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載香氛的味道很淡，是那種昂貴的雪松調(diào)，卻依舊讓蘇晚覺得窒息。

陳默把車開得很穩(wěn)，黑色的賓利平穩(wěn)地滑出凌氏總部大廈的地下**，匯入下午三點的車流。

蘇晚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景象一點點變化。

從摩天樓林立的***，到逐漸出現(xiàn)綠蔭和公園的生活區(qū)，再到后來，連高樓都稀疏起來，道路兩旁的樹影被陽光切割成斑駁的碎片，落在她磨白的帆布鞋上。

“凌家公館在西郊的半山區(qū)域，”陳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穩(wěn)無波，“那里是凌氏早年開發(fā)的別墅區(qū)，安保和隱私都做得很好?！?br>
蘇晚“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

她從背包里摸出那個舊筆記本，里面夾著父親生前最后一次和她通電話的記錄——那時他還瞞著她債務(wù)的事，語氣輕松地說：“晚晚，爸接了個大項目，等做成了，就帶你去西郊看那片山景別墅，聽說風景特別好?！?br>
原來他說的“大項目”，就是把自己和女兒都推進了凌然的籠子里。

蘇晚的指尖摩挲著筆記本里夾著的一片干枯的槐樹葉，那是去年秋天她在出租屋樓下?lián)斓模敃r覺得好看，就夾在了這里。

車子駛離主路，拐進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路。

路的兩側(cè)是高大的香樟樹，枝葉繁茂得幾乎把天空都遮了起來，陽光只能透過縫隙灑下零星的光斑。

又開了大約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別墅群出現(xiàn)在視野里，每一棟都帶著獨立的庭院和泳池，外墻是冷色調(diào)的石材，在下午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

最深處那棟就是凌家公館。

車子停在雕花的鐵藝大門前，陳默按了按喇叭，大門無聲地向兩側(cè)滑開，露出里面巨大的庭院。

草坪修剪得如同絨毯，中央有個不規(guī)則形狀的泳池，水藍得像寶石，邊緣擺著幾組白色的藤編躺椅，卻沒有一絲人氣。

“凌總平時不常回來住，”陳默解釋道，“這里平時有傭人打理，您以后的住處就在主樓的東側(cè)套房?！?br>
蘇晚推開車門，腳踩在燙人的青石板上，一股熱浪從地面翻涌上來。

她抬頭望向那棟主樓——足有三層高，外墻是淺灰色的石材，窗戶是巨大的落地窗，反射著天空的藍。

整棟建筑像一座沉默的堡壘，華麗，卻帶著拒人千里的冰冷。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迎了上來，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微笑：“蘇小姐，我是這里的管家，張媽。

凌總吩咐過，您的房間己經(jīng)收拾好了?！?br>
蘇晚跟著張媽往主樓走，腳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空曠的回響。

大廳足有半個籃球場那么大，天花板挑高至少有五米，水晶吊燈從頂上垂下來，每一片水晶都折射著光，晃得人眼睛疼。

墻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顏色濃烈，卻看不出任何意義。

“這邊是客廳，平時凌總回來會在這里處理一些事情。”

張媽指著右側(cè)一個同樣巨大的空間，里面擺著一套深灰色的真皮沙發(fā)，旁邊是一個壁爐，只是現(xiàn)在沒有生火，“餐廳在客廳旁邊，廚房是開放式的，您需要什么可以跟廚房說，或者……”張媽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或者您自己做也可以，廚房的設(shè)備都是齊全的?！?br>
蘇晚的目光落在廚房的方向——那里的櫥柜是白色的啞光材質(zhì)，嵌入式的烤箱、洗碗機、咖啡機一應(yīng)俱全，臺面上一塵不染，連一把多余的勺子都沒有。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帆布包里的舊保溫杯，里面還裝著早上沒喝完的大麥茶。

“樓上是臥室和書房，”張媽帶著她往樓梯走，樓梯扶手是黃銅的，擦得锃亮，“您的房間在東側(cè)，凌總住在西側(cè)，中間是書房和健身房，平時您盡量不要去西側(cè)區(qū)域，除非凌總有吩咐?！?br>
蘇晚點點頭，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這棟房子太大了，大得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巨人國的小矮人，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打破這里的寂靜。

她的房間在二樓東側(cè)，推開門的瞬間，蘇晚愣住了。

房間的面積比她以前住的整個出租屋還要大，一張巨大的床擺在中央，床頭是淺灰色的軟包，上面沒有任何裝飾。

窗戶是落地窗，正對著庭院里的泳池和遠處的山景。

房間里有獨立的衣帽間和浴室，衣帽間里甚至己經(jīng)掛好了幾件衣服——都是簡約的款式，尺碼看起來是按照她的身材準備的，面料觸手柔軟，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些衣服是凌總吩咐準備的，”張媽看出她的遲疑，解釋道，“您平時上班或者見客需要用到，當然，您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是……凌氏的場合，可能不太合適。”

蘇晚走到衣帽間門口，看著那些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喉嚨發(fā)緊。

她想起自己唯一的一件“正裝”，還是畢業(yè)時為了面試買的，洗得次數(shù)多了，顏色都有些發(fā)白。

“浴室里有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您可以先休息一下，晚餐會在七點準備好?！?br>
張媽說完，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蘇晚一個人。

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柔軟得讓她有些不適應(yīng)。

她把帆布背包放在床上，掏出里面的東西——舊筆記本、那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是出門前在便利店買的，三塊錢一瓶，她一首沒舍得喝完）、還有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記賬本。

她把記賬本攤開，最新的一頁寫著：“6月12日，早餐：包子兩個（3元），公交：2元，午餐：剩飯熱（0元），晚餐：青菜豆腐（5元）……”每一個數(shù)字都被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過，紅色是支出，藍色是收入，黑色是待還的債務(wù)。

目光掃過“債務(wù)”那一欄后面長長的數(shù)字，蘇晚的眼睛有些發(fā)酸。

她把記賬本合上，塞進背包最里面，又拿出那個舊鑰匙扣，握在手心。

磨白的牛仔布有些粗糙，卻能給她一點微薄的安全感。

她走到落地窗前，推開一點縫隙，外面的風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吹進來。

庭院里的泳池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幾個傭人正在草坪上修剪枝葉，動作輕得像怕吵醒誰。

遠處的山上有幾棵高大的樹，樹冠茂密，不知道藏著多少鳥雀。

這里的風景確實如父親當年所說的那樣好，可這份好，卻成了困住她的牢籠。

蘇晚在窗邊站了很久，首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板上，像個孤獨的剪影。

她想起凌然那張冰冷的臉，想起那份苛刻的勞務(wù)合同，心里一陣發(fā)緊。

“篤篤篤?！?br>
敲門聲響起。

蘇晚回過神，連忙應(yīng)道：“請進。”

進來的是張媽，她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牛奶和幾塊小餅干：“蘇小姐，這是給您準備的下午茶，您要是餓了可以先墊墊肚子?！?br>
蘇晚看著那杯牛奶——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材質(zhì)，里面的牛奶純白得像玉，旁邊的小餅干被擺成精致的形狀，邊緣還撒了一層糖粉。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又想起張媽是好意，只好小聲說了句：“謝謝張媽?！?br>
“您不用客氣，”張媽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對了，陳特助讓我跟您說，明天去公司報道時，需要帶好個人證件，還有……凌總說，您的工作內(nèi)容主要是處理他的私人財務(wù)，包括一些投資項目的賬目核對，所以需要您盡快熟悉凌氏的財務(wù)系統(tǒng)?！?br>
私人財務(wù)……蘇晚的心沉了一下。

她原本是做企業(yè)會計的，對私人賬目并不熟悉，更別說凌然這種級別的富豪，他的私人財務(wù)只會比她想象的更復(fù)雜，也更……私密。

“我知道了，”蘇晚點點頭，“我會盡快準備的。”

張媽又交代了幾句日常起居的注意事項，比如晚上睡覺要記得反鎖房門（雖然她說“凌總很少回來，但以防萬一”），比如傭人們都會在固定時間打掃，不會隨意進入她的房間，等等。

等張媽離開后，蘇晚走到托盤前，看著那杯牛奶和餅干，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拿起了餅干。

她只吃了一塊，剩下的用紙巾包好，放進了背包——不是舍不得，而是覺得這種精致的東西，和自己格格不入。

牛奶她倒是喝了小半杯，溫溫的，帶著濃郁的奶香，是她從未喝過的味道。

夜幕漸漸降臨，別墅里的燈光一盞盞亮了起來，暖**的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來，卻依舊驅(qū)散不了空氣中的冷意。

蘇晚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的房間里，看著窗外的泳池被燈光映成一片碎金。

她拿出手機，想給以前的同事發(fā)個消息，問問近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合同里寫著“不得擅自與外界聯(lián)系”，雖然她不知道凌然會不會真的監(jiān)控她的通訊，但她不敢冒險。

七點整，張媽來叫她去吃晚餐。

餐廳在一樓，巨大的餐桌上鋪著白色的餐布，擺著銀色的刀叉和水晶杯。

今晚的菜很簡單，一碟清蒸魚，一盤清炒時蔬，一碗米飯，還有一碗湯。

“凌總今晚不回來，所以晚餐簡單準備了些，”張媽幫她拉開椅子，“您要是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跟廚房說?！?br>
蘇晚坐下，看著眼前的飯菜，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是她來到這里后，第一次覺得“正?！钡臅r刻——簡單的家常菜，熟悉的米飯香氣，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吃得很慢。

魚很新鮮，肉質(zhì)細嫩，調(diào)味也很清淡，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想起小時候，媽媽也總做這樣的清蒸魚，只是那時候家里的魚總是小一些，媽媽會把刺仔細挑干凈，再放進她的碗里。

吃到一半，蘇晚的目光落在餐桌另一側(cè)的空位上——那是凌然的位置，鋪著和她一樣的餐布，擺著一樣的餐具，卻空無一人。

她突然有些好奇，那個把她拖進這個籠子里的男人，平時吃飯是什么樣子？

是不是也像這樣，獨自坐在巨大的餐桌前，沉默地吃完一頓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蘇晚強行壓了下去。

她告訴自己，凌然是她的債主，是把她的人生拖入泥潭的元兇，她不該對他產(chǎn)生任何多余的想法。

晚餐過后，張媽問她需不需要在客廳看會兒電視，或者回房間休息。

蘇晚搖搖頭，說想回房間看看資料，熟悉一下工作內(nèi)容。

回到房間，她打開床頭柜上的臺燈，暖**的光終于驅(qū)散了黑暗。

她從背包里拿出白天凌然給她的那份勞務(wù)合同，又翻出自己的舊筆記本，開始對照著合同條款，一條條記在筆記本上——“居住地點：凌家公館東側(cè)套房工作時間：24小時待命薪資：月薪五萬，抵債三萬……”每記一條，她的心就沉一分。

首到寫到“不得擅自離開凌氏指定區(qū)域，如需外出，需提前向凌然報備”時，蘇晚的筆停住了。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掛在天上。

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個沉默的怪獸。

這個晚上，蘇晚沒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她不知道凌然什么時候會回來，不知道明天去公司會面臨什么，更不知道這份“勞務(wù)”，要做到什么時候才能還清債務(wù)，重獲自由。

黑暗中，她摸出那個舊鑰匙扣，把臉埋進里面磨白的牛仔布里，聞到一股淡淡的、屬于舊時光的味道。

那是她大學時最窮的日子，卻也是最自由的日子——可以和朋友在操場散步，可以為了省車費走很遠的路，可以毫無負擔地規(guī)劃自己的未來。

而現(xiàn)在，她的未來被鎖進了這棟琉璃般華麗的牢籠里，鑰匙在凌然手里。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凌然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