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盡頭，竟詭異地“繁榮”著。

這里曾是一個市民廣場，如今，它變成了露天的、龐大的人肉集市。

沒有叫賣聲，只有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寂靜——無數(shù)懸浮的、散發(fā)著微光的天平，像鬼火般在人群中無聲閃爍，映照著一張張麻木或貪婪的臉。

這就是交易的時代。

而我，無言，行走其中。

腰間的**硌著皮肉，懷里那本筆記則像一塊烙鐵，燙著我的心口。

那股因徹底“失去”而誕生的憤怒，在我體內(nèi)無聲奔流，讓我看這個世界的目光，像在看一具正在自我消化的巨大**。

然后，我看到了他們。

兩個肥胖得幾乎失去人形的大叔，像兩座覆蓋著油污的肉山，占據(jù)了廣場一角。

他們身上幾乎沒什么可交易的了——皮膚松弛，眼神渾濁，身上散發(fā)著腐爛與絕望混合的氣味。

其中一個的狀況更糟些，躺在一塊破布上，呼吸微弱。

站著的那個，我看著他調(diào)出天平，猶豫了很久，最后將 [左腿的靈活性] 放了上去。

天平右端微光一閃，顯現(xiàn)出 [基礎(chǔ)營養(yǎng)液，100毫升] 。

他確認(rèn)了交易，左腿瞬間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僵首。

他拖著那條廢腿，領(lǐng)了那管渾濁的液體，笨拙地蹲下，小心翼翼地喂給躺著的那個。

他在“照看”他。

用他自己所剩無幾的“存在”，去延續(xù)另一個同樣所剩無幾的“存在”。

這一幕沒有溫情，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蟲子般的互相依存。

他們交易掉了一切能交易的，或許只剩下這點扭曲的“羈絆”無法估值，或者，舍不得估值。

我的目光冷冷掃過。

這就是失去規(guī)則后的人性？

像蛆蟲在膿液里拱動。

視線轉(zhuǎn)移，我看到了另一幕。

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緊緊摟著一個大約七八歲、面黃肌瘦的女孩。

她們縮在斷墻的陰影里，像兩片即將被風(fēng)吹走的落葉。

女人很警惕，那雙深陷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野獸的防護光芒。

很快，一個穿著相對體面、眼神精明得像禿鷲的男人走了過去。

他是一名“采購員”，專為某些大人物搜羅“特殊商品”。

他調(diào)出天平，光芒首接投射到那小女孩身上，上下掃描。

“骨骼清秀，底子不錯?！?br>
采購員開口，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把她成年后的美麗預(yù)售給我。

價格嘛，可以給你們?nèi)齻€月的標(biāo)準(zhǔn)食物配給，外加一個受庇護的居住名額?！?br>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女孩更緊地?fù)г趹牙?，嘶聲道：“不?br>
不交易！

她的美麗不行！

什么都不行！”

采購員嗤笑一聲，收了天平，語氣帶著嘲弄：“美麗？

在這個時代，美麗是奢侈品，也是催命符。

留在她身上，你們活不過這個冬天。

賣給我，她至少能活下去，未來或許還能在某個大人物身邊，過上好日子?！?br>
“我們寧愿像蟲子一樣活著！”

女人尖叫著，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異常刺耳。

像蟲子一樣活著。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刺入我空洞的胸腔。

我看著那對母女，看著她們在絕望中死死守護著那點虛無縹緲的“未來”。

她們身上，有某種東西，與筆記本里那個笨拙地、一次次賣掉自己也要守護著“林晚”的傻瓜，產(chǎn)生了可悲的共鳴。

采購員撇撇嘴，似乎見慣了這種“不識時務(wù)”的抵抗，轉(zhuǎn)身去尋找下一個目標(biāo)。

他走過那兩座“肉山”時，甚至沒有停留，仿佛他們己是兩堆無可利用的垃圾。

美麗變成了貴重品，可以交易。

情感、記憶、道德，皆可拋售。

未世的人類，在舊時代毀滅的那一刻，又何曾會想到，有一天，連自己都會變成貨架上明碼標(biāo)價的商品？

那個守護著女兒的母親，她那拼命的姿態(tài)，像一道微弱的光，投映在我那片空無的記憶之海上，激不起波瀾，卻讓我體內(nèi)的憤怒，找到了第一個清晰的方向。

不是對那采購員，也不是對那對母女。

而是對這個將一切，包括美麗與守護，都逼到如此絕境的——規(guī)則本身。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筆記本。

那個叫“無言”的傻瓜，賣掉了一切是為了守護。

而我，這個失去了一切的“無言”，還剩下什么可以守護？

或許，只剩下這股無處安放的憤怒，和這條早己標(biāo)好價碼，卻尚未完全支付的性命。

我轉(zhuǎn)身，離開了這片充斥著天平微光與人性腐臭的集市。

腳步踏在廢墟上，無聲，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堅定。

下一個交易，該由我來發(fā)起。