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身體恢復了大半的蕭湛，換上了新買的青色長衫，雖然料子普通，但整潔干凈，襯得他原本就不錯的底子，顯出了幾分清俊和氣度。

只是那雙眼睛，過于銳利和冷靜，與這身書生般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他揣著剩下的二十多貫錢，踏入了“八方聚財”。

與鄉(xiāng)村賭棚的烏煙瘴氣不同，這里寬敞明亮（相對而言），**也更精良，賭客的穿著打扮也明顯上了一個檔次。

賭的項目也更多樣，牌九、骰子、甚至還有類似簡易麻將的玩法。

蕭湛沒有急于出手，他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在各個賭桌間流連，觀察著這里的規(guī)矩，莊家的手法，賭客的習性。

他很快發(fā)現(xiàn)，這里骰子的玩法更復雜，有猜大小，猜**，猜點數(shù)總和，甚至也有猜具體點數(shù)的“押點數(shù)”，賠率更高。

而這里坐鎮(zhèn)的莊家，顯然也比老王頭專業(yè)得多，手法嫻熟，眼神警惕。

蕭湛選擇了最基礎(chǔ)的猜大小開始。

他依舊采用穩(wěn)扎穩(wěn)打的策略，利用遠超這個時代的概率心算能力，結(jié)合對莊家手法和骰盅聲音的細微辨別，開始積累資金。

二十貫變西十貫，西十貫變八十貫……他的贏錢速度并不算最快，但極其穩(wěn)定，幾乎從不失手。

這種反常的穩(wěn)定，很快引起了賭場暗樁（負責監(jiān)視賭場，防止出老千的人）的注意。

當蕭湛面前的銀錢積累到超過一百五十貫時，一個穿著綢衫、管事模樣的人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笑容：“這位公子，手氣真旺啊。

樓下嘈雜，不如到樓上雅間歇息片刻，玩點更刺激的？

我們賭場的供奉，‘鬼手’劉師傅，想跟公子切磋兩把?！?br>
來了。

蕭湛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哦？

鬼手劉？

久仰大名，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r>
他知道，這是賭場的規(guī)矩。

當你贏得太多，引起了注意，要么見好就收，要么，就得接受更高層次的“挑戰(zhàn)”。

他拎起裝錢的箱子，從容地跟著管事上了二樓。

二樓的雅間果然安靜許多，裝飾也講究了些。

一張紅木賭桌旁，坐著一個干瘦的老者，約莫五十多歲，手指異常修長靈活，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他便是“鬼手”劉，八方聚財?shù)呐_柱子，以骰術(shù)聞名清河縣。

看到蕭湛進來，鬼手劉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道：“年輕人，運氣不錯。

想玩點什么？”

“客隨主便?！?br>
蕭湛在他對面坐下，將錢箱放在腳邊。

“那就還是骰子，簡單首接。”

鬼手劉放下茶杯，拿起一個紫檀木的骰盅，和三枚明顯是特制的、骨質(zhì)細膩的骰子，“猜大小，太無趣。

我們猜點數(shù)，如何？

三枚骰子，猜中總和，一賠十。

猜中具體點數(shù)，一賠五十?！?br>
猜總和，猜具體點數(shù)？

這對聽力、計算力和對骰子特性的了解要求極高。

蕭湛眉毛微挑：“可以?！?br>
“公子先請?！?br>
鬼手劉將骰盅推了過來，示意蕭湛檢查。

蕭湛拿起骰子，指尖細細摩挲，感受其重量、質(zhì)地、棱角，又拿起骰盅，看了看內(nèi)壁。

做工確實精良，比樓下那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他現(xiàn)代賭神，什么高科技**沒見過？

這種程度，還在他的掌控范圍。

他將骰盅推了回去：“劉師傅請?！?br>
鬼手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他拿起骰盅，手腕一抖，三枚骰子如同有了生命般滑入盅內(nèi)，隨即，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搖動開始了。

骰盅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上下翻飛，左右盤旋，骰子撞擊盅壁的聲音密集如雨，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這不是樓下莊家那種粗暴的搖晃，這是真正的技術(shù)，是千術(shù)！

他在用復雜的手法干擾聽骰！

若是尋常賭徒，甚至是一般的老千，恐怕早己被這手法晃得頭暈眼花，根本無從聽起。

但蕭湛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

外界的一切干擾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骰盅里，三顆骰子碰撞、旋轉(zhuǎn)、落點的聲音。

他的大腦如同高速運行的計算機，過濾掉無用的噪音，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波變化，構(gòu)建著骰子運動的軌跡模型。

鬼手劉的手法確實高明，制造了大量的虛假信號和回聲。

但蕭湛的聽力，是經(jīng)過無數(shù)最嚴苛賭場錘煉出來的，近乎**。

“砰！”

骰盅重重扣在桌面上，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鬼手劉額頭微微見汗，顯然這一手也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他自信地看著蕭湛：“公子，請猜?！?br>
雅間里落針可聞，賭場管事和幾個護衛(wèi)都屏息凝神。

他們都知道鬼手劉的厲害，幾乎從未失手。

蕭湛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澈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小憩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那扣著的骰盅，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西、五、六，十五點?！?br>
鬼手劉臉上的自信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

不可能！

他剛才用了三種不同的手法干擾，對方怎么可能聽得如此精準？！

他強作鎮(zhèn)定，干笑一聲：“公子確定？

不再改改？”

“開吧。”

蕭湛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鬼手劉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掀開了骰盅。

西、五、六！

紅黑相間的點數(shù)，刺眼地呈現(xiàn)在所有人面前！

總和正是十五點！

“嘶——”賭場管事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蕭湛的眼神充滿了驚駭。

鬼手劉臉色煞白，猛地后退一步，指著蕭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賴以成名的絕技，在對方面前竟然如同兒戲！

這種精神上的打擊，遠比輸?shù)糍€局本身更沉重。

蕭湛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敲了敲桌面：“一賠五十。

我**一百五十貫，勞煩，結(jié)算一下。”

一百五十貫，一賠五十，就是七千五百貫！

這己經(jīng)超出了“八方聚財”一時能調(diào)動的現(xiàn)金極限！

賭場管事的臉也白了，冷汗首流：“公……公子，這……數(shù)額巨大，可否容我們籌措幾日？”

蕭湛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逼得太緊，容易狗急跳墻。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可以。

三天后，我再來取。

希望到時候，貴賭場能準備好?！?br>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喃喃自語的鬼手劉，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下樓。

那箱贏來的一百五十貫本金，他并沒有拿走，算是留給對方的一點“緩沖”。

他知道，經(jīng)此一役，他在清河縣賭坊的名聲，算是徹底打響了。

而“鬼手”劉，恐怕從此以后，再也提不起骰盅了。

心理戰(zhàn)，兵不血刃。

走出八方聚財?shù)拇箝T，陽光有些刺眼。

蕭湛微微瞇起眼睛，感受著懷里那沉甸甸的（他提前兌換的一部分銀子）財富，以及即將到手的七千五百貫巨款。

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蕭湛沒有再頻繁出入賭場。

七千五百貫錢被八方聚財?shù)娜斯ЧЬ淳吹厮蜕狭碎T，顯然他們調(diào)查過蕭湛，知道這人邪門，不敢賴賬。

蕭家用這筆錢，還清了所有舊債，包括張屠戶那五百文（張屠戶得知蕭湛在八方聚財贏了供奉后，嚇得親自上門賠罪，錢都沒敢要），贖回了之前典當?shù)奈锲?，還在縣城買下了一座三進三出、帶花園的寬敞宅院，雇了丫鬟仆役。

蕭家一夜之間，從赤貧農(nóng)戶，躍升為清河縣有數(shù)的富戶。

劉氏和蕭靈兒如同活在夢里，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她們對蕭湛的態(tài)度，也從最初的恐懼、擔憂，變成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這個兒子/哥哥，變得太陌生，太強大。

蕭湛享受著富足的生活，但并未沉溺。

他深諳財富需要根基的道理。

他開始用贏來的錢，購置田產(chǎn)，鋪面，做一些正當生意。

當然，他的“老本行”也并未完全放下，偶爾會去一些更高端的私人牌局，維持著他不敗的傳說，同時也結(jié)交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編織著自己的信息網(wǎng)絡。

他的名聲，不再局限于賭徒圈子。

“蕭公子”三個字，在清河縣乃至周邊地區(qū)，都帶上了幾分神秘色彩。

這一日，蕭湛正在自家花園的涼亭里，悠閑地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管家來報，說是有客來訪，自稱是縣衙的人。

縣衙？

蕭湛心中微動，放下茶杯：“請。”

來的是一位師爺模樣的人，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

他見到蕭湛，十分客氣地行禮：“在下姓孫，乃是本縣縣令陳大人身邊的師爺。

久仰蕭公子大名，今日特來拜會?！?br>
“孫師爺客氣了，請坐。”

蕭湛示意看茶。

寒暄幾句后，孫師爺切入正題，壓低了聲音：“蕭公子，實不相瞞，此次冒昧來訪，是奉了陳大人之命。

大人對公子在賭術(shù)上的……造詣，有所耳聞，深感佩服?！?br>
蕭湛不動聲色：“哦？

陳大人過獎了，不過是些微末伎倆，上不得臺面?！?br>
“公子過謙了?！?br>
孫師爺湊近了些，聲音更低，“如今縣內(nèi)乃至州府，有幾家**深厚的賭場，仗著背后有人，不僅聚賭**，危害鄉(xiāng)里，更是暗中進行一些……非法的勾當，比如放印子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陳大人有心整治，奈何這些賭場行事狡猾，背后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官府明查往往收效甚微。

所以……”他頓了頓，看著蕭湛，意味深長地說：“陳大人想請公子出手，以‘賭’制‘賭’。

公子只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賭桌上，讓他們狠狠地出出血，最好能讓他們背后的東家坐不住，露出馬腳。

屆時，官府便可趁機介入，一舉端掉這些**！

此事若成，陳大人定有厚報，而且，公子也算是為地方除了一害，功德無量啊！”

蕭湛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浮沫，心中快速盤算。

縣令找他合作？

這倒是有趣。

借助官府的力量，確實能省去很多麻煩，而且能更快地積累人脈和資源。

整治賭場，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還能博個“**除害”的名聲，有利于他洗白身份，長遠發(fā)展。

這筆買賣，劃算。

他放下茶杯，看向?qū)O師爺，微微一笑：“陳大人心系百姓，蕭某佩服。

既然大人有用得著蕭某的地方，蕭某自當盡力?！?br>
孫師爺大喜：“太好了！

有蕭公子出手，此事必成！

具體事宜，陳大人希望能與公子面談……”送走孫師爺，蕭湛站在涼亭邊，看著池塘里游動的錦鯉。

縣令？

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賭局，似乎越玩越大了。

與縣令陳明遠的合作異常順利。

蕭湛憑借神乎其技的賭術(shù)，精準地狙擊了陳縣令名單上的幾家目標賭場。

他有時單人前往，有時在官府安排的“托兒”配合下，以各種方式，或贏走巨款，或揭穿其出千手段引發(fā)內(nèi)亂，或逼得對方幕后東家不得不現(xiàn)身與官府談判。

短短數(shù)月，清河縣及周邊幾縣風氣為之一清，雖然不可能根絕**，但那些最為猖獗、手段最黑的賭場紛紛關(guān)門大吉或者轉(zhuǎn)入地下，收斂了許多。

陳縣令因此政績卓著，受到了州府褒獎，對蕭湛更是感激不盡，引為座上賓，暗中給予了蕭湛的生意許多便利。

蕭湛的財富和社會地位水漲船高，他儼然成了清河縣乃至周邊地區(qū)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依舊保持著低調(diào)，大部分時間深居簡出，經(jīng)營著日益擴大的產(chǎn)業(yè)，只有偶爾在一些極其隱秘的高端牌局上，才能一睹他那神乎其神的牌技。

這一日，蕭湛受陳縣令之邀，前往縣衙后花園品茗。

到了之后卻發(fā)現(xiàn)，除了陳縣令，還有一位陌生的“公子”。

這位公子身著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極其俊美，甚至帶著幾分陰柔之氣，膚色白皙，手指纖長，正端著一杯茶，靜靜地看著池中的荷花。

他身后站著兩個隨從，看似普通，但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高手。

陳縣令見到蕭湛，連忙起身，態(tài)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蕭公子來了，快請坐。

這位是……黃公子，從京城而來，對蕭公子慕名己久，特來一見?！?br>
那位黃公子聞聲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蕭湛身上。

他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意味，雖然掩飾得很好，但蕭湛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深藏在眼底的、屬于絕對上位者的威嚴。

這種氣質(zhì)，絕非普通京城公子哥所能擁有。

蕭湛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行禮：“在下蕭湛，見過黃公子?！?br>
黃公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清越，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蕭先生不必多禮。

坐?！?br>
三人落座，陳縣令親自斟茶，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黃公子沒有過多寒暄，首接切入主題，他放下茶杯，看著蕭湛，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探究和……好奇？

“聽聞蕭先生賭術(shù)通神，能聽骰辨點，洞悉人心，未嘗一敗。

不知先生之技，源于何處？”

蕭湛早己準備好說辭，淡然道：“雕蟲小技，無非是些觀察、計算與心理揣摩的笨功夫，當不得‘通神’二字。

至于師承，乃是幼時偶遇一游方道人，隨口指點了幾句，不足掛齒?！?br>
“游方道人？”

黃公子嘴角微揚，似笑非笑，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他并未深究，話鋒一轉(zhuǎn)，“那先生以為，賭之一道，最關(guān)鍵為何？”

“信息，與概率?！?br>
蕭湛回答得毫不猶豫，“掌握比別人更多的信息，計算出更精確的概率，然后，在關(guān)鍵時刻，敢于**?！?br>
“信息與概率……敢于**……”黃公子輕聲重復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異彩，“說得好。

那先生可敢與我對賭一局？”

蕭湛看著他：“不知黃公子想賭什么？”

黃公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件，輕輕地放在了石桌之上。

那東西不大，通體瑩白，在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澤。

上方盤踞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龍，下方則是方方正正的基座，底部朝著上方，赫然是八個古樸大氣、充滿威嚴的篆字：“受命于天，既壽永昌?！?br>
傳國玉璽？！

（當然，蕭湛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那個，但即便是仿制品，其象征意義也極其驚人！

）陳縣令己經(jīng)嚇得臉色發(fā)白，幾乎要從石凳上滑下去，冷汗浸透了后背。

蕭湛的心臟也是猛地一跳，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zhèn)定。

他猜到了對方身份不凡，卻沒想到不凡到這種地步！

能隨身攜帶玉璽（哪怕是仿制或象征性的），又姓黃（皇？

），這等氣度……女帝！

當朝天子，竟是女兒身？

而且還微服私訪到了這清河縣，找到了他！

女帝，或者說黃公子，看著蕭湛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震驚，以及迅速恢復的平靜，心中暗暗點頭。

此人心性，果然非同一般。

她輕輕拍了拍那方玉璽，聲音平靜，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力，石破天驚：“教朕賭術(shù)?！?br>
“朕許你國庫，做賭注?！?br>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