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陽光總帶著三分遲疑的暖意，透過宿舍的玻璃窗，在米白色窗臺上投下淺淡光斑。

幾縷纖長的灰塵在光帶里緩慢浮動，空氣里留著昨夜暖氣未散的干燥氣息，混著樓下早八學生匆匆的腳步聲，揉成清晨特有的鮮活。

江凝是被手機震動的余響弄醒的。

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時，眼底裹著初醒的朦朧，映著窗外來的天光，軟得像團棉花。

她下意識摸向枕邊的手機，卻猛地頓住。

以前這個時候，她早該給陳默發(fā)“記得吃早飯”了。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輕輕扎在心口，不算疼，卻泛著麻。

江凝盯著手機鎖屏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唇瓣抿成一條淺線。

她就這么坐著，后背抵著冰涼的墻壁，眼神放空，窗外飛過的鴿子撲棱著翅膀掠過，都沒驚動她的神思。

分手己經(jīng)兩天了，可每個細碎的瞬間，都還在提醒著她那些刻進生活里的習慣有多難改。

“凝凝？

發(fā)什么呆呢！”

宿舍門“咔嗒”一聲被推開，林悅溪走進來。

看見江凝呆坐著，她放下東西快步走過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魂兒都飛哪兒去了？

忘了中午還有王老師的基訓課？

她的課你也敢曠？”

江凝這才回神，眼睛里聚起焦點，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沒忘，就是……有點懵。”

江凝還沒從那場突如其來的分手里徹底掙脫出來。

“還懵呢？”

林悅溪拍了拍她的肩，指腹觸到她微涼的肩頭，心里跟著軟了軟。

“走了走了，先去食堂吃碗熱粥，不然基訓課上該低血糖了，到時候又該被王老師罵?！?br>
兩人走出宿舍樓時，陽光又暖了些，風里的寒意淡了，裹著玉蘭花苞的甜香。

江凝跟在林悅溪身邊，踩著地上的光影往前走，眼神卻飄向路邊的長椅。

以前也是這樣的晴天，她會和陳默坐在那里曬太陽。

基訓課的練功房里，把桿前的鏡子映著一排穿著練功服的身影。

江凝扶著冰涼的把桿，做著起式動作，腦子里卻反復回放著分手那天陳默的話：“凝凝，我累了，我不追了?！?br>
那些字句像碎玻璃，扎得她心口發(fā)緊。

腳步猛地一錯，動作頓時走了形。

“江凝！

注意力集中！”

王老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這個**貝斯克練了多少遍了？

還能出錯？

你以前的靈氣呢？”

周圍傳來幾聲細碎的議論，江凝的臉瞬間熱了。

她咬了咬下唇，重新調(diào)整姿勢。

望向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渙散，連以前最標準的體態(tài)都垮了。

她突然覺得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明昨天之前，她還是舞蹈系最被看好的學生，只是一場分手，就讓她變得如此狼狽難堪。

下課鈴響時，江凝還站在原地，看著鏡子里頹喪的自己，眼眶微微發(fā)澀。

林悅溪走過來，遞過一瓶溫水：“別往心里去，王老師就是刀子嘴豆腐心?！?br>
見江凝沒說話，林悅溪看了眼她眼底的青影，突然眼睛一亮。

“對了，晚上帶你去個地方！

學校附近新開了家‘霧島’酒吧，聽說氛圍特別好，咱們?nèi)ズ葞妆⑸⑿?！?br>
江凝本想拒絕，想留在練功房里把剛才出錯的動作反復練熟，可看著林悅溪眼底藏不住的期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或許，換個環(huán)境，真的能讓她暫時忘了那些煩心事。

晚上回到宿舍，林悅溪把化妝包往桌上一放。

不由分說拉過江凝：“今天給你化個不一樣的！

保證驚艷全場！”

她拿著粉底液，仔細遮住了江凝眼底的青影，又用淺棕色的眼影掃在眼窩，襯得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亮得像浸了光。

最后涂了層豆沙色的唇釉。

用睫毛膏刷了江凝的睫毛，纖長的眼睫卷翹著，眨眼時像蝴蝶振翅，添了幾分靈氣。

“好了！

你自己看！”

林悅溪把鏡子遞過去。

江凝看著鏡中的自己，愣了愣——鏡里的女孩眉眼精致，眼神里的黯淡被妝容壓下去幾分，又恢復了往日的鮮活。

“走吧！”

林悅溪挽著她的胳膊，兩人走出宿舍時，夜色己經(jīng)濃了。

路燈的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霧島酒吧里，嘈雜的人聲裹著酒精的氣息撲面而來。

舞臺上的燈光閃爍著打在人群里，舞池里的人隨著音樂扭動。

吧臺前坐滿了人，冰塊碰撞玻璃杯的聲音、笑聲、歌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幾乎要忘了煩憂。

江凝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杯“莫吉托”。

青檸的香氣混著薄荷的涼，順著杯口飄出來，她指尖握著冰涼的玻璃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燈光落在她臉上，琥珀色的瞳孔裹著杯壁折射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偶爾被林悅溪逗笑時，右邊的梨渦陷進去，甜得像剛剝殼的糖。

“凝凝！

過來跳舞啊！”

林悅溪在舞池里朝她揮手，手舞足蹈的樣子格外活潑，試圖把她拉進這喧囂里。

江凝搖搖頭，舉起杯子示意自己想喝酒。

可林悅溪不依，跑過來拉她：“別總坐著??！

動一動才開心！”

“我真不想去……”江凝往后躲，指尖還緊緊握著杯柄。

兩人正拉扯著，一道富有磁性又帶著幾分干凈的男聲突然從舞臺上傳來，裹著吉他的旋律，漫進耳朵里。

“分手，從你口中說出十分冷漠，難過，沸騰心中然后熄滅的火。

我以為留下來沒有錯，我以為努力過你會懂……”江凝的動作瞬間頓住了。

歌詞像一根無形的線，精準地纏上她的心臟，輕輕一拉，就是一陣酸澀。

她抬頭望向舞臺，燈光下，男人坐在高腳凳上，抱著吉他，側臉的線條利落，高挺的鼻梁投下淺淡的陰影，深邃的眼睛望著前方，明明身處喧鬧的酒吧，氣質(zhì)卻格外干凈。

是謝洵，酒吧的駐唱。

她以前聽同學提起過，說他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唱歌格外有味道。

可此刻，她只覺得那歌詞里的每一句，都在唱著她的心事。

分手時陳默的冷漠，她藏在心底的難過，還有那些以為努力就能走到最后的天真，都被這歌聲一一剖開，攤在眼前。

江凝看著舞臺上的人，眼睛里漸漸泛起一層薄霧，連呼吸都跟著輕了些。

就在這時，謝洵好像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喧鬧的音樂和閃爍的燈光里，撞了個正著。

謝洵的指尖又是一頓，吉他的旋律漏了個細微的音。

他在酒吧駐唱這么久，見過太多漂亮的女生，可從沒見過這樣的。

女生坐在吧臺角落，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纖長卷翹，琥珀色的眼睛像盛著月光，亮得動人。

可她的眼神里，裹著一層淡淡的落寞，像株在夜里悄悄發(fā)光的植物，安靜地立在那里，卻讓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晃了晃神，等反應過來時，這首歌己經(jīng)接近尾聲。

指尖的吉他弦好像都變燙了，謝洵看著臺下的女生，腦子里一片空白——他唱了這么久的駐唱，從沒這樣走神過，連后面的歌詞都忘了大半，只能憑著肌肉記憶胡亂彈完。

江凝卻沒在意他的失神，只是收回目光，喝了口杯里的莫吉托。

薄荷的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心底的酸澀，她輕聲跟身邊的林悅溪說：“這個駐唱唱得挺好，挺入味的?！?br>
至少，唱進了她心里。

林悅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著點頭：“是吧？

我早就跟你說過，他唱歌超有感覺！

聽說還是音樂學院的學霸呢！”

正說著，謝洵抱著吉他走下舞臺，沒有回**，反而徑首朝她們這邊走來。

江凝抬眼，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指尖還夾著那片白色的撥片，眼睛首首望著她，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這位小姐，剛才看你的眼神，好像很懂這首歌？”

江凝挑眉，眼睛里多了幾分警惕。

她最煩這種仗著有點顏值就自來熟的人，尤其是在酒吧里，總覺得他們的搭訕帶著目的，沒什么真心。

“懂不懂，跟你有關系？”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謝洵愣了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說。

他挑了挑眉，語氣也冷了點：“沒什么關系，就是覺得，好看的小姐，通常只懂喝酒。”

言下之意，是覺得她空有皮囊，根本不懂歌里的深意。

“哦？”

江凝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梨渦若隱若現(xiàn)，眼神卻依舊疏離。

“那看來，會唱歌的先生，也只懂看人外表?！?br>
她最討厭別人用外貌評判她，好像她除了一張臉，就沒別的東西了。

林悅溪在旁邊聽著，感覺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夾雜著些許**味，正想開口打圓場，卻見謝洵轉身就要離開。

謝洵看了江凝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向**。

江凝望著他的背影，喝了口酒，心里嘀咕：果然，酒吧里的人都不靠譜，膚淺得很。

謝洵回到**，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撥片。

他想起剛才女生的眼神，琥珀色的，帶著點刺，卻比那些刻意討好的目光鮮活多了。

可她剛才的話，分明是覺得自己膚淺。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許吧，剛才第一眼，確實是被她的臉吸引了。

這邊，林悅溪戳了戳江凝的胳膊：“你干嘛跟他嗆啊？

他也沒什么惡意?！?br>
“沒惡意？”

江凝搖了搖杯子里的冰塊，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上來就問東問西，不是想搭訕是什么？”

她對陌生人的靠近，總是帶著防備。

林悅溪無奈地笑了，沒再反駁，只是換了個話題，從專業(yè)課聊到小時候的趣事，又說起兩人剛入學時的糗事。

江凝的話漸漸多了，嘴角的笑意也從敷衍變成了真心，連梨渦都頻繁地露出來，完全沒注意到二樓的欄桿后，謝洵正靠著欄桿，望著她的方向，眼神復雜。

深夜的路上，行人少了，路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凝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腳步輕快了些，突然開口：“悅溪，我有點討厭自己?！?br>
林悅溪側頭看她，江凝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裹著幾分認真，不像在說玩笑話。

“分手之后，我總想著以前的事，課也聽不進去，連基訓課都出錯……”江凝的聲音輕了些，風里帶著她的嘆息，“可剛才喝酒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沒必要。

失戀又不是天塌了，我還有基訓課要上，還有舞蹈夢要追呢?！?br>
“陳默說我太執(zhí)著于舞蹈，可這是我喜歡的東西，我不能因為他，就放棄自己的夢想?！?br>
江凝望著遠方的路燈，指尖輕輕攥了攥又松開，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過去的就留在風里吧，我該去追我的夢了?！?br>
林悅溪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用力點了點頭：“這才對嘛！

咱們凝凝這么好，以后肯定會遇到懂你、支持你夢想的人！”

兩人并肩走著，風里的寒意又淡了些，路邊的玉蘭花苞好像又鼓了點，空氣里帶著春天的氣息。

江凝看著前方延伸的路，眼底裹著堅定的光。

冬天己經(jīng)過去了，那些難過的、遺憾的，都該隨著寒風散了。

新的春天，新的開始，她要重新做回那個閃閃發(fā)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