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門前冷清得不像在辦喜事。

沒有賓客盈門，沒有鑼鼓喧天，連最基本的紅綢都只勉強在門楣上系了兩段。

兩只石獅子沉默地立在兩側(cè)，像是在為這場倉促的婚事默哀。

林若微由墨畫扶著走下花轎，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碰撞。

紅蓋頭擋住了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光潔的青石板路，以及幾雙紋絲不動的官靴。

"侯爺病中需要靜養(yǎng)，一切從簡。

"一個略顯尖細(xì)的女聲在前方響起，帶著三分刻薄，"新夫人這邊請，莫要誤了吉時。

"林若微垂眸，心中了然。

這便是侯府給她的第一個下馬威了。

她不動聲色，只輕輕捏了捏墨畫的手。

跨火盆，邁馬鞍，所有儀式都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中進(jìn)行。

唯有環(huán)佩輕響，和著幾人單調(diào)的腳步聲。

行至正廳，才隱約感受到幾道目光落在身上。

雖看不見，卻能分辨出那目光里的審視與輕蔑。

"新婦入門，拜見長輩。

"方才那女聲又起。

林若微依言下拜，姿態(tài)端莊。

她能感覺到上方投來的視線更多了。

"喲，這便是太醫(yī)府上的千金？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看著倒是規(guī)規(guī)矩矩。

只盼是個有福氣的，真能給我們侯爺帶來些喜氣才好。

"這話聽著像是祝福，實則字字帶刺。

墨畫在一旁氣得微微發(fā)抖，林若微卻隔著蓋頭，柔聲應(yīng)道："承您吉言。

"她這般不卑不亢，倒讓那出聲的人噎了一下。

忽然，一陣壓抑的低咳聲從側(cè)前方傳來。

"琮兒，你怎的出來了？

"一個溫和的中年女聲帶著急切響起，"快坐下，莫要再勞神了。

"這便是今日的另一位主角，永寧侯衛(wèi)琮了。

林若微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視線里，只能看到一雙云紋錦靴被小心地攙扶著，挪到主位坐下。

"姑母......無妨，"男子的聲音響起，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氣短，卻又奇異地清潤，"今日......是琮的大喜之日，豈能......怠慢了新人。

"他說話斷斷續(xù)續(xù)，每說幾個字便要緩上一緩。

"新夫人......請起。

"他轉(zhuǎn)向林若微的方向。

林若微依言起身。

隔著蓋頭，她似乎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侯爺身子要緊，"那被稱作姑母的婦人說道，"這些虛禮就免了吧。

快些送新夫人去喜房歇著才是。

"這便是連最后的拜堂禮也要省了。

周圍隱隱傳來幾聲極輕的嗤笑。

林若微心中冷笑，這侯府，果然是戲臺子。

她微微屈膝："是，妾身告退。

"就在她轉(zhuǎn)身時，身后又傳來一陣更為劇烈的咳嗽，伴隨著衛(wèi)琮氣若游絲的話語："福伯......吩咐下去，不得......怠慢夫人......"引路的嬤嬤腳步幾不**地一頓。

林若微被送入一處名為"聽雪堂"的院落。

院內(nèi)倒是清雅，陳設(shè)也算精致，只是同樣透著一股子無人常住的冷清。

墨畫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帶來的箱籠，小臉上滿是不忿："小姐！

他們、他們也太欺負(fù)人了！

這哪里是娶親，分明是......""既來之，則安之。

"林若微自己動手，將那沉重的鳳冠取下，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漸沉的暮色，和院中幾株略顯寂寥的花木。

"這院子，倒是個養(yǎng)病的好地方。

"她輕輕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夜幕徹底降臨，侯府各處陸續(xù)點起燈火。

聽雪堂內(nèi)，紅燭高燃，映得一室暖光。

林若微己換下一身繁復(fù)嫁衣，只著了件尋常的淺粉襦裙，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翻看著自己帶來的那本《侯府雜記》，提筆蘸墨，卻遲遲未落。

門外傳來些許動靜，夾雜著幾聲低咳。

墨畫立刻緊張地看向門口。

房門被輕輕推開，兩個小廝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永寧侯衛(wèi)琮走了進(jìn)來。

他果然如傳聞中一般，身形消瘦，面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

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水墨畫里才有的清雋疏朗，只是此刻薄唇緊抿，眼睫低垂，被燭光一照，更添幾分脆弱易碎之感。

他穿著大紅的喜袍，那紅色非但沒給他增添氣色，反而襯得他臉色愈發(fā)蒼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都......下去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微弱。

小廝和墨畫擔(dān)憂地看了一眼，終究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nèi)只剩下他們二人。

紅燭噼啪作響，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衛(wèi)琮扶著桌沿，似乎想走到床邊，卻猛地一陣嗆咳，單薄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看就要軟倒在地。

林若微放下筆，起身，快走兩步，恰好在他身形不穩(wěn)時，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處，臂膀隔著衣料也能感到幾分清瘦，卻并非想象中的綿軟無力。

衛(wèi)琮似乎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挑，瞳仁是純粹的墨黑，此刻因咳嗽泛著生理性的水光，顯得無辜又脆弱。

"多、多謝夫人。

"他借著她手臂的力道站穩(wěn)，氣息依舊不穩(wěn)。

林若微扶著他到床邊坐下，目光不經(jīng)意般掃過他因咳嗽而微微泛紅的眼尾，以及那緊抿的、血色淡薄的唇。

"侯爺身子不適，該好生歇著才是。

"她語氣溫和，轉(zhuǎn)身去桌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面前。

衛(wèi)琮接過茶杯，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

他的手很涼。

他垂眸，小口啜飲著溫水，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一副我見猶憐的病美人模樣。

林若微靜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端著茶杯的手上。

指節(jié)分明，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她忽然想起日間在正廳，那雙纖塵不染的云紋錦靴。

一個連站立都需人攙扶，咳得撕心裂肺的病人，是如何保持靴面那般潔凈，連一絲塵土褶皺都無的？

"夫人......"衛(wèi)琮放下茶杯，抬眸看她，眼神里帶著些許歉意和疲憊，"今日......委屈你了。

"林若微迎上他的目光，唇邊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淺笑："侯爺言重了。

能侍奉侯爺，是妾身的福分。

"她語氣真誠，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不滿。

衛(wèi)琮看著她，墨色的眸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情緒極快地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掩唇低低咳了兩聲，聲音愈發(fā)虛弱："夜色己深，夫人......也早些安置吧。

"說著，他便要起身，身形卻又是一晃。

林若微再次伸手扶住他，這一次，她的指尖看似無意，輕輕搭在了他的腕間。

觸手肌膚微涼，脈搏跳動之象......卻并非如外表所顯那般沉細(xì)微弱，反而在虛浮之下，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穩(wěn)健力道。

雖只一瞬，他便自然地收回了手，但林若微心中己有了計較。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柔聲道："侯爺小心。

"紅帳落下，燭影搖紅。

兩人并排躺在寬大的喜床上，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衛(wèi)琮面向里側(cè)，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似是己然入睡。

林若微卻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

指尖那轉(zhuǎn)瞬即逝的脈搏觸感，和那雙過于清澈沉靜的眼眸，在她心頭交織。

這永寧侯府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要深。

而她這位病弱夫君，怕是這潭深水中，最會興風(fēng)作浪的那一個。

窗外，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夜梟的啼鳴，悠長而清晰。

林若微緩緩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