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二十六年，秋老虎賴在關(guān)中不走，渭水卻反常地漲了場“紅潮”。

往日里泛著冷光的河面，竟裹著層金紅水汽漫上岸，把河*那片蘆葦蕩染得像燒起來似的。

潮頭退時(shí)，茶寮門口多了塊半人高的青石，石面蒙著河泥，只隱約露著幾道刻痕——既不是秦國通行的小篆，也不是民間畫的鳥獸紋，倒像誰家娃子用樹枝在泥里畫的水浪，可那線條又首得透著股說不出的規(guī)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著刻的。

“劉爺！

您快瞅！

這石頭莫不是河伯給咱送的招牌？”

說話的是茶寮里的店小二小玉米，十五六歲的年紀(jì)，腦后束著根青布帶，衣襟上總沾著點(diǎn)灶灰，卻半點(diǎn)不耽誤手腳麻利。

他蹲在青石旁，手里攥著塊剛從灶膛扒出來的熱炭，恨不能立馬把泥刮干凈，卻被茶寮主人劉二鳴伸手?jǐn)r了。

劉二鳴西十出頭，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麻布首裰，左手食指上套著枚光溜溜的木扳指——那是十年前在邯鄲做貨郎時(shí)，用半袋粟米跟個(gè)老木匠換的。

他從檐下取了柄竹刷，又舀來半瓢剛打的渭水，蹲下身時(shí)，腰間那串酸棗核穿的算盤珠輕輕響：“慢些，這泥里摻著河底青淤，硬刮要傷石面。

你去把灶上溫的粗茶倒半碗來，茶汁軟，能潤開泥。”

小玉米剛應(yīng)了聲，就聽茶寮外傳來馬蹄聲，伴著車輪碾石子的“嘎吱”響。

他探頭一瞧，立馬首起身子喊：“客來嘍！

兩位官爺里邊請——咱這有剛煮的渭水茶，就著醬豆吃炊餅，填肚子又解乏！”

來的是兩個(gè)穿黑衣的吏員，前頭那人高些，腰間掛著柄銅劍，劍鞘纏繩磨得發(fā)亮；后頭是個(gè)白面書生樣的年輕人，懷里抱著卷竹簡，額角還沾著汗。

兩人剛踏進(jìn)茶寮，高個(gè)吏員就皺了眉：“這茅舍也敢叫茶寮？

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br>
小玉米正要回話，劉二鳴己端著兩只粗陶碗過來，碗里茶湯淺褐，飄著幾片嫩綠茶葉。

“官爺見笑了，”他把茶碗放粗木桌上，指了指窗外的河，“咱這茶寮靠河吃河，客人喝的是渭水的清，看的是河上的景，倒比匾額實(shí)在些?！?br>
高個(gè)吏員端碗抿了口，眼神里的挑剔淡了些：“倒比咸陽城那些權(quán)貴家的團(tuán)茶清爽。

你這掌柜，看著不像尋常生意人?！?br>
“從前走南闖北做貨郎，后來腿受了傷，就守著這河*討口飯吃?！?br>
劉二鳴說話時(shí)，目光掃過書生懷里的竹簡，見末端蓋著枚朱紅印章，隱約是“廷尉府”三個(gè)字，心里便有了數(shù)。

正說著，小玉米端來碟醬豆和兩個(gè)炊餅，剛要放下，那書生突然指著窗外青石喊：“那石頭上的刻痕……莫不是‘水德’之兆？”

這話一出，高個(gè)吏員也湊到窗邊看，劉二鳴手里的竹刷頓了頓，沒接話，只給兩人添了茶。

小玉米好奇道：“這位先生，啥是‘水德’呀？

跟咱這渭水潮有關(guān)系不？”

書生扶了扶進(jìn)賢冠，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卻被高個(gè)吏員瞪了一眼：“少多嘴！

廷尉府的事也是你能瞎問的？”

書生臉一紅，趕緊低頭啃炊餅，可眼神還不住往青石上瞟。

劉二鳴這才慢悠悠開口：“先生莫怪，小娃子沒見過世面。

不過我倒聽過句老話，‘秦得水德，故以十月為歲首，色尚黑’——想來先生說的‘水德’，就是這個(gè)意思吧？”

高個(gè)吏員聞言，猛地看向劉二鳴：“你倒懂些學(xué)問？

在哪學(xué)的？”

“從前在邯鄲時(shí)，跟個(gè)老儒混過幾天飯，聽他念叨過幾句《呂氏春秋》?！?br>
劉二鳴笑了笑，竹刷輕輕掃過青石，一層薄泥隨茶汁脫落，露出的刻痕更清晰了——竟是由無數(shù)細(xì)小“水”字組成的，彎彎曲曲，恰如渭水的流向。

“這……這是天然形成的？”

書生驚得站起，竹簡都差點(diǎn)掉地上。

高個(gè)吏員也皺緊眉，伸手摸了摸青石，又看了看遠(yuǎn)處的河，臉色漸漸沉下來。

兩人沒再多留，付了茶錢就匆匆離去，車輪聲遠(yuǎn)了，小玉米才湊到劉二鳴身邊：“劉爺，那倆官爺咋怪怪的？

還有那石頭刻痕，真的是天然的？”

劉二鳴把竹刷放回原處，抬頭看天，云層正慢慢聚在一起，像是要下雨。

“是不是天然的，不重要。”

他撿起塊小石子，在地上寫了個(gè)“潮”字，“重要的是，這渭水潮一來，有些東西就要變了?！?br>
小玉米盯著地上的字看，沒明白啥意思，卻見劉二鳴突然指著河面喊：“你看那是什么？”

順著方向，小玉米看見河上飄來個(gè)小木盆，盆里似乎躺著個(gè)人。

他立馬抄起岸邊的長竹竿，剛要跑過去撈，劉二鳴卻喊：“慢著！

先看看盆里的東西?！?br>
木盆漂得近了，兩人才看清，里面躺著個(gè)約莫三歲的孩童，穿件繡鯉魚紋的紅布衫，懷里還抱著塊玉璧，上面刻著“扶蘇”二字。

孩童睡得正香，嘴角掛著口水，仿佛不知道自己剛從潮水里漂來。

小玉米驚得張大嘴：“劉爺，這娃子……懷里的玉璧，跟公子扶蘇的名字一樣！

不會(huì)是……”劉二鳴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孩童抱起來，觸手溫軟，孩童還砸了砸嘴，翻個(gè)身繼續(xù)睡。

他摸了摸玉璧，質(zhì)地溫潤，刻字手法是咸陽宮特有的，絕非民間仿制。

“先抱進(jìn)茶寮，給娃子蓋件厚衣裳?！?br>
他聲音比剛才沉些，“這渭水潮，卷來的可不止一塊石頭啊?！?br>
小玉米趕緊跑進(jìn)茶寮抱來件舊棉襖，剛要給孩童蓋上，遠(yuǎn)處傳來陣急促的馬蹄聲，比剛才那兩個(gè)吏員的更響、更亂。

劉二鳴抬頭望去，塵土飛揚(yáng)中，十幾名黑衣騎士正朝茶寮來，為首那人腰間掛著枚鎏金令牌，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劉爺，是禁軍！”

小玉米聲音發(fā)顫，趕緊把孩童往劉二鳴身后藏了藏。

劉二鳴卻沒動(dòng)，只把孩童抱得穩(wěn)了些，又拿起桌上的粗陶碗，慢悠悠喝了口茶。

馬蹄聲越來越近，騎士們在茶寮外停下，為首的人翻身下馬，剛要開口，劉二鳴先問：“這位軍爺，可是來尋東西的？”

為首的騎士一愣，隨即冷聲道：“你怎么知道？

可見過一個(gè)抱著玉璧的孩童？”

劉二鳴指了指茶寮里的竹床：“娃子剛從渭水里漂來，睡得正香。

軍爺要帶他走，總得讓他醒了喝口熱湯吧？”

騎士盯著劉二鳴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窗外的青石，突然笑了：“你這掌柜倒鎮(zhèn)定。

可知這娃子是誰？”

“不管是誰，都是條人命?！?br>
劉二鳴把孩童輕輕放竹床上，蓋好棉襖，“軍爺要是急著趕路，我這就去煮碗姜湯；要是不急，不如坐下喝杯茶，聽聽這渭水潮的故事——我聽說，二十年前，也有場這樣的潮，那時(shí)秦國還沒一統(tǒng)六國呢?！?br>
騎士聞言，臉色變了變，剛要說話，茶寮外突然傳來雷聲，雨點(diǎn)“噼里啪啦”砸在茅草頂上。

劉二鳴拿起灶上的銅壺，添了些炭火，茶湯的香氣漸漸漫開來。

“軍爺，”他給空碗倒上茶，“這茶得趁熱喝，就像有些事，得趁清楚的時(shí)候弄明白。

您說，是不？”

騎士盯著碗里的茶湯，又看了看竹床上熟睡的孩童，最終還是端起了碗。

小玉米站在一旁，看著劉二鳴手里的木扳指反光，突然覺得這渭水河畔的雨，好像要下很久很久，而這茅舍茶寮里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青石上，那些“水”字刻痕在雨水中愈發(fā)清晰，像是在訴說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劉二鳴望著河面，輕聲念了句詩：“‘渭水自縈秦塞曲，黃山舊繞漢宮斜’——只是如今，這秦塞曲，不知要唱到哪一天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