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舊式防盜網(wǎng)有一處焊點松了，只有我知道。

弟弟偏偏喜歡爬到那里去。

那天媽媽在陽臺澆花，轉(zhuǎn)身進屋接電話，弟弟就爬了上去。

我沖過去，死命把他從防盜網(wǎng)上拽下來。

媽媽回來，恰好看見我粗暴地將弟弟按在防盜網(wǎng)上。

她氣得把手里的水壺砸向我：

“作孽啊，你容不下他嗎？”

她扶起哭泣的弟弟，走回客廳并把我關在了陽臺的防盜網(wǎng)上。

“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凜冽的寒風灌進我的衣服，我凍得發(fā)抖，那一處焊點也在不斷裂開，我很害怕。

但我心里卻想，媽媽氣消了，應該就會放我進去吧？

1.

狂風呼嘯。

那根銹跡斑斑的鐵管終于不堪重負。

咔嚓一聲脆響。

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便已懸空。

失重感猛地攥住心臟，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喊不出聲。

風聲太大，大到吞沒了骨肉撞擊地面的悶響。

脊背狠狠砸在花壇邊緣，劇痛只持續(xù)了半秒，接著便是蔓延全身的麻木。

積雪冰冷，硌得人生疼。

有什么溫熱的液體從后腦涌出，迅速洇紅了身下的白雪。

世界陷入死寂。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變輕了。

視線拉高，直至與四樓齊平。

我看見自己扭曲地躺在灌木叢中，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折疊著，像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

而那扇通往陽臺的推拉門緊閉著，透出暖**的燈光。

屋內(nèi)溫暖如春，屋外****。

樓下的門禁響了。

是爸爸。

他拎著公文包推門而入，臉上掛著工作一天的疲憊。

換好拖鞋，他習慣性地摸向口袋里的煙盒。

家里有規(guī)定，抽煙必須去陽臺。

他走向陽臺，隔著玻璃，我能看清他眉頭緊鎖，似乎在為何事煩心。

只要他拉開那扇門。

只要一步。

他就會發(fā)現(xiàn)少了一根鋼管的防盜網(wǎng)，看見那處斷裂的缺口。

再往下看一眼，就能看見躺在血泊里的親生女兒。

他的手搭上了鎖扣。

指節(jié)彎曲，用力。

鎖扣發(fā)出輕微的彈響。

我飄在窗外，死死盯著那只手。

心底竟涌起一股荒謬的希冀。

爸爸，發(fā)現(xiàn)我吧。

求求你了，快發(fā)現(xiàn)我吧。

“別開門！”

媽媽端著熱湯從廚房沖出來，聲音尖利。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半空。

他回頭，一臉疑惑：“怎么了？”

媽媽把湯碗重重擱在餐桌上，橫眉冷對：“那死丫頭想害你兒子！今天差點把你兒子推下去，我讓她在外面反省，誰也不許放她進來！”

爸爸的臉色沉了下去。

疲憊瞬間轉(zhuǎn)為暴怒，他收回開門的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反了天了！”

他指著陽臺方向，唾沫橫飛：“小小年紀心腸這么歹毒？連親弟弟都敢推？讓她凍著！今晚誰也不準給她開門，不凍死她不長記性！”

我飄在玻璃外，看著他猙獰的口型。

他們討論著如何懲罰我。

卻不知道，我已經(jīng)不需要懲罰了。

那一墻之隔，隔開的不是寒風，是生死。

沙發(fā)上的弟弟突然蹬著腿哭鬧起來。

“我要看動畫片！遙控器呢？我要看汪汪隊！”

尖銳的童音刺破了客廳里劍拔弩張的氛圍。

爸爸臉上的怒容一滯，瞬間切換成慈父的模樣。

他完全忘了陽臺上還要“懲治”的女兒，轉(zhuǎn)身快步走到沙發(fā)旁，彎腰在茶幾底下翻找。

“好好好，寶貝別哭，爸爸給你找?！?br>
媽媽也湊過去，拿紙巾給弟弟擦眼淚，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乖兒子，不哭，馬上就找到了?！?br>
一家三口圍著茶幾，撅著**找那個黑色的塑料方塊。

剛才關于我的話題，像被風吹散的塵埃，再無人提起。

陽臺的推拉門依舊緊閉。

那一處斷裂的焊點在風中微微顫動，發(fā)出細微的哀鳴。

“找到了！”

爸爸高舉著遙控器，像是舉著什么戰(zhàn)利品。

電視屏幕亮起，歡快的動畫音樂填滿了客廳。

弟弟破涕為笑，抓過遙控器，盤腿坐在沙發(fā)正中央。

爸爸剝了個橘子喂到他嘴邊，媽媽在一旁削蘋果。

電視光影跳動，映照著他們?nèi)龔埿δ槨?br>
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