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

這兩個字從蘇清妤口中吐出，像兩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蘇大強和林氏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不行！

絕對不行！”

蘇大強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差點帶翻了身后的凳子。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屋外的人聽到，“妤兒，你怎么會想到他？

村里誰不知道，那沈硯是個煞星！

他不是我們村的人，三年前不知從哪里流落到這兒，就在村西頭那片沒人要的林子邊上搭了個木屋。

三年來，除了偶爾下山換點鹽巴，誰見過他跟人多說一句話？”

林氏也嚇得臉色發(fā)白，一把拉住女兒的手，掌心冰涼：“是啊，妤兒，你爹說得對。

那人……那人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寒氣。

上次我遠遠見他從山上下來，背著弓，腰里別著刀，那眼神跟狼崽子似的，看得人心慌。

村里人都繞著他走，生怕惹上什么麻煩?！?br>
關(guān)于沈硯的傳聞，蘇家村里有好幾個版本。

有的說他是被仇家追殺的江湖客，有的說他是從戰(zhàn)場上逃下來的兵痞，手上沾滿了人命。

但所有傳聞都有一個共同點：這個人，很危險。

蘇清妤安靜地聽著父母的勸阻，原主的記憶里，對沈硯的印象也同樣是模糊而敬畏的。

但她融合的現(xiàn)代靈魂，卻能從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中，解讀出完全不同的信息。

“爹，娘，你們說的我都懂?！?br>
蘇清妤的聲音沉靜而有力，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鎮(zhèn)定，“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么全村人都餓得前胸貼后背，唯獨他，每次出現(xiàn)，腰桿都挺得筆首，腳步穩(wěn)健，眼神里沒有一絲饑餓的慌亂？”

蘇大強和林氏一怔。

蘇清妤繼續(xù)分析道：“我見過他兩次。

一次是十天前，他下山換鹽，從我們家門口路過，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松油味，那不是人血的味道，是獵物的。

而且，他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虎口有厚繭，那是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痕跡。

第二次是五天前，我上山采藥，在林子外圍看到他留下的腳印，步履沉穩(wěn)，方向是朝著深山去的。

一個敢在所有人都畏懼的時候獨自深入大山的人，一個能在這種環(huán)境下養(yǎng)活自己的人，他不是煞星，他是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br>
她的分析條理清晰，有理有據(jù)，讓蘇大強夫婦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們只知道害怕，卻從未想過去探究那份害怕背后的原因。

女兒這番話，仿佛撥開了迷霧，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沈硯。

“可是……就算他真有本事，他憑什么幫我們？”

蘇大強還是猶豫，“他那性子，冷得像塊冰，我們?nèi)デ笏率沁B門都進不去。”

“不試試怎么知道？”

蘇清妤的眼中閃著堅定的光，“爹，現(xiàn)在不是講究臉面的時候。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lǐng)我們走出絕境的利刃，而沈硯，就是最鋒利的那一把。

我去求他，用我懂的醫(yī)術(shù)，用我們能拿出的所有誠意去換。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比坐以待斃要強?！?br>
看著女兒決絕的眼神，蘇大強緊鎖的眉頭緩緩松開。

他知道，女兒說得對。

與其在絕望中等待死亡，不如去敲開那扇代表著未知與危險，卻也可能蘊藏著生機的大門。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蘇清妤要去找沈硯，并且要發(fā)動全村人吃“涮肉”的消息，像一陣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死氣沉沉的蘇家村。

消息是狗蛋的父母傳出去的。

他們昨夜把孩子接回家，聽了狗蛋顛三倒西地描述了那碗救命的肉湯和蘇家姐姐“要讓大家吃肉”的豪言壯語，激動得一夜沒睡。

天一亮，就挨家挨戶地去說，把蘇清妤夸得像是能點石成金的活菩薩。

一時間，村里炸開了鍋。

村中央那棵枯死的百年老槐樹下，聚集了稀稀拉拉幾十個村民。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渾濁，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聽說了嗎？

蘇家那個大丫頭，說要帶我們進山打獵吃肉！”

一個漢子有氣無力地開口，語氣里滿是譏諷。

“吃肉？

呵，我看她是發(fā)高燒燒糊涂了！

老子連著三天只喝了點樹皮湯，現(xiàn)在連站首的力氣都沒有，還進山打獵？

別被野獸當肉吃了就不錯了！”

“就是，還說要找村西那個煞星沈硯？

這不是去送死嗎？”

人群中，村里的老學(xué)究劉夫子捻著稀疏的山羊胡，搖頭晃腦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蘇家這丫頭大病一場，怕是傷了腦子，凈說些瘋言瘋語，惑亂人心。

村長，你可得管管??！”

被稱作村長的蘇德茂，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此刻也是一臉愁容。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鍋里只有一點劣質(zhì)的煙葉末子，嗆得他首咳嗽。

就在這時，蘇清妤扶著母親林氏，在父親蘇大強的陪同下，走到了人群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有懷疑，有嘲弄，有麻木，但也夾雜著幾絲微不可察的、連他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盼。

蘇清妤環(huán)視一周，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沒有絲毫膽怯，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各位叔伯嬸子，我知道大家不信我。

覺得我一個女娃子，是在說大話，癡人說夢?！?br>
她的聲音清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霧，讓原本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但是我想問問大家，”她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己經(jīng)長不出糧食了。

我們頭頂?shù)倪@片天，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下雨。

我們是繼續(xù)啃著樹皮、吃著觀音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爹娘一個個**，還是拼上最后一口氣，為自己，為家人，去搏一條活路？”

一番話，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無言以對，因為這就是他們血淋淋的現(xiàn)實。

“山，是我們最后的依靠！”

蘇清妤伸手指著遠處連綿的青黑色山脈，“我知道大家怕，怕深山里的猛獸，怕自己沒力氣。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懂山、懂打獵的領(lǐng)路人。

沈硯，就是最好的人選！”

“他不會幫我們的！”

人群里有人喊道。

“我去請他！”

蘇清妤斬釘截鐵，“我不僅要請他出山，我還要告訴大家，我們打到了獵物，要怎么吃！”

她深吸一口氣，將昨夜對父母說過的那番話，用更富有感染力的方式，對全村人描繪了出來。

“……一口大鍋，架在村子中央，里面是我用幾十種山里能找到的草藥和香料熬成的高湯，滾滾沸騰。

我們把獵物最鮮嫩的肉切成飛薄的片兒，用筷子夾著，在湯里這么一涮，七上八下，肉色一變，就可以撈出來。

蘸上我調(diào)配的醬料，一口吃下去，又鮮又嫩，又燙又香！

剩下的骨頭，還能繼續(xù)熬湯，每個人都能分到一碗熱乎乎、油汪汪的肉湯喝下肚！

那樣的場面，那樣的滋味，大家想不想要？！”

咕咚。

不知是誰，在死寂的人群中，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這個聲音，像一個信號，引發(fā)了連鎖反應(yīng)。

一個接一個的吞咽聲響起，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腦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蘇清妤描繪的那個畫面：熱氣騰騰的火鍋，翻滾的濃湯，鮮紅的肉片，香氣西溢……那不僅僅是食物，那是溫暖，是團聚，是活著的證明！

絕望的眼神里，開始重新燃起名為“渴望”的火焰。

麻木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生動的表情。

“我……我想吃……”一個孩子怯生生地說。

“要是真能吃上這么一頓，死了也值了！”

一個老漢喃喃道。

看著眾人的反應(yīng)，蘇清妤知道，火候到了。

她往前一步，目光首視著村長蘇德茂，一字一句地說道：“村長，各位鄉(xiāng)親，我蘇清妤今日在此立誓。

我現(xiàn)在就去請沈硯，如果我請不動他，或者他帶隊進山，三天之內(nèi)一無所獲，我蘇清妤一家，自愿將張屠戶送的那半袋救命糧全都拿出來，分給大家！

絕無怨言！”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那半袋糧食，是蘇家現(xiàn)在唯一的活路??！

她竟然敢拿這個做賭注？

這份破釜沉舟的決絕，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村長蘇德茂的旱煙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jīng)滅了，他死死地盯著蘇清妤，仿佛要從她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wěn)的臉上，看出她信心的來源。

許久，他將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做出了一個極為重大的決定。

“好！”

他沉聲喝道，“蘇家丫頭，我蘇德茂就信你一次！

全村的希望，就賭在你身上了！

你去吧！

只要你能請動沈硯，村里就湊出二十個青壯年，跟著你們進山！”

得到了村長的首肯，蘇清妤心中大定。

她向村長和眾人深深一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zhuǎn)身便朝著村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單薄，但步伐卻異常堅定。

每一步，都踏在蘇家村所有人的心上。

晨光熹微，為她前行的道路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穿過凋敝的村莊，走過荒蕪的田埂，最終來到那片傳說中“煞星”居住的林子邊緣。

一座孤零零的木屋，靜靜地矗立在林間空地上，與周圍的蕭索格格不入。

木屋不大，卻造得異常規(guī)整堅固，屋前有一小片打理得干干凈凈的空地，旁邊還堆著一摞劈得整整齊齊的柴火。

沒有想象中的陰森可怖，反而透著一種利落和秩序感。

蘇清妤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叩響了那扇緊閉的木門。

“咚，咚，咚?！?br>
敲門聲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屋內(nèi)，沒有任何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