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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朽木清音與老酒鬼

五道歸虛

五道歸虛 惜一子 2026-02-26 16:22:39 玄幻奇幻
自集市上被那郡城樂師點(diǎn)評后,肖無痕在棲鳳鎮(zhèn)更出名了。

不過這名氣,多半帶著些“傻氣”和“不識好歹”的色彩。

“聽說了嗎?

肖家那小子,說郡城大師的仙樂是‘假花’!”

“嘖嘖,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人家那琴聲多好聽,跟泉水似的,他一個(gè)抱著破木頭瞎彈的懂什么?”

“孩子話,當(dāng)不得真。

不過那老先生居然沒生氣,還夸他,也是奇了?!?br>
類似的議論,肖無痕偶爾能聽到一耳朵,但他并不往心里去。

他的心思,全被那老樂師最后那句話占據(jù)了——“心中有物,音由心生”。

什么叫“心中有物”?

他心里的山水、風(fēng)聲、鳥鳴,要怎么通過這七根弦流出來?

他對著他的“枯木”琴,發(fā)了很久的呆。

“枯木”琴安靜地躺在院中石桌上,斑駁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肖無痕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琴弦,沒有用力,只是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彈奏,而是閉上了眼睛。

他努力回想后山竹林的風(fēng)聲,不是單純的“呼呼”,而是穿過不同粗細(xì)竹葉時(shí),產(chǎn)生的或尖銳或低沉的嗚咽與沙沙聲的交響;他回想溪流,不只是“嘩啦啦”,還有水流撞擊卵石的清脆,漫過青苔的綿軟,以及匯入深潭時(shí)的沉悶回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琴弦上方虛按、滑動(dòng),仿佛在空氣中尋找著那些聲音對應(yīng)的位置。

就在這時(shí),院門外傳來一個(gè)醉醺醺、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gè)沙啞的哼唱,調(diào)子古怪,不成曲調(diào),卻莫名有種蒼涼的韻味。

肖無痕睜開眼,看到籬笆墻外,一個(gè)穿著邋遢道袍、頭發(fā)胡子亂糟糟纏在一起的老者,正拎著個(gè)酒葫蘆,一步三晃地走過。

他是鎮(zhèn)上的“老酒鬼”,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嗜酒如命,偶爾會幫人看看**、治治小病,換點(diǎn)酒錢,行事瘋瘋癲癲。

老酒鬼似乎也看到了院內(nèi)的肖無痕和他面前的琴,渾濁的眼睛瞥了過來,哼唱聲停了停,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嘖,一塊好料子,可惜蒙了塵,路子還歪了……”聲音不大,但肖無痕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動(dòng),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快步跑到院門口,對著老酒鬼的背影喊道:“老先生!

請留步!”

老酒鬼轉(zhuǎn)過身,打了個(gè)酒嗝,瞇著眼打量他:“小娃子,叫老夫何事?

有酒嗎?”

肖無痕搖搖頭,誠懇地問:“老先生,您剛才說……我的路子歪了?

是什么意思?

您懂琴?”

老酒鬼嗤笑一聲,晃了晃酒葫蘆:“琴?

老夫只懂酒中味,不管弦上音。

歪不歪的,關(guān)我屁事?!?br>
說著就要走。

肖無痕卻固執(zhí)地?cái)r在他面前,眼神清澈而執(zhí)著:“您一定懂!

您剛才哼的調(diào)子,雖然怪,但……但很有味道!

不像集市上那些樂師,只圖好聽?!?br>
老酒鬼腳步一頓,重新打量起肖無痕,渾濁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湊近了些,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但那雙眼睛卻突然銳利了些許,像能看透人心。

“小娃,你聽得出老夫哼的不是亂來的?”

肖無痕用力點(diǎn)頭:“感覺……感覺像是講故事,有點(diǎn)悲傷,又有點(diǎn)不服氣?!?br>
老酒鬼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有意思。

你小子,耳朵倒是沒被那些靡靡之音堵住。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又恢復(fù)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老夫憑什么指點(diǎn)你?

指點(diǎn)你又沒酒喝?!?br>
肖無痕想了想,跑回屋里,拿出自己攢了很久的幾枚銅錢,又抱起張嬸早上給的兩個(gè)水靈蘿卜,一股腦塞到老酒鬼懷里:“這個(gè)……這個(gè)先給您買酒!

蘿卜也能下酒!

請您教我!”

老酒鬼看著懷里的銅錢和蘿卜,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沙啞卻透著一股豪邁:“哈哈哈!

銅錢買酒,蘿卜下酒!

你小子,倒是實(shí)在!

行,看在這蘿卜的份上,老夫今天就破例,聽聽你這‘蒙塵料子’能彈出什么歪調(diào)來!”

他跟著肖無痕走進(jìn)院子,大喇喇地在石凳上坐下,抱起酒葫蘆灌了一口,然后示意肖無痕:“彈吧,就彈你平時(shí)最拿手的?!?br>
肖無痕深吸一口氣,坐到琴前。

他想了想,決定彈奏自己模仿雨后山林創(chuàng)作的一段旋律。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雨滴從葉片滑落、泥土氣息蒸騰、鳥兒重新鳴叫的感覺,手指輕輕撥動(dòng)了琴弦。

“錚……嗡……”最初的幾個(gè)音依舊干澀,但漸漸地,琴音似乎活了過來。

不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帶上了一種朦朧的意境。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似乎隨著琴音的起伏,極其輕微地顫動(dòng)了一下。

角落里幾只原本在覓食的麻雀,也停下了動(dòng)作,歪著小腦袋,仿佛在傾聽。

肖無痕完全沉浸其中,額角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那片雨后的山林,指尖流淌的不是琴音,而是潮濕的空氣、青草的芬芳和萬物復(fù)蘇的喜悅。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肖無痕忐忑地睜開眼,看向老酒鬼。

老酒鬼沒有立刻評價(jià),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復(fù)雜地看著肖無痕,又看了看他手下的“枯木”琴。

“小子,”他緩緩開口,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你這琴,哪來的?”

“后……后山撿的?!?br>
肖無痕老實(shí)回答。

“撿的……”老酒鬼喃喃道,伸手輕輕**了一下琴身的一道裂紋,指尖微微顫抖,“暴殄天物啊……不過,落在你手里,也算沒徹底埋沒。”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盯著肖無痕:“你的路子,確實(shí)歪了。

但不是歪在技巧,而是歪在心思!”

“心思?”

肖無痕不解。

“你太刻意了!”

老酒鬼聲音提高了幾分,“你想畫山水,想引鳥鳴,想表達(dá)喜悅!

你的心被這些‘想’塞滿了,琴音就成了你意念的**,而不是你心聲的自然流露!

音由心生,不是讓你把心里那點(diǎn)東西生搬硬套到弦上!

是讓你忘了‘琴’,忘了‘音’,甚至忘了‘你’自己!

讓天地萬物,借你的手,通過這七根弦,自己說話!”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肖無痕腦海中炸響。

忘了自己?

讓萬物自己說話?

他似懂非懂,但感覺一扇全新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條縫隙。

老酒鬼看著他迷茫又有所悟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罷了,看你還有點(diǎn)靈性。

從明天起,每天清晨,帶你的琴,到鎮(zhèn)西頭那棵歪脖子柳樹下等我。

記住,帶酒!

不然免談!”

說完,他抱起酒葫蘆和蘿卜,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肖無痕一人,對著古老的“枯木”琴,心潮澎湃。

他看著琴身上那道深深的裂紋,忽然覺得,那不像傷痕,反而像是一只半開半闔的眼睛,正靜靜地凝視著這片蒼穹。

而此刻,夕陽西下,天邊的云彩被染得一片絢爛,紅得像火,又像……未干的血色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