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生物鐘將陳炎從淺眠中喚醒。

他沒有立刻睜眼，而是先感受了一下右臂的狀況。

那股熟悉的、金屬蠕動的悸動感依然存在，但比昨夜要平緩許多，像一頭被暫時馴服的野獸，蟄伏在皮膚之下。

配電室旁的這個單間狹小而簡陋，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個破舊的衣柜，再無他物。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舊電器的味道。

但這卻是五年來，他第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他利落地起身，換上那套略顯寬大的保安制服。

對著墻上那面斑駁的鏡子，他仔細(xì)地將扣子一粒?？酆?，撫平衣領(lǐng)的褶皺。

鏡中的男人，寸頭，眼神銳利，即便穿著最普通的衣服，挺首的脊梁和緊繃的肌肉線條也透著一股難以完全掩蓋的精悍。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習(xí)慣——無論身處何地，保持儀容的整潔與內(nèi)心的秩序。

過去是為了在戰(zhàn)場上活下去，現(xiàn)在，是為了在這片新的“戰(zhàn)場”上，更好地隱藏自己，守護想要守護的人。

他推**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肺腑。

小區(qū)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遛狗的老人和送奶工的身影。

他開始了第一次巡邏，步伐穩(wěn)定，目光習(xí)慣性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輛停放的車輛、每一個可能的視覺死角。

這是偵察兵的本能，將周圍環(huán)境的一切細(xì)節(jié)刻入腦中。

在路過林曉曉家所在的單元門時，他腳步微不**地停頓了一下，抬頭望向那扇窗戶。

窗簾緊閉，女孩應(yīng)該還在睡夢中。

一種陌生的、名為“牽掛”的情緒，在他冰冷己久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早班交接后，陳炎的主要任務(wù)就是門崗值守和小區(qū)內(nèi)的例行巡邏。

幸福里小區(qū)是個老小區(qū)，住戶多以老人和租住的年輕人為主，日常無非是快遞收發(fā)、訪客登記這類瑣事。

“小陳啊，新來的？”

一位滿頭銀發(fā)、精神矍鑠的老大爺提著鳥籠湊過來，笑瞇瞇地打量他，“挺精神嘛！

以前當(dāng)過兵？”

陳炎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嗯，退伍沒多久?！?br>
“好啊，當(dāng)過兵的好，靠譜！”

大爺很是健談，“我是住三號樓的趙建國，你叫我老趙就行！

以后有啥事不懂，盡管問我！”

陳炎再次點頭，沒有過多交談。

老趙也不介意，哼著戲曲提著鳥籠溜達走了。

整個上午，陳炎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崗?fù)み叀?br>
他看著進出居民臉上各種鮮活的表情——匆忙的上班族、悠閑的退休老人、嬉笑打鬧的孩子……這一切都與他過去所處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試圖理解這種“普通”的生活，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劇場的觀眾，與舞臺上的悲歡離合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

一種深刻的孤獨感，在喧囂的人間煙火中，反而被映襯得愈發(fā)清晰。

接近中午，物業(yè)經(jīng)理帶著一個穿著快遞公司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陳炎，這位是負(fù)責(zé)我們這片區(qū)的李師傅?！?br>
經(jīng)理介紹道，“你剛來，熟悉下流程，以后大家的快遞臨時存放、登記，你都幫著協(xié)調(diào)下?！?br>
李師傅是個黑瘦的中年人，臉上帶著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痕跡，笑容卻很樸實：“陳兄弟，麻煩你了！

有些家暫時沒人的，我就放你們崗?fù)み吷?，等業(yè)主回來自己取，行不？”

“可以?！?br>
陳言簡意賅。

“得嘞！

哦，對了，”李師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壓低了些聲音，“最近這邊好像來了些生面孔，騎個摩托轟隆隆的，你們自己也留意點?！?br>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昨晚發(fā)生沖突的地方。

陳炎眼神微動，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br>
看來，昨晚的事情，己經(jīng)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下午的陽光變得有些炙熱。

陳炎正在進行第三輪巡邏，當(dāng)他走到小區(qū)后街，靠近垃圾堆放點附近時，一陣壓抑的嗚咽聲和幾聲囂張的犬吠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快步繞過墻角，看到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正圍著一個清潔工打扮的老人。

老人佝僂著身子，手里緊緊抓著一個破舊的編織袋，臉上滿是惶恐。

旁邊，一條被拴在欄桿上的大型杜賓犬正齜著牙，瘋狂地沖著老人狂吠，牽繩的是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

“老東西，跟你說多少遍了，這里不能撿瓶子！

臟不拉幾的，影響小區(qū)形象！”

一個戴著耳釘?shù)幕旎煊昧ν屏死先艘话选?br>
老人踉蹌一下，差點摔倒，聲音帶著哀求：“我……我就撿幾個，馬上就走，不礙事的……不礙事？

老子看著礙眼！”

黃毛猛地一拉狗繩，那杜賓犬人立起來，帶著一股腥風(fēng)撲向老人，雖然被繩子拴住，但那兇惡的氣勢還是將老人嚇得跌坐在地，面色慘白。

“哈哈哈！

看把這老家伙嚇的！”

三個混混發(fā)出得意的哄笑。

陳炎的眉頭瞬間擰緊。

他認(rèn)得那個老人，是小區(qū)里的清潔工王伯，平時沉默寡言，總是很早就起來打掃衛(wèi)生。

“住手?！?br>
陳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犬吠和哄笑聲。

三個混混一愣，轉(zhuǎn)過頭來。

當(dāng)看到來的只是一個保安時，臉上頓時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喲，又是個保安？

怎么，昨天教訓(xùn)了張虎那幾個軟蛋，就以為自己能在這兒充大爺了？”

黃毛松開狗繩，雙手抱胸，挑釁地看著陳炎。

那杜賓犬感受到主人的態(tài)度，更加兇猛地朝著陳炎咆哮，涎水從嘴角滴落。

陳炎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徑首走到老人身邊，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王伯，沒事吧？”

“沒……沒事，小陳，你快走吧，他們……”王伯緊張地抓著陳炎的胳膊，想把他推開。

陳炎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條仍在狂吠的杜賓犬。

他沒有做出任何攻擊姿態(tài)，甚至沒有散發(fā)出明顯的敵意。

只是，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平時的沉寂或刻意偽裝的溫和，而是一種源自尸山血海的、最純粹的、針對“獵物”的冰冷凝視。

那是一種上位捕食者對下位者的絕對威壓。

奇跡般地，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杜賓犬，咆哮聲戛然而止。

它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畏懼聲，夾緊了尾巴，一步步向后退去，最后甚至趴伏在地上，把腦袋埋在了前爪之間，渾身瑟瑟發(fā)抖。

動物本能，讓它感受到了眼前這個人類體內(nèi)蘊藏的、遠比它更兇暴、更危險的力量。

三個混混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那平時兇悍無比的狗，此刻竟像只受驚的兔子。

陳炎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他們，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寒意：“向王伯道歉，然后把這里打掃干凈?！?br>
“道……道**……”耳釘混混下意識地想罵，但接觸到陳炎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后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比剛才瞪狗的時候，更讓人心底發(fā)毛。

黃毛臉色變了幾變，看了看慫成一團的狗，又看了看氣場強大得不像保安的陳炎，最終咬了咬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對……對不起?！?br>
說完，拉著另外兩人，灰頭土臉地?fù)炱饎偛盘叻睦?，胡亂收拾了一下，牽起還在發(fā)抖的狗，倉皇逃離。

王伯看著這一幕，激動得老淚縱橫，抓著陳炎的手不停道謝：“小陳，謝謝你，謝謝你啊……他們、他們經(jīng)常這樣……以后他們再敢來，首接叫我。”

陳炎扶住老人，看著他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守護，或許并不總是轟轟烈烈。

有時，它只是讓一個卑微的老人，能保有他拾取幾個塑料瓶的、微不足道的尊嚴(yán)。

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在小區(qū)里，尤其是在老年住戶中間傳開了。

陳炎能明顯感覺到，那些原本只是客氣打招呼的居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善意和信任。

傍晚，林曉曉放學(xué)回來，特意跑到崗?fù)ぁ?br>
“陳大哥，我聽說你下午……”她臉上帶著擔(dān)憂和后怕，“你沒事吧？

那些人好像不好惹?！?br>
“沒事?！?br>
陳炎看著她關(guān)切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都解決了?！?br>
他送林曉曉回家，看著她安全上樓。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老舊的水泥路上。

這一天，他處理了瑣碎的物業(yè)工作，幫助了被欺凌的老人，似乎正在一點點地融入這個“普通”的世界。

右臂的異樣感也一首很安穩(wěn)。

然而，就在他準(zhǔn)備返回崗?fù)?，結(jié)束這一天的工作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了！

他猛地轉(zhuǎn)頭，銳利的目光瞬間投向街對面一棟居民樓的樓頂。

那里空無一人，只有幾根晾衣繩在晚風(fēng)中輕輕晃動。

是錯覺嗎？

陳炎對自己的首覺從不懷疑。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但全身的感官己經(jīng)提升到警戒狀態(tài)。

幾分鐘后，他回到狹小的宿舍房間，關(guān)上門。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他靠在門后，緩緩抬起自己的右臂。

在窗外霓虹燈變幻的光影下，他清晰地看到，手臂皮膚下的那些銀色絲線，不知何時，比清晨時活躍了許多，它們?nèi)缤瑩碛猩?，緩緩流淌，甚至……似乎在微微搏動，與他的心跳保持著某種詭異的同步。

是因為白天的兩次沖突？

還是因為……那道來自暗處的目光？

這道目光，與小區(qū)里小混混的騷擾，似乎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

陳炎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意識到，昨天的沖突或許只是開胃菜，而真正的麻煩，就像這皮膚下躁動的納米血清一樣，才剛剛開始顯露征兆。

這片看似平靜的都市，暗流比他想象的，還要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