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輪回井邊刻了十萬遍你的名字
第1章 停尸房與逆鱗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滲入骨髓，帶著死者最后的一絲涼意。
謝昭臨站在天機閣地下三層的停尸房里，面前金屬臺上躺著一具剛送來的**。
**的面容還算完整，但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藥水和淡淡腐臭的混合氣味，頭頂幾盞嵌在石壁里的靈燈發(fā)出慘白的光，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鬼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來到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三個月前，他在城西亂葬崗醒來，腦中空空如也，除了胸口那片灼熱的、龍鱗狀的印記在隱隱發(fā)燙。
后來，天機閣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將他帶了回來。
他們叫他“謝昭臨”，告訴他，這是他唯一記得的、刻在隨身玉佩上的名字。
“姓名：未知。
死因：靈脈徹底枯竭，疑似被強行抽干。
身份：初步判斷為‘滅世者’組織外圍成員?！?br>
帶他來的執(zhí)事穿著一身灰袍，面無表情地念著記錄玉簡上的信息，聲音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帶著一股冰冷的漠然。
“謝昭臨，你的工作就是‘閱讀’他，找出有用的信息。
這是你留在天機閣的價值，也是你活下去的代價?！?br>
價值？
代價？
謝昭臨沉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修長、卻略顯瘦削的手指。
他唯一的價值，似乎就是觸碰**時，那些不受控制、洶涌而來的、屬于死者的最后記憶碎片。
這詭異的能力，天機閣稱之為“逆鱗血脈”。
而代價，是每一次使用，他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的流逝，衰老一歲。
胸口的逆鱗印記又開始隱隱發(fā)熱，似乎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他閉了閉眼，摒除腦中那些雜亂無章的念頭，再次將指尖輕輕按在**冰冷的額頭上。
瞬間，灼熱感從胸口逆鱗處炸開！
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臟上。
一幅破碎而強烈的畫面強行闖入腦海：漆黑的巷子，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零星的光。
劇烈的喘息，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垂死的修士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進皮肉，留下紫黑色的淤痕。
他驚恐萬分地望著前方——那里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沒有具體的五官，沒有清晰的輪廓，就像一團不斷蠕動、吞噬光線的墨汁。
“……虛無……是……虛無……”修士在內(nèi)心絕望地嘶吼，隨后，意識仿佛被投入了絕對的真空，被無形的力量徹底碾碎、抹除，陷入永恒的“空無”。
記憶畫面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一股沉重的、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席卷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發(fā)出哀鳴。
謝昭臨清楚地感覺到，某種本質(zhì)的東西被抽走了，鬢角靠近耳朵的地方，一根頭發(fā)悄然失去了黑色，變得灰白。
代價，支付了。
他猛地抽回手，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冰冷的金屬臺邊緣才勉強站穩(wěn)，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喘息著，試圖將那股令人作嘔的、屬于“虛無”的冰冷感覺從體內(nèi)驅(qū)散。
“看到了什么？”
灰袍執(zhí)事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只是例行公事地催促，手中的記錄玉簡散發(fā)著微光。
“一個……黑色的影子?！?br>
謝昭臨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使用能力后的虛弱，“他死前，非?？謶帧?br>
一首在想‘虛無’?！?br>
執(zhí)事低頭快速記錄著：“又是滅世者‘影煞’的慣用手法，抹除存在痕跡。
繼續(xù)，看看有沒有更多細節(jié)，比如黑影的形態(tài)特征，或者周圍的環(huán)境?！?br>
謝昭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惡心感，準備再次將手按上**。
他知道，僅僅一次觸碰，往往無法獲取完整的記憶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再次接觸那冰冷皮膚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停尸房右側(cè)那個堆放廢棄裹尸布的陰暗角落里，似乎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灰色衣袍、身形輪廓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那“人”正用一種空洞而好奇的眼神，靜靜地打量著金屬臺上的**。
它的身影半透明，邊緣模糊，仿佛是由光線和塵埃扭曲而成，隨時會融入空氣消失不見。
謝昭臨的心臟驟然收緊。
“時間殘影……”旁邊的執(zhí)事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你的能力帶來的副產(chǎn)品。
別管它，它沒有實體，也干涉不了現(xiàn)實，一會兒能量耗盡自己就會消失?！?br>
謝昭臨按捺住心中的怪異和一絲莫名的驚悚，強迫自己轉(zhuǎn)回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時間殘影”，但每一次，那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感覺，都讓他極不舒服。
他再次將手掌覆蓋在**的額頭。
這一次，記憶畫面似乎清晰了一些。
在那修士被“虛無”吞噬前的最后一瞬，視野劇烈晃動，他似乎拼命想看清什么。
謝昭臨集中精神，在那模糊晃動的畫面邊緣，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細節(jié)——黑影的腰間，似乎掛著一枚奇特的令牌，材質(zhì)非金非木，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不規(guī)則的、中心仿佛被陰影吞噬的圓形圖案，像是一輪……不完整的月食。
他努力想要看清那圖案的具體細節(jié)——“砰！”
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銘刻著簡單防護符文的金屬門，被一股不小的力量猛地撞開，發(fā)出沉悶的巨響，打破了地下空間的死寂。
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無視了房間里陰森可怖的氛圍和冰冷的**，徑首撲到謝昭臨腿邊，緊緊抱住了他的大腿，將臉埋在他的衣袍里。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男童，頭發(fā)墨黑柔軟，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
他仰起頭，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小臉，一雙琉璃般清澈純凈的眼睛里盛滿了驚慌和無助。
“昭臨哥哥……外面、外面有壞人追我！”
孩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軟糯糯的，在這停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
是顧承硯。
謝昭臨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個孩子，是他在亂葬崗醒來時，身邊唯一的存在。
孩童自稱“顧承硯”，除此之外，對自己的來歷、親人，和他一樣，一無所知。
謝昭臨自己尚且是無根的浮萍，被天機閣“收容”以求存身，最終也只能帶著這個看似同樣無處可去的拖油瓶，被天機閣一并安置。
閣內(nèi)的人對此似乎默許，但眼神中的審視和冷漠從未減少。
他對這個孩子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久遠的過去曾經(jīng)相識，但失去記憶的他無法抓住那絲縹緲的感覺。
更多的時候，顧承硯是他沉重負擔之外，另一個需要小心看護的麻煩。
此刻，顧承硯的突然闖入，粗暴地打斷了他正在進行的、危險的“閱讀”。
灰袍執(zhí)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結(jié)了一層寒冰，眼神銳利地掃過顧承硯：“誰讓你進來的？
滾出去！”
他的聲音帶著靈力威壓，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顧承硯嚇得渾身一哆嗦，小腦袋縮了縮，更加用力地往謝昭臨身后躲去，小手死死攥著謝昭臨略顯陳舊的衣袍下擺，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謝昭臨感受到腿邊孩童身體的微微顫抖，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擋在顧承硯身前，隔絕了執(zhí)事冰冷的視線，正要開口解釋。
忽然——他胸口那片逆鱗毫無征兆地再次劇烈發(fā)燙！
比之前觸碰**時還要灼熱、猛烈！
仿佛有一團火焰在那里燃燒，炙烤著他的血肉和神經(jīng)。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虛弱和靈魂被撕扯的痛楚涌上心頭，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額角的冷汗瞬間變成涔涔而下。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將那只沒有接觸過**的、還算干凈的手，按在了顧承硯柔軟微涼的發(fā)頂上。
孩童發(fā)絲細膩的觸感傳來，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溫潤的涼意，順著他的掌心脈絡(luò)，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撫平了逆鱗的灼痛和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心煩意亂。
顧承硯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不適，乖巧地在他微顫的掌心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同時又試圖給予安慰的小動物。
這個無意識的、近乎親昵依賴的動作，讓謝昭臨微微一愣，心中某處堅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瀾。
但他很快收斂了這不合時宜的情緒，抬起蒼白的臉，對執(zhí)事道：“我會問出他看到的東西。
關(guān)于那令牌的細節(jié)，我稍后畫出來，一并呈上。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執(zhí)事冰冷的目光在謝昭臨異常難看的臉色和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個腦袋的顧承硯之間掃了幾個來回，最終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算是默許。
謝昭臨不再多言，忍著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感，蹲下身，平視著顧承硯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放緩了聲音：“阿硯，別怕。
告訴哥哥，誰追你？”
顧承硯吸了吸鼻子，小手緊緊抓著謝昭臨的衣袖，努力回憶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一個……穿著白衣服，很好看，但是眼神冷冰冰的哥哥。
他拿著一個會發(fā)光、上面有很多奇怪符號的板子，一首對著我看……眼神，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阿硯拆開一樣……”白衣服？
發(fā)光的板子？
奇怪符號？
謝昭臨心頭一凜。
他之前偶爾聽其他幾個低階修士私下議論過，靈能研究院的那位院長楚墨，有時會親自來天機閣“選取特殊的研究樣本”，其描述的特征，與顧承硯所說頗為吻合。
難道……那位以冷靜乃至冷酷著稱的楚墨院長，看中了顧承硯的“特殊”？
他不動聲色地壓下心中的憂慮，再次摸了摸顧承硯的頭，觸手那片微涼似乎總能讓他冷靜幾分。
“別怕，跟緊我。”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牽起顧承硯那只微涼而柔軟的小手，對執(zhí)事略一頷首，便帶著孩童朝門外走去。
離開停尸房，走在通往地面、漫長而陰冷的石砌回廊上。
兩側(cè)石壁上間隔鑲嵌的靈燈投下昏暗晃動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
謝昭臨全部心神都放在抵抗身體的虛弱和思考楚墨的意圖上，沒有注意到，被他緊緊牽著的顧承硯，在踏出停尸房門口的瞬間，微微側(cè)過頭，回望了一眼房內(nèi)那個站在角落、身形己經(jīng)開始逐漸變淡、即將消散的“時間殘影”。
孩童那雙琉璃般清澈的眼底，在最深處，閃過一絲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極深的、仿佛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的痛楚與疲憊。
而那即將消散的殘影，也正回望著他，半透明的、與謝昭臨一般無二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詭異地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帶著無盡嘲諷意味的微笑。
謝昭臨站在天機閣地下三層的停尸房里，面前金屬臺上躺著一具剛送來的**。
**的面容還算完整，但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藥水和淡淡腐臭的混合氣味，頭頂幾盞嵌在石壁里的靈燈發(fā)出慘白的光，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鬼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來到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三個月前，他在城西亂葬崗醒來，腦中空空如也，除了胸口那片灼熱的、龍鱗狀的印記在隱隱發(fā)燙。
后來，天機閣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將他帶了回來。
他們叫他“謝昭臨”，告訴他，這是他唯一記得的、刻在隨身玉佩上的名字。
“姓名：未知。
死因：靈脈徹底枯竭，疑似被強行抽干。
身份：初步判斷為‘滅世者’組織外圍成員?！?br>
帶他來的執(zhí)事穿著一身灰袍，面無表情地念著記錄玉簡上的信息，聲音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帶著一股冰冷的漠然。
“謝昭臨，你的工作就是‘閱讀’他，找出有用的信息。
這是你留在天機閣的價值，也是你活下去的代價?！?br>
價值？
代價？
謝昭臨沉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修長、卻略顯瘦削的手指。
他唯一的價值，似乎就是觸碰**時，那些不受控制、洶涌而來的、屬于死者的最后記憶碎片。
這詭異的能力，天機閣稱之為“逆鱗血脈”。
而代價，是每一次使用，他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的流逝，衰老一歲。
胸口的逆鱗印記又開始隱隱發(fā)熱，似乎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他閉了閉眼，摒除腦中那些雜亂無章的念頭，再次將指尖輕輕按在**冰冷的額頭上。
瞬間，灼熱感從胸口逆鱗處炸開！
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臟上。
一幅破碎而強烈的畫面強行闖入腦海：漆黑的巷子，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零星的光。
劇烈的喘息，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垂死的修士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進皮肉，留下紫黑色的淤痕。
他驚恐萬分地望著前方——那里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沒有具體的五官，沒有清晰的輪廓，就像一團不斷蠕動、吞噬光線的墨汁。
“……虛無……是……虛無……”修士在內(nèi)心絕望地嘶吼，隨后，意識仿佛被投入了絕對的真空，被無形的力量徹底碾碎、抹除，陷入永恒的“空無”。
記憶畫面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一股沉重的、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席卷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發(fā)出哀鳴。
謝昭臨清楚地感覺到，某種本質(zhì)的東西被抽走了，鬢角靠近耳朵的地方，一根頭發(fā)悄然失去了黑色，變得灰白。
代價，支付了。
他猛地抽回手，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冰冷的金屬臺邊緣才勉強站穩(wěn)，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喘息著，試圖將那股令人作嘔的、屬于“虛無”的冰冷感覺從體內(nèi)驅(qū)散。
“看到了什么？”
灰袍執(zhí)事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只是例行公事地催促，手中的記錄玉簡散發(fā)著微光。
“一個……黑色的影子?！?br>
謝昭臨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使用能力后的虛弱，“他死前，非?？謶帧?br>
一首在想‘虛無’?！?br>
執(zhí)事低頭快速記錄著：“又是滅世者‘影煞’的慣用手法，抹除存在痕跡。
繼續(xù)，看看有沒有更多細節(jié)，比如黑影的形態(tài)特征，或者周圍的環(huán)境?！?br>
謝昭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惡心感，準備再次將手按上**。
他知道，僅僅一次觸碰，往往無法獲取完整的記憶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再次接觸那冰冷皮膚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停尸房右側(cè)那個堆放廢棄裹尸布的陰暗角落里，似乎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灰色衣袍、身形輪廓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那“人”正用一種空洞而好奇的眼神，靜靜地打量著金屬臺上的**。
它的身影半透明，邊緣模糊，仿佛是由光線和塵埃扭曲而成，隨時會融入空氣消失不見。
謝昭臨的心臟驟然收緊。
“時間殘影……”旁邊的執(zhí)事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你的能力帶來的副產(chǎn)品。
別管它，它沒有實體，也干涉不了現(xiàn)實，一會兒能量耗盡自己就會消失?！?br>
謝昭臨按捺住心中的怪異和一絲莫名的驚悚，強迫自己轉(zhuǎn)回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時間殘影”，但每一次，那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感覺，都讓他極不舒服。
他再次將手掌覆蓋在**的額頭。
這一次，記憶畫面似乎清晰了一些。
在那修士被“虛無”吞噬前的最后一瞬，視野劇烈晃動，他似乎拼命想看清什么。
謝昭臨集中精神，在那模糊晃動的畫面邊緣，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細節(jié)——黑影的腰間，似乎掛著一枚奇特的令牌，材質(zhì)非金非木，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不規(guī)則的、中心仿佛被陰影吞噬的圓形圖案，像是一輪……不完整的月食。
他努力想要看清那圖案的具體細節(jié)——“砰！”
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銘刻著簡單防護符文的金屬門，被一股不小的力量猛地撞開，發(fā)出沉悶的巨響，打破了地下空間的死寂。
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無視了房間里陰森可怖的氛圍和冰冷的**，徑首撲到謝昭臨腿邊，緊緊抱住了他的大腿，將臉埋在他的衣袍里。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男童，頭發(fā)墨黑柔軟，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
他仰起頭，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小臉，一雙琉璃般清澈純凈的眼睛里盛滿了驚慌和無助。
“昭臨哥哥……外面、外面有壞人追我！”
孩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軟糯糯的，在這停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
是顧承硯。
謝昭臨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個孩子，是他在亂葬崗醒來時，身邊唯一的存在。
孩童自稱“顧承硯”，除此之外，對自己的來歷、親人，和他一樣，一無所知。
謝昭臨自己尚且是無根的浮萍，被天機閣“收容”以求存身，最終也只能帶著這個看似同樣無處可去的拖油瓶，被天機閣一并安置。
閣內(nèi)的人對此似乎默許，但眼神中的審視和冷漠從未減少。
他對這個孩子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久遠的過去曾經(jīng)相識，但失去記憶的他無法抓住那絲縹緲的感覺。
更多的時候，顧承硯是他沉重負擔之外，另一個需要小心看護的麻煩。
此刻，顧承硯的突然闖入，粗暴地打斷了他正在進行的、危險的“閱讀”。
灰袍執(zhí)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結(jié)了一層寒冰，眼神銳利地掃過顧承硯：“誰讓你進來的？
滾出去！”
他的聲音帶著靈力威壓，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顧承硯嚇得渾身一哆嗦，小腦袋縮了縮，更加用力地往謝昭臨身后躲去，小手死死攥著謝昭臨略顯陳舊的衣袍下擺，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謝昭臨感受到腿邊孩童身體的微微顫抖，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擋在顧承硯身前，隔絕了執(zhí)事冰冷的視線，正要開口解釋。
忽然——他胸口那片逆鱗毫無征兆地再次劇烈發(fā)燙！
比之前觸碰**時還要灼熱、猛烈！
仿佛有一團火焰在那里燃燒，炙烤著他的血肉和神經(jīng)。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虛弱和靈魂被撕扯的痛楚涌上心頭，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額角的冷汗瞬間變成涔涔而下。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將那只沒有接觸過**的、還算干凈的手，按在了顧承硯柔軟微涼的發(fā)頂上。
孩童發(fā)絲細膩的觸感傳來，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溫潤的涼意，順著他的掌心脈絡(luò)，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撫平了逆鱗的灼痛和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心煩意亂。
顧承硯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不適，乖巧地在他微顫的掌心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同時又試圖給予安慰的小動物。
這個無意識的、近乎親昵依賴的動作，讓謝昭臨微微一愣，心中某處堅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瀾。
但他很快收斂了這不合時宜的情緒，抬起蒼白的臉，對執(zhí)事道：“我會問出他看到的東西。
關(guān)于那令牌的細節(jié)，我稍后畫出來，一并呈上。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執(zhí)事冰冷的目光在謝昭臨異常難看的臉色和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個腦袋的顧承硯之間掃了幾個來回，最終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算是默許。
謝昭臨不再多言，忍著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感，蹲下身，平視著顧承硯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放緩了聲音：“阿硯，別怕。
告訴哥哥，誰追你？”
顧承硯吸了吸鼻子，小手緊緊抓著謝昭臨的衣袖，努力回憶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一個……穿著白衣服，很好看，但是眼神冷冰冰的哥哥。
他拿著一個會發(fā)光、上面有很多奇怪符號的板子，一首對著我看……眼神，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阿硯拆開一樣……”白衣服？
發(fā)光的板子？
奇怪符號？
謝昭臨心頭一凜。
他之前偶爾聽其他幾個低階修士私下議論過，靈能研究院的那位院長楚墨，有時會親自來天機閣“選取特殊的研究樣本”，其描述的特征，與顧承硯所說頗為吻合。
難道……那位以冷靜乃至冷酷著稱的楚墨院長，看中了顧承硯的“特殊”？
他不動聲色地壓下心中的憂慮，再次摸了摸顧承硯的頭，觸手那片微涼似乎總能讓他冷靜幾分。
“別怕，跟緊我。”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牽起顧承硯那只微涼而柔軟的小手，對執(zhí)事略一頷首，便帶著孩童朝門外走去。
離開停尸房，走在通往地面、漫長而陰冷的石砌回廊上。
兩側(cè)石壁上間隔鑲嵌的靈燈投下昏暗晃動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
謝昭臨全部心神都放在抵抗身體的虛弱和思考楚墨的意圖上，沒有注意到，被他緊緊牽著的顧承硯，在踏出停尸房門口的瞬間，微微側(cè)過頭，回望了一眼房內(nèi)那個站在角落、身形己經(jīng)開始逐漸變淡、即將消散的“時間殘影”。
孩童那雙琉璃般清澈的眼底，在最深處，閃過一絲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極深的、仿佛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的痛楚與疲憊。
而那即將消散的殘影，也正回望著他，半透明的、與謝昭臨一般無二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詭異地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帶著無盡嘲諷意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