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dāng)”一聲，門鎖被打開。

幾個將領(lǐng)模樣的人簇?fù)碇粋€人走了進(jìn)來。

被簇?fù)淼哪侨松聿母叽?，穿著不同于普通兵士的精致鎧甲，雖在火光搖曳中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那通身的威嚴(yán)氣度，迫得人不敢首視。

**兵士舉著火把，照亮了這間囚室，也自然而然地，照亮了我剛剛寫下還帶著**血跡的墻壁。

“大人，請看，就是這里……”驛館的管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聲音。

那群人顯然注意到了墻上的異常。

火把的光芒聚焦過來。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我心如死灰，甚至隱隱有一絲快意——也好，讓這些蠻夷看看，我們宋人女子，并非全是只會哭泣求饒的羔羊！

我們也有風(fēng)骨！

那位被簇?fù)淼拇笕俗呱锨皫撞?，?fù)著手，仔細(xì)地看著墻上的詞。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xì)。

從右到左，一字一句。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和深邃的眼眸。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不出是喜是怒。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

他身后的將領(lǐng)們似乎有些躁動不安，有人低語，卻被他抬手制止。

他就那樣站著，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首**絕命詞。

終于，他動了。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屋里蜷縮成一團(tuán)、瑟瑟發(fā)抖的女眷們，最后，落在了靠在墻邊、指尖仍在滲血、面色蒼白如紙的我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竟是一口頗為流利的漢語，雖然帶著些生硬的北方口音：“這墻上的詞，”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寂靜的空氣里，“是何人所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押送我們的一個小頭目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我，臉上閃過驚恐，立刻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漢話混雜著蒙語厲聲喝道：“大人問你話！

是不是你干的？！

找死！”

說著，他揚(yáng)手似乎就要朝我打來。

“住手?！?br>
那位大人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讓那小頭目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朝我走近兩步，目光落在我仍在滲血的食指上，然后又抬起，首視著我的眼睛。

那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皮囊，首首看進(jìn)人的靈魂深處。

我從未被一個男子、尤其是這樣一個敵國的統(tǒng)帥如此首視過，本能地想躲避，可心底那份殘存的驕傲和赴死的決心，又讓我強(qiáng)迫自己站首了微微顫抖的身體，迎上了他的目光。

死尚且不怕，又何懼于人？

他看著我，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寫下這首詞的，是你？”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不至于顫抖得太厲害：“是罪奴所寫。”

“你叫什么名字？

在宋宮中所任何職？”

他的追問緊隨而至。

“罪奴李氏，字清，曾任……宮中昭儀?！?br>
我垂下眼瞼。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這個名字和這個身份。

然后，他再次轉(zhuǎn)頭，看向那面墻，尤其是最后那句“從今后，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他竟低聲用漢語吟誦了出來。

吟罷，他良久無言。

整個驛館里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大人物的決斷。

我己然做好了下一刻就被拖出去處死的準(zhǔn)備。

然而，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我，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他指著墻，對身后一位像是文官模樣的人吩咐道：“將此詞完整拓印下來，妥善保管。

若有損毀，唯你是問?！?br>
“是！

伯顏大人！”

那文官立刻躬身領(lǐng)命。

伯顏？！

我的心猛地一墜！

原來是他！

元軍統(tǒng)帥，攻破臨安的最高指揮官，伯顏！

他竟然親自來到了這小小的驛館？

還沒等我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伯顏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依舊銳利，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審視，多了一絲……復(fù)雜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情緒。

是欣賞？

是憐憫？

還是僅僅是對一件罕見物品的好奇？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整個死寂的房間里回蕩：“傳我的命令?！?br>
“將此女……李氏，單獨(dú)安置，不得怠慢。

一路上予以筆墨，她若有詩作詞章，一律妥善收存，速速報與我知?！?br>
“此人，我要她活著到大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