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紅光飯店二樓宴會廳里，空氣渾濁得像凝固的豬油。

劣質(zhì)香煙、炒菜的油煙、還有廉價香脂的味道，混雜著人身上散發(fā)的汗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悶得人喘不過氣。

墻上貼著褪了色的紅雙喜字，幾張油膩膩的八仙桌拼成兩溜，上面擺著些瓜子花生和硬糖。

穿著灰藍黑三色的人們擠擠挨挨地坐著，嗡嗡的說話聲像一大群**在耳邊盤旋。

我坐在角落一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身上那件嶄新的、托人從上海捎來的暗紅色呢子外套，像一副沉重的枷鎖箍著我。

粗糙的呢料***脖頸，有些刺*。

臉上抹了厚厚一層友誼雪花膏，膩得發(fā)慌。

頭發(fā)被**繩緊緊扎成兩股麻花辮，垂在胸前。

鏡子里映出的新娘，臉頰蒼白，嘴唇上涂了點廉價口紅，那點紅，突兀得像墻上沒貼牢掉下來的喜字。

“靜姝姐，好了，真精神！”

幫忙梳妝的鄰居王嬸湊過來，帶著一股子蔥蒜味，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替我正了正辮子上系著的紅紗巾。

那紗巾薄薄一層，被汗浸得有些發(fā)潮，拂過耳廓時帶著點涼意。

這微不足道的涼，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刺穿了記憶的屏障。

——“沈靜姝！

你還有完沒完？

一天到晚病歪歪，看著就喪氣！

薇薇被車間那些人嚼舌根，心里苦，我去勸勸怎么了？

你咋就這么不懂事？”

“承澤…別走…我胸口疼得厲害…”那聲音氣若游絲，帶著血沫的腥甜。

“晦氣！

早死早干凈！”

破敗冰冷的平房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發(fā)出絕望的嗡鳴。

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管子咳出來，喉嚨里的鐵銹味越來越濃。

眼前只剩下糊著舊報紙的頂棚，旋轉(zhuǎn)著，最終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連絕望都感受不到的黑暗……“嘶——”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差點從椅子上栽下來。

“咋了靜姝？

坐麻了？”

王嬸嚇了一跳，粗糙的手扶住我胳膊。

鏡子里，那張蒼白的臉此刻血色盡褪，瞳孔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驚悸和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冰冷。

心臟在腔子里瘋狂擂鼓，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前世那深入骨髓的痛楚。

我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終于將我從那片冰冷的死亡沼澤里拽回一絲清明。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