禮定在了五月的一個周末。
沒有大張旗鼓，只在各自單位散了喜糖，在陳家附近的老字號“**堂”擺了三桌酒。
宋家父母，陳家父母，加上幾位至親和一些關(guān)系近的同事朋友，便算全了禮數(shù)。
宋清穿了一件嶄新的紅格子呢外套，是母親李惠芬拉著她去百貨大樓挑的，襯得她膚色更白，卻也帶著點不屬于這個日子的拘謹(jǐn)。
陳嶼則是一套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比平日那身筆挺許多，頭發(fā)也理得短而精神，站在門口迎客時，身姿如松，只是話依舊少，多半是點頭，或簡短地道聲“謝謝”。
席間熱鬧又帶著點程式化。
宋建國和陳修遠(yuǎn)聊著些時政和廠里、學(xué)校的事，李惠芬和周秀瑜則圍繞著“孩子們以后互相照顧”的話題打轉(zhuǎn)。
宋哲特意從工地請假回來，穿著夾克衫，笑容爽朗，幫著招呼客人，比新郎官顯得活絡(luò)許多。
宋清和陳嶼被推著去敬酒。
酒杯碰到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宋清抿了一口杯里的桔子汽水，甜得有些發(fā)膩。
她抬眼看向陳嶼，他正仰頭喝下杯中白酒，喉結(jié)滾動，側(cè)臉線條在餐廳略顯嘈雜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陌生。
“小陳老師，以后可要對我們宋清好點啊?！?br>
有宋家的親戚笑著打趣。
陳嶼放下酒杯，臉上看不出什么波瀾，只鄭重地點了下頭：“會的?！?br>
他的回答太過簡潔實在，反倒讓打趣的人接不下話，只好笑著又寒暄兩句。
宋清垂下目光，看著杯中晃動的氣泡。
會的。
一個承諾，輕飄飄又沉甸甸。
儀式簡單，酒席散得也快。
送走賓客，周秀瑜拉著宋清的手，將一把系著紅繩的鑰匙放在她手心，語氣溫和帶著笑意：“小清啊，這是家屬院那邊房子的鑰匙，都收拾好了。
以后和嶼兒好好過日子?！?br>
那鑰匙帶著金屬的涼意，硌在掌心。
宋清接過，低聲道：“謝謝媽。”
李惠芬在旁邊看著，眼圈有些紅，不知是高興還是不舍，只反復(fù)叮囑：“以后就是大人了，凡事多想著家里……”宋建國拍了拍陳嶼的肩膀，沒多說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審視，比言語更重。
回到位于師大附近的職工家屬院，天己經(jīng)擦黑。
**樓比宋清醫(yī)院分的宿舍樓舊些，但空間大了不少，是里外兩間，帶著個小廚房和廁所。
墻壁新刷過，散發(fā)著淡淡的石灰水味道。
家具是舊的，但擦拭得很干凈，一張雙人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便是全部。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新環(huán)境特有的空曠和寂靜。
陳嶼把兩人的行李，主要是宋清的一個皮箱和他的一個帆布提包，放在外間屋地上。
“你先收拾，我去燒點水?！?br>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小廚房。
宋清站在原地，環(huán)顧著這間即將承載她未來生活的屋子。
窗戶上貼著的紅色剪紙“囍”字，是這屋子里唯一鮮亮的色彩，卻也提醒著她身份的轉(zhuǎn)變。
她打開皮箱，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衣服不多，大多是些素色的襯衫、長褲，幾件毛衣。
她把它們一件件掛進(jìn)衣柜，旁邊空出一半的位置。
書主要是醫(yī)學(xué)相關(guān)的，厚厚一摞，她搬起來有些吃力，準(zhǔn)備等會兒再挪到書桌上。
陳嶼提著一壺開水進(jìn)來，看見她正對著那摞書發(fā)力。
“我來?！?br>
他聲音不高，卻自然地接了過去，輕松地將書放到靠窗的書桌一角，然后又將宋清那個印著“京市第一醫(yī)院”字樣的搪瓷缸子拿出來，用熱水燙了燙，給她倒了一杯水。
“謝謝?！?br>
宋清接過水杯，溫?zé)嵬高^杯壁傳到指尖。
陳嶼沒說什么，拿起自己的帆布包，開始整理他的東西。
他的東西更少，幾件換洗衣服，剩下的幾乎全是書和稿紙。
那些書頁泛黃，帶著濃重的舊紙和墨汁的味道，與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場。
兩人各自忙碌著，沒有說話，只有衣物摩擦和書本放置的細(xì)微聲響在房間里回蕩。
這寂靜并不難熬，卻也無法忽視，像一層薄紗，隔在兩人之間。
收拾得差不多，宋清拿起洗漱用品，準(zhǔn)備去水房。
“我去洗漱?！?br>
“嗯?！?br>
陳嶼應(yīng)了一聲，正將一疊稿紙在書桌上碼齊，頭也沒抬。
水房在樓道盡頭，公用的。
這個時間點，沒什么人。
水泥池子冰冷，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嘩作響。
宋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帶著一絲連日忙碌的倦意，和一點點對未知的茫然。
回到房間時，陳嶼己經(jīng)整理好了他的書，正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國史大綱》在看，臺燈的光勾勒出他專注的側(cè)影。
宋清腳步頓了一下，才走到床邊坐下。
床是硬的木板床，鋪著新褥子，但躺上去依舊能感覺到下面木板的輪廓。
“不早了，休息吧?！?br>
陳嶼合上書，站起身。
他動作間，中山裝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好?！?br>
宋清應(yīng)著，看著他走到墻邊，拉了一下燈繩。
“啪嗒”一聲，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遠(yuǎn)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進(jìn)來，勉強(qiáng)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宋清在黑暗里脫下外套，鉆進(jìn)被子。
另一邊，陳嶼也躺了下來，床墊微微下沉。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卻又涇渭分明。
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皂角味和書墨香，在黑暗里變得清晰。
屋子里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宋清的呼吸很輕，陳嶼的則更沉一些，規(guī)律而綿長。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無睡意。
身邊的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可他們認(rèn)識不過三個月，見面不過西次，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句。
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過了不知多久，她聽到陳嶼翻了個身，面向她這邊。
宋清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并沒有其他動作，只是那么安靜地躺著。
就在宋清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低沉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比平日里似乎更沉厚些：“習(xí)慣睡哪邊？”
宋清怔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問的是床的里側(cè)還是外側(cè)。
“都可以。”
“嗯?！?br>
他應(yīng)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宋清感覺到他再次翻過身，變成了平躺。
那存在感極強(qiáng)的氣息似乎遠(yuǎn)離了一些。
夜的靜謐籠罩下來。
樓道里偶爾傳來晚歸鄰居的腳步聲，或哪家小孩夜啼的聲音，更顯得這屋里的寂靜深重。
宋清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上班，總院不像分院，節(jié)奏快，容不得差錯。
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似乎聽到身邊傳來極輕的一聲嘆息，悠長得像是錯覺。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真正的黑夜。
沒有大張旗鼓，只在各自單位散了喜糖，在陳家附近的老字號“**堂”擺了三桌酒。
宋家父母，陳家父母，加上幾位至親和一些關(guān)系近的同事朋友，便算全了禮數(shù)。
宋清穿了一件嶄新的紅格子呢外套，是母親李惠芬拉著她去百貨大樓挑的，襯得她膚色更白，卻也帶著點不屬于這個日子的拘謹(jǐn)。
陳嶼則是一套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比平日那身筆挺許多，頭發(fā)也理得短而精神，站在門口迎客時，身姿如松，只是話依舊少，多半是點頭，或簡短地道聲“謝謝”。
席間熱鬧又帶著點程式化。
宋建國和陳修遠(yuǎn)聊著些時政和廠里、學(xué)校的事，李惠芬和周秀瑜則圍繞著“孩子們以后互相照顧”的話題打轉(zhuǎn)。
宋哲特意從工地請假回來，穿著夾克衫，笑容爽朗，幫著招呼客人，比新郎官顯得活絡(luò)許多。
宋清和陳嶼被推著去敬酒。
酒杯碰到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宋清抿了一口杯里的桔子汽水，甜得有些發(fā)膩。
她抬眼看向陳嶼，他正仰頭喝下杯中白酒，喉結(jié)滾動，側(cè)臉線條在餐廳略顯嘈雜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陌生。
“小陳老師，以后可要對我們宋清好點啊?！?br>
有宋家的親戚笑著打趣。
陳嶼放下酒杯，臉上看不出什么波瀾，只鄭重地點了下頭：“會的?！?br>
他的回答太過簡潔實在，反倒讓打趣的人接不下話，只好笑著又寒暄兩句。
宋清垂下目光，看著杯中晃動的氣泡。
會的。
一個承諾，輕飄飄又沉甸甸。
儀式簡單，酒席散得也快。
送走賓客，周秀瑜拉著宋清的手，將一把系著紅繩的鑰匙放在她手心，語氣溫和帶著笑意：“小清啊，這是家屬院那邊房子的鑰匙，都收拾好了。
以后和嶼兒好好過日子?！?br>
那鑰匙帶著金屬的涼意，硌在掌心。
宋清接過，低聲道：“謝謝媽。”
李惠芬在旁邊看著，眼圈有些紅，不知是高興還是不舍，只反復(fù)叮囑：“以后就是大人了，凡事多想著家里……”宋建國拍了拍陳嶼的肩膀，沒多說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審視，比言語更重。
回到位于師大附近的職工家屬院，天己經(jīng)擦黑。
**樓比宋清醫(yī)院分的宿舍樓舊些，但空間大了不少，是里外兩間，帶著個小廚房和廁所。
墻壁新刷過，散發(fā)著淡淡的石灰水味道。
家具是舊的，但擦拭得很干凈，一張雙人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便是全部。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新環(huán)境特有的空曠和寂靜。
陳嶼把兩人的行李，主要是宋清的一個皮箱和他的一個帆布提包，放在外間屋地上。
“你先收拾，我去燒點水?！?br>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小廚房。
宋清站在原地，環(huán)顧著這間即將承載她未來生活的屋子。
窗戶上貼著的紅色剪紙“囍”字，是這屋子里唯一鮮亮的色彩，卻也提醒著她身份的轉(zhuǎn)變。
她打開皮箱，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衣服不多，大多是些素色的襯衫、長褲，幾件毛衣。
她把它們一件件掛進(jìn)衣柜，旁邊空出一半的位置。
書主要是醫(yī)學(xué)相關(guān)的，厚厚一摞，她搬起來有些吃力，準(zhǔn)備等會兒再挪到書桌上。
陳嶼提著一壺開水進(jìn)來，看見她正對著那摞書發(fā)力。
“我來?！?br>
他聲音不高，卻自然地接了過去，輕松地將書放到靠窗的書桌一角，然后又將宋清那個印著“京市第一醫(yī)院”字樣的搪瓷缸子拿出來，用熱水燙了燙，給她倒了一杯水。
“謝謝?！?br>
宋清接過水杯，溫?zé)嵬高^杯壁傳到指尖。
陳嶼沒說什么，拿起自己的帆布包，開始整理他的東西。
他的東西更少，幾件換洗衣服，剩下的幾乎全是書和稿紙。
那些書頁泛黃，帶著濃重的舊紙和墨汁的味道，與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場。
兩人各自忙碌著，沒有說話，只有衣物摩擦和書本放置的細(xì)微聲響在房間里回蕩。
這寂靜并不難熬，卻也無法忽視，像一層薄紗，隔在兩人之間。
收拾得差不多，宋清拿起洗漱用品，準(zhǔn)備去水房。
“我去洗漱?！?br>
“嗯?！?br>
陳嶼應(yīng)了一聲，正將一疊稿紙在書桌上碼齊，頭也沒抬。
水房在樓道盡頭，公用的。
這個時間點，沒什么人。
水泥池子冰冷，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嘩作響。
宋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帶著一絲連日忙碌的倦意，和一點點對未知的茫然。
回到房間時，陳嶼己經(jīng)整理好了他的書，正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國史大綱》在看，臺燈的光勾勒出他專注的側(cè)影。
宋清腳步頓了一下，才走到床邊坐下。
床是硬的木板床，鋪著新褥子，但躺上去依舊能感覺到下面木板的輪廓。
“不早了，休息吧?！?br>
陳嶼合上書，站起身。
他動作間，中山裝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好?！?br>
宋清應(yīng)著，看著他走到墻邊，拉了一下燈繩。
“啪嗒”一聲，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遠(yuǎn)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進(jìn)來，勉強(qiáng)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宋清在黑暗里脫下外套，鉆進(jìn)被子。
另一邊，陳嶼也躺了下來，床墊微微下沉。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卻又涇渭分明。
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皂角味和書墨香，在黑暗里變得清晰。
屋子里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宋清的呼吸很輕，陳嶼的則更沉一些，規(guī)律而綿長。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無睡意。
身邊的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可他們認(rèn)識不過三個月，見面不過西次，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句。
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過了不知多久，她聽到陳嶼翻了個身，面向她這邊。
宋清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并沒有其他動作，只是那么安靜地躺著。
就在宋清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低沉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比平日里似乎更沉厚些：“習(xí)慣睡哪邊？”
宋清怔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問的是床的里側(cè)還是外側(cè)。
“都可以。”
“嗯?！?br>
他應(yīng)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宋清感覺到他再次翻過身，變成了平躺。
那存在感極強(qiáng)的氣息似乎遠(yuǎn)離了一些。
夜的靜謐籠罩下來。
樓道里偶爾傳來晚歸鄰居的腳步聲，或哪家小孩夜啼的聲音，更顯得這屋里的寂靜深重。
宋清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上班，總院不像分院，節(jié)奏快，容不得差錯。
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似乎聽到身邊傳來極輕的一聲嘆息，悠長得像是錯覺。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真正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