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礫窟的黑砂風刮到第七天，林默的肺里像塞了把碎黑鐵。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的疼，他蜷縮在半人高的黑鐵巖后，后背緊緊貼著冰涼的巖石 —— 只有這樣，才能稍微擋住那些裹挾著碎石的風。

風里的砂粒比針還尖，砸在顴骨上是密密麻麻的刺痛，砸在破衣爛衫的胳膊上，很快滲出細小的血珠，混著黑砂結(jié)成硬痂，一動就扯得皮肉發(fā)緊，像有無數(shù)根細針在扎。

十七歲的少年，己經(jīng)在這低維棄地的最邊緣活了五年。

“廢體” 兩個字，是三年前灰霧城來的修士用測試石釘在他骨頭上的。

那石頭在他掌心貼了三息，連一絲微光都沒亮，修士當時就冷笑，唾沫星子濺在他臉上：“無靈根的碳基廢物，連低階煞能都吸不了，活不過二十歲，不如早點埋進黑砂里省糧食。”

這話他記了三年。

別人拾荒一天能摸兩三塊米粒大的殘晶，換半塊黑面餅；他得在黑砂風里刨上十幾個時辰，手指被碎石劃得鮮血淋漓，指甲縫里嵌滿黑砂，也未必能摸到一塊沾著煞能的碎渣。

今天運氣格外差，天快黑了，他藏在懷里的布兜還空空如也，只有老疤昨天塞給他的半株煞能感應(yīng)草 —— 草葉邊緣本該泛著淡綠的光，此刻卻只剩一點微弱的螢光，有氣無力地垂著，像快熄滅的燭火。

“林默！

躲夠了沒有？”

粗啞的吼聲從風里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林默心里一緊，抬頭就看見趙五領(lǐng)著兩個跟班，正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

趙五比他大十歲，也是個沒靈根的凡人，卻架不住心狠手辣，靠著搶其他拾荒者的殘晶，倒比他活得滋潤些 —— 只是他的臉越來越蠟黃，眼窩深陷，顴骨凸得像黑鐵巖，誰都知道，他的壽元快盡了。

低維棄地的凡人，沒煞能滋養(yǎng)，能活過六十歲就算僥幸，而趙五己經(jīng)五十八歲。

“把你兜里的晶交出來，” 趙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像餓狼盯著獵物，“不然我讓你這廢體，今天就死在黑砂風里，連骨頭都剩不下。”

林默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布兜里什么都沒有，但他不敢說 —— 趙五這種壽元將近的人，最是瘋狂，上個月有個拾荒者說自己沒晶，就被他活活推下了懸崖，第二天崖底就只剩一堆被黑砂埋了一半的骨頭。

“怎么？

不肯交？”

趙五說著，就朝林默走過來，手里還攥著一塊磨尖的黑鐵石，石尖泛著冷光，“我看你是忘了上次被我打斷肋骨的滋味了！”

林默握緊了藏在身后的鐵釬 —— 那是他從廢棄礦車下?lián)斓模敹四サ眠€算鋒利，卻只有他的小臂長。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趙五，但他不能再被搶了，老疤還在石洞里等著他帶殘晶回去換藥。

老疤是煞礫窟里唯一對他好的人。

上個月他被趙五打斷肋骨，是老疤用自己攢了半個月的低階殘晶，換了半瓶煞能膏給他涂；昨天老疤的腿被滾落的黑鐵巖砸傷，傷口己經(jīng)化膿了，要是今天找不到殘晶換膏，那條腿就廢了。

“趙五，別太過分?！?br>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林默回頭，看見老疤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過來。

老疤的腿腫得像水桶，褲腿被血浸成深褐色，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皺眉，卻還是擋在了林默身前，像一堵不太結(jié)實卻足夠溫暖的墻。

“老疤，你少管閑事！”

趙五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廢體欠我的，今天必須還！”

“他欠你什么？”

老疤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塊指甲蓋大的殘晶 —— 那是淡綠色的，帶著微弱的煞光，是塊完整的低階晶，在黑砂風里像顆小綠燈，“他的晶，我替他還。

你要是再找他麻煩，我就把你搶殘晶、推人下崖的事，告訴灰霧城來的礦監(jiān)?！?br>
趙五的眼睛亮了，死死盯著那塊殘晶，喉結(jié)動了動 —— 礦監(jiān)是煞械宗的外門弟子，雖然只是個 1 階修士，卻能輕易捏死他們這些凡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搶過殘晶，揣進懷里，啐了一口：“算你們運氣好！

下次再讓我撞見，誰也救不了你們！”

說完，趙五帶著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黑砂被他們的腳踢得亂飛。

風還在刮，林默看著老疤腫得發(fā)亮的腿，眼眶有點紅：“疤叔，那晶是你攢著換治腿藥的……我的腿不急。”

老疤擺了擺手，咳嗽了兩聲，嘴角溢出一點血絲 —— 他的肺早就不好了，常年在黑砂風里呼吸，肺里積滿了砂粒，一到刮風天就咳得厲害，“你還年輕，得活著出去。

這煞礫窟不是人待的地方，等我腿好了，帶你去灰霧城，那里有靈紋煞館，說不定能讓你修煉?！?br>
林默低下頭，沒說話。

他是廢體，連測試石都照不亮，靈紋煞館怎么會收他？

但他沒敢說出口，他不想讓老疤失望。

“走吧，天快黑了，再找兩塊碎晶，就能換塊黑面餅了?！?br>
老疤拄著拐杖，領(lǐng)著林默往更深處走。

煞礫窟的深處更暗，黑砂風也更烈，地面上布滿了黑鐵巖的碎塊，踩上去發(fā)出 “咯吱” 的脆響，偶爾能看到一些白色的骨頭 —— 不知道是人的，還是什么怪獸的。

林默手里的煞能感應(yīng)草突然晃了晃，草葉的綠光亮了一點，朝著一塊巨大的黑鐵巖的縫隙指了指。

“那里有晶?！?br>
老疤眼睛一亮，指著縫隙，“你去看看，小心點，別被碎石砸了。”

林默點點頭，貓著腰，慢慢挪到巖縫前。

縫隙很窄，只能容一只手伸進去，他借著感應(yīng)草的微光，隱約看到里面嵌著一塊碎晶 —— 約莫米粒大，泛著淡綠的光，雖然小，卻足夠換小半塊黑面餅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碎晶，突然覺得左手腕一陣微燙。

那是他左手腕上的青紋 —— 一塊從小就帶著的胎記，像一片淡綠色的葉子，邊緣還帶著細碎的紋路，平時沒任何異樣，就算被黑砂磨、被碎石劃，也從來沒疼過，更別說發(fā)燙了。

今天卻不一樣。

熱度很溫和，不像被火燙，倒像貼了塊溫乎的玉，順著手腕的血管，慢慢往丹田的方向流。

林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又覺得那熱度很舒服，像是在熨燙他常年發(fā)疼的丹田 —— 那里本該是修士儲存煞能的地方，可他的丹田像塊死肉，從來沒感應(yīng)過任何能量。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的青紋，那紋路似乎比平時亮了一點，淡綠色的線條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流動，卻又看不清楚，快得像錯覺。

“怎么了？

找到晶了嗎？”

老疤在后面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找到了?！?br>
林默回過神，趕緊用指甲把碎晶摳出來，攥在手里。

那碎晶的煞能很微弱，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腕的青紋還在發(fā)燙，而且那熱度似乎和碎晶的煞能產(chǎn)生了某種聯(lián)系 —— 他好像能 “看到” 碎晶里的煞能在流動，像一條細小的綠線，順著他的指尖，慢慢往青紋里鉆。

這是怎么回事？

林默心里滿是疑惑，卻沒敢告訴老疤。

他怕老疤擔心，也怕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 畢竟，一個被判定終生無法修煉的廢體，怎么會有這種奇怪的感應(yīng)？

“找到就好?！?br>
老疤笑了笑，轉(zhuǎn)身想走，卻突然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林默趕緊扶住他，才發(fā)現(xiàn)老疤的臉色白得像紙，呼吸也變得急促，咳嗽聲比剛才更厲害了，每咳一下，肩膀就劇烈地抖一下。

“疤叔，你怎么樣？”

林默慌了，伸手**老疤的額頭，卻被老疤躲開了。

“沒事，**病了?！?br>
老疤擺了擺手，卻忍不住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嘴角的血絲也更多了，“我們…… 我們回去吧，今天有這塊晶，夠換半塊餅了?！?br>
林默點點頭，扶著老疤，慢慢往石洞的方向走。

風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割，可他手腕的青紋還在發(fā)燙，那溫和的熱度，像是在告訴他，他或許不是真的廢體。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碎晶，又摸了摸手腕的青紋，心里突然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 也許老疤說得對，灰霧城的靈紋煞館，真的能讓他修煉；也許他真的能活著走出這煞礫窟，不再做一個任人欺負的廢體。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 “沙沙” 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黑砂里快速移動，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頻率。

老疤的臉色突然變了，一把拉住林默，壓低聲音：“別出聲，是空間噬煞獸！

快躲起來！”

林默心里一緊，趕緊扶著老疤，躲到一塊巨大的黑鐵巖后面。

他聽說過空間噬煞獸 —— 那是煞礫窟里最可怕的怪獸，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能鉆空間縫隙，專吃活物，而且只在天黑后出來覓食。

之前有個拾荒者小隊，就是被空間噬煞獸盯上，最后只活下來一個人，還瘋了，天天喊著 “被黑砂吞了”。

沙沙聲越來越近，林默屏住呼吸，透過巖縫往外看。

只見不遠處的黑砂地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道扭曲的波紋，像水面被攪亂了一樣，緊接著，一只半透明的 “獸” 從波紋里鉆了出來 —— 它像是由黑砂和淡綠的煞光組成，飄在半空中，沒有眼睛，卻能精準地朝著活物的方向移動，所過之處，黑砂都在微微下沉，像是被什么東西吸走了。

那只空間噬煞獸飄了過來，離黑鐵巖越來越近。

林默的心臟狂跳，他緊緊攥著手里的鐵釬，卻知道這東西根本傷不到噬煞獸 —— 凡人的武器，對這種維度怪獸沒用。

老疤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他悄悄從懷里掏出一塊小小的黑鐵石，緊緊攥著，指節(jié)都泛了白，似乎想在關(guān)鍵時刻拼一把。

就在噬煞獸快要飄到巖縫前的時候，林默手腕的青紋突然又燙了起來，這次的熱度比剛才更甚，而且?guī)е环N奇怪的節(jié)奏，像是在預(yù)警。

緊接著，他懷里的煞能感應(yīng)草突然爆發(fā)出一道刺眼的綠光，首首地指向噬煞獸。

噬煞獸像是被綠光刺到了一樣，猛地停住了，半透明的身體晃了晃，似乎有些忌憚，往后退了半尺。

林默愣了一下，突然反應(yīng)過來 —— 感應(yīng)草的綠光是煞能的光，噬煞獸靠煞能覓食，說不定會害怕強光？

他趕緊把感應(yīng)草舉起來，對著噬煞獸，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果然，噬煞獸又往后退了退，飄在原地，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攻。

“快，我們走！”

老疤反應(yīng)過來，拉著林默，趁著噬煞獸猶豫的功夫，趕緊往石洞的方向跑。

黑砂被他們踩得亂飛，林默的心臟還在狂跳，手腕的青紋卻慢慢涼了下來，只剩下一絲余溫。

兩人跑了很久，首到聽不到沙沙聲，才停下來，癱坐在石洞門口的黑鐵巖上，大口喘著氣。

石洞很小，只能容兩個人蜷縮著，里面鋪著一些干草，還有老疤昨天換下來的、沾著膿血的布條。

“好險……” 老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林默手里的感應(yīng)草，“這草居然能嚇退噬煞獸，真是怪事?！?br>
林默也看著感應(yīng)草，心里卻在想手腕的青紋。

剛才感應(yīng)草發(fā)光的時候，青紋的熱度也達到了頂峰，這兩者之間，一定有什么聯(lián)系。

他摸了摸手腕的青紋，那片淡綠色的胎記安安靜靜地貼在皮膚上，好像剛才的發(fā)燙只是錯覺。

可他知道，不是錯覺。

他抬頭看向灰霧城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即使在天黑后，也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光，像一顆遙遠的星辰。

“疤叔，” 林默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卻很堅定，“我們一定要去灰霧城。

我想修煉，我想變強，我不想再讓你保護我，我想保護你。”

老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破衣傳過來，很溫暖：“好，我們?nèi)セ异F城。

叔等著你變強，等著你保護我?！?br>
風還在刮，黑砂還在打在石洞的巖壁上，發(fā)出 “噠噠” 的聲音。

林默攥緊手里的碎晶，把感應(yīng)草小心地放回懷里，手腕上的青紋似乎又微微熱了一下，像是在回應(yīng)他的決心。

他不知道，這道青紋，這趟灰霧城之行，將會徹底改變他的命運，甚至改變整個低維世界的格局。

他更不知道，在他手腕的青紋深處，藏著一個關(guān)于高維、關(guān)于守護、關(guān)于萬界共存的巨大秘密。

他只知道，他要活著，要變強，要走出這煞礫窟，要去看看老疤說的那個，有靈紋煞館，有修煉希望的世界。

黑砂風里，少年的身影雖然單薄，卻異常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