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駕臨的風波，像一塊投入死潭的石頭，在浣衣局蕩起幾圈漣漪后，迅速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平靜。

只是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柳無心被勒令清洗的床幔堆積如山，雙手在冰水里泡得更加腫脹，指尖的破皮處泛著白，稍一用力就鉆心地疼。

（旁邊宮女甲內心：真倒霉，分到她旁邊，李嬤嬤肯定要盯著這邊找茬。

）（宮女乙內心：看她那樣子，怕是撐不過三天了……）嘈雜的心聲依舊不斷涌入腦海，柳無心強迫自己忽略它們，將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困境上。

雙面異色繡，她確實會。

這是她母親的家傳絕學，幼時學過，本以為此生再無用處。

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上好的絲線和綢緞，一切都是空談。

李嬤嬤絕不會給她提供這些。

怎么辦？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逡巡，耳朵像最精密的儀器，捕捉著每一個可能有用的心聲碎片。

（春桃內心：……那盒偷偷攢下的蘇杭絲線，就藏在床板底下，等著哪天托人帶出宮去換錢呢，可千萬不能被發(fā)現(xiàn)。

）蘇杭絲線！

柳無心心頭一動。

春桃作為管事宮女，確實有機會接觸到好東西。

但怎么弄到手？

偷？

風險太大，一旦被發(fā)現(xiàn)，就是死路一條。

正思索間，李嬤嬤扭著肥碩的身子走了過來，藤條敲打著洗衣盆邊緣，發(fā)出“邦邦”的聲響。

“柳無心，別以為皇上來了趟，你就能偷懶！

三天，就三天！

繡不出來，老娘把你扔進井里喂王八！”

（內心：這死丫頭眼神飄忽，別是想耍什么花樣！

得盯緊點！

不過……她要是真能繡出好東西，獻給張總管，說不定我能調去更有油水的地方……）張總管？

是內務府的那個張?zhí)O(jiān)？

柳無心記下了這個名字。

“嬤嬤，”柳無心抬起頭，臉上擠出幾分怯懦和討好，“奴婢不敢偷懶。

只是……這雙面異色繡極費眼神和絲線，奴婢需要最好的蘇杭軟緞和五彩蠶絲線，才能繡出珍品，不負嬤嬤期望?！?br>
李嬤嬤三角眼一瞪：“喲呵！

還挑三揀西？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

（內心：最好的絲線？

那得多少銀子？

想讓我出錢？

做夢！

）柳無心連忙道：“奴婢不敢讓嬤嬤破費。

奴婢聽說……春桃姐姐那里，或許有私藏的好線。

若是嬤嬤開口，春桃姐姐定然愿意為嬤嬤分憂。”

她首接把矛頭引向了春桃。

（李嬤嬤內心：春桃？

那個小蹄子果然藏了好東西！

）（不遠處偷聽的春桃內心：天殺的柳無心！

她怎么知道的？！

）李嬤嬤立刻扭頭，目光如電射向春桃：“春桃！”

春桃嚇得一哆嗦，小跑過來：“嬤嬤有何吩咐？”

“聽說你那兒有上好的蘇杭絲線？

拿出來！”

李嬤嬤語氣不容置疑。

春桃臉都白了：“嬤嬤，奴婢……奴婢沒有啊……”（內心：完了！

我的私房錢！

柳無心我跟你沒完！

）“沒有？”

李嬤嬤冷笑，藤條指向柳無心，“她說有！

你是覺得她撒謊，還是覺得我老糊涂了好騙？”

春桃恨恨地瞪了柳無心一眼，敢怒不敢言，只得哭喪著臉：“奴婢……奴婢是存了點線，是想……想什么想！

現(xiàn)在是讓你將功折罪的時候！”

李嬤嬤打斷她，“趕緊去拿！

要是誤了事兒，仔細你的皮！”

（春桃內心：柳無心！

你給我等著！

看我不弄死你！

）迫于李嬤嬤的**，春桃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磨蹭了半天，才拿出一個用舊布包裹的小盒子。

李嬤嬤一把奪過，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色澤瑩潤、細滑如油的各色絲線，一看就是上等貨色。

“哼，算你識相?！?br>
李嬤嬤滿意地合上蓋子，又對柳無心道，“緞子我沒有，你自己想辦法！

就用你身上那件舊襯衣的里布！

繡不出來，結果你知道！”

說完，她揣著那盒絲線，扭身走了。

（內心：先用破布試試她的手藝，要是真好，再給她找塊好料子不遲。

）柳無心看著李嬤嬤的背影，心中冷笑。

果然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春桃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怨毒：“柳無心，你好得很！

竟敢出賣我！”

柳無心抬起眼皮，平靜地看著她：“春桃姐姐，若非如此，嬤嬤搜出你的私藏，你會是什么下場？

妹妹這是在幫你。”

（春桃內心：放屁！

）“你！”

“姐姐若不解氣，”柳無心話鋒一轉，聲音更輕，“妹妹可以幫姐姐繡一方帕子，繡上姐姐心儀的那位……侍衛(wèi)大哥的名字花樣，如何？”

春桃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盡褪，像是見了鬼一樣。

（內心：她怎么知道王大哥？！

這事我誰都沒說過！

）柳無心當然知道。

剛才春桃在心里瘋狂咒罵她時，就不止一次閃過了那位姓王的侍衛(wèi)英俊的臉龐和與她私下接觸的片段。

“你……你胡說什么！”

春**厲內荏。

“姐姐放心，妹妹嘴巴嚴得很?！?br>
柳無心低下頭，繼續(xù)搓洗衣物，“只是妹妹若**了、累死了，或者不小心說夢話……那就不好說了。”

春桃氣得渾身發(fā)抖，卻又不敢聲張，狠狠跺了跺腳，撂下一句“你等著瞧”，便灰溜溜地跑開了。

（內心：算你狠！

暫時先放過你！

等過了這關再收拾你！

）暫時解決了一個麻煩，柳無心松了口氣。

利用心聲拿捏這些小人，果然事半功倍。

接下來是緞子的問題。

她身上這件舊襯衣的里布粗糙泛黃，根本不適合做精細繡品。

她一邊機械地干活，一邊繼續(xù)“傾聽”。

（老宮女孫婆婆內心：唉，那匹壓箱底的月白色軟緞，是當年主子賞的，一首舍不得用，現(xiàn)在老了，更用不上了，留著也是陪葬……）柳無心目光轉向坐在角落曬太陽的老宮女孫婆婆。

孫婆婆年紀大了，干不動重活，平日里只做些縫補的輕省事，為人沉默寡言。

休息時，柳無心挪到孫婆婆身邊，輕聲開口：“孫婆婆?！?br>
孫婆婆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內心：這丫頭找我做什么？

）“婆婆，”柳無心語氣恭敬，“我瞧您針線籃子里的頂針樣式別致，想跟您討教一下，是怎么做的？”

她先找了個由頭拉近關系。

孫婆婆擺擺手，意思是不值一提。

柳無心順勢道：“婆婆，我接了李嬤嬤的差事，要繡樣東西，可惜沒有合適的料子。

我見您氣度不凡，年輕時定是伺候過貴人的，不知您可否指點一二，哪里能找到些……哪怕是指甲蓋大小的好料子邊角，讓我試試針腳也好?！?br>
她刻意恭維，并點明只需要“邊角料”，降低對方的戒心。

孫婆婆打量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內心：這丫頭眼神清亮，不像個奸猾的。

李嬤嬤那惡婆娘定是為難她了。

那匹緞子……我留著也無用，不如結個善緣。

）“你等等?！?br>
孫婆婆嘶啞著嗓子開口，慢吞吞地起身，回了自己昏暗的小屋子。

片刻后，她拿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包袱出來，遞給柳無心。

柳無心接過，打開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匹顏色素雅、觸手柔滑的月白色軟緞！

雖然因為年久有些微微發(fā)黃，但品質遠超浣衣局能見到的一切布料。

“這……婆婆，這太貴重了！”

柳無心沒想到孫婆婆如此大方。

孫婆婆搖搖頭：“我用不上了。

拿去吧，別辜負了料子。”

（內心：盼著你真能繡出點名堂，也好讓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瞧瞧。

）“多謝婆婆！”

柳無心鄭重道謝，心中涌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在這吃人的地方，終究還是有一絲善意。

材料備齊，剩下的就是和時間賽跑。

白天，她依舊要完成繁重的洗衣任務。

只有在深夜，其他宮女都睡下后，她才能就著走廊里那盞昏暗欲滅的氣死風燈，偷偷趕工。

手指的傷口被絲線反復摩擦，滲出血珠，染紅了月白的緞面。

她只能咬牙忍住，用清水小心沖洗。

她繡的是一幅《寒梅傲雪圖》。

一面是紅梅映雪，灼灼盛放；另一面卻是白雪覆蓋枝頭，唯有幾縷梅香似有若無地透出緞面。

這正是雙面異色繡的精髓——兩面圖案、意境皆不同，卻又渾然一體。

她將自己所有的屈辱、不甘、仇恨以及對生機的渴望，都凝聚在了這一針一線之中。

第三天晚上，子時己過。

繡品即將完成，只剩下最后幾片雪花。

柳無心揉了揉酸澀脹痛的眼睛，正準備穿針引線，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對話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她立刻吹熄了手邊的小油燈（用省下的燈油偷偷點的），屏息凝神，縮在陰影里。

是春桃和另一個小宮女的聲音。

“你確定把這包藥粉倒進她的水壺里了？”

是春桃。

“放心吧春桃姐，我親眼看著她把水壺放在床頭的。

這巴豆粉夠她拉上三天三夜，明天李嬤嬤驗收，她肯定爬不起來！”

小宮女邀功道。

（小宮女內心：春桃姐答應給我一對銀耳墜呢！

）（春桃內心：拉肚子？

哼，便宜她了！

要不是怕鬧出人命，真該下點更狠的！

）柳無心心中一片冰寒。

果然來了！

幸好，她早就防著這一手。

這幾天，她喝的水都是偷偷去井邊新打的，那個放在床頭的水壺，只是個幌子。

想讓她功虧一簣？

做夢！

等春桃兩人鬼鬼祟祟地離開，柳無心重新點亮油燈，眼神冰冷。

她拿起繡針，沾上一點點剛才沖洗傷口時留下的、干涸的血跡，巧妙地融入最后幾片“雪花”的繡線中。

這不再是單純的賠罪繡品。

這是她柳無心，以血為引，向這深宮發(fā)出的第一聲無聲吶喊！

天快亮時，繡品終于完成。

柳無心仔細將其卷好，藏入懷中。

然后，她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起身，準備迎接李嬤嬤的“驗收”，以及，注定不會平靜的一天。

晨曦微露，照亮了浣衣局破敗的庭院，也照亮了柳無心眼底那簇愈發(fā)幽深的火焰。

好戲，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終下章預告： 李嬤嬤見到繡品，是驚艷還是挑剔？

春桃的巴豆粉陰謀落空，又會使出什么更惡毒的手段？

那幅蘊含心血的《寒梅傲雪圖》，最終會流向何處，又將為柳無心帶來怎樣的機遇與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