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乾清十六年江南梅雨季來得比往年更纏綿些。

鉛灰色的云團低低壓在屋檐上，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捏就能滴下淚來。

雨絲細(xì)如愁緒，斜斜織了三天三夜，把南城的青石板路潤得發(fā)亮，倒映著沿街商鋪挑出的油紙傘，倒像一幅暈開了的水墨長卷。

唯有沈府門前，那兩盞白紙糊的燈籠在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燭火被濕氣裹得只剩一點昏黃，連帶著朱紅大門上的銅環(huán)都生了層暗銹，透著與這煙火江南格格不入的蕭索。

靈堂就設(shè)在祖宅正廳，原是接待貴客的地方，如今卻被素白孝幔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上好的江南絲綢裁成的白幡從梁上垂落，被穿堂而過的冷風(fēng)卷著，邊角掃過沈清辭的孝衣下擺，留下幾縷深淺不一的水漬。

她跪坐在靈前的**上，背脊挺得像染坊里繃首的經(jīng)紗，烏發(fā)僅用一根素銀簪綰起，簪尾雕著的纏枝蓮紋樣己被歲月磨得光滑——那是祖父沈如藉當(dāng)年送給她的及笄禮，如今倒成了這素白孝服上唯一的點綴。

沈清辭并非尋常深閨嫡女，七歲隨祖父看織機辨絲線，十歲能獨立核算染坊流水，十二歲便跟著祖母去蘇州談生意，以一句“三分料七分藝，誠字為底利自來”說得老綢商頷首稱贊。

京中那些年，父親教她讀律法典籍明是非，母親授她禮儀風(fēng)骨藏鋒芒，這般養(yǎng)出來的姑娘，早把“沈”字的分量刻進(jìn)了骨子里。

側(cè)臉線條柔和如宣紙上暈開的淡墨，睫毛纖長，被堂外飄進(jìn)的雨霧沾濕，凝著幾顆細(xì)碎的水珠，倒比平日里多了幾分脆弱。

可若細(xì)看便會發(fā)現(xiàn)，她緊抿的唇瓣色澤偏淡，唇線卻繃得極首，下頜線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那是與這柔弱模樣全然不符的韌勁。

靈前供桌上的白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燭身蜿蜒而下，在青磚地上積成一小片蠟池，像凝固的淚痕。

“姑娘，換碗熱姜湯吧?！?br>
張媽**聲音從身側(cè)傳來，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焦灼。

她端著瓷碗的手微微發(fā)顫，碗沿冒著的熱氣在冷空氣中轉(zhuǎn)瞬成霧。

這婆子是沈府的老人，打小看著沈清辭長大，臉上的皺紋里都刻著對主子的關(guān)切，此刻眼角的余光飛快掃過正廳門口，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似的，“這雨透著骨頭縫兒的涼，您都跪了大半天了，再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沈清辭抬手接過姜湯，指尖觸到碗壁的暖意，卻沒立刻喝。

瓷碗的邊緣有些磨手，是府里常用的舊物——自從父親沈敬被貶回泉州，府里的用度就漸漸緊了，連她這嫡女的飲食起居，都比在京中時簡素了不少。

她抬眼望向靈前那方黑漆漆的楠木棺，棺木上的描金紋路被香火熏得有些模糊，可父親沈敬的音容卻清晰如昨。

半年前在京中御史府，父親還在燈下教她看賬冊，手指點著泛黃的紙頁說：“經(jīng)商如斷案，要辨得清利弊，更要守得住本心。”

那時他雖因**越國公被貶，眉宇間卻仍有御史大夫的風(fēng)骨，硯臺里的墨研得極濃，寫出來的字力透紙背。

誰曾想回泉州不過三月，父親便抑郁成疾病，找了多少名醫(yī)都搖頭，如今只剩這冰冷的靈堂，和一群虎視眈眈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